第四幕 番外：江寒自述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沒有父親，他們都說我是個野種，是個私生子。

我的母親是個見不得人的情婦，她以為懷上我就可以平步青雲，誰知道那個男人連理都懶得理她。

母親生下我後，對我要求極其嚴苛，我小時候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聽話就會得到父母的愛，可是我想錯了。

我曾經考試次次滿分，就為了得到我那個所謂的父親一個表揚，一個誇讚。

可是，一次也沒有。

他也會跟著別人罵我沒人要的野種，罵得很難聽。

其實我挺不理解的，他罵我這些極具侮辱性的詞彙時，有沒有想過，我的身體裏流著他一半的血。

大概是不會吧，要不然哪個父親會在自己孩子考試滿分時拿著掃帚使勁打，邊打邊罵我怎麼不去死，考試考這麼高做什麼。

我一直不是很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一直以為他就是那個樣子。

直到我十三歲生日那天，我在街上看見了我生物學上的父親，牽著另一個男孩的手，懷裏抱著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女孩子，旁邊還跟著一個漂亮的女人，他們有說有笑地進入了一家西餐廳。

那天我站在餐廳外麵很久，久到門口的安保將我當成叫花子，將我趕出去。

不過我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人還是可以的，教育和吃穿方麵也不算差。

他將我安排進了他們那所初中部，從初一讀到了高一。

我那時候因為私生子這個身份，很不受待見，甚至任何一個孩子都可以欺負在我頭上。

開始我還不會還手，但久而久之，被打多了，我也會試著去反抗。

直到有一天，我和我名義上的哥哥打了起來，原因無他。

明媒正娶的妻子生出的孩子，見不得光的情婦生出來的私生子，這兩種人本身就不對付。

我的母親做的錯事，我認，我沒還手。

那時候其實也沒感覺到心痛，直到我那個生物學上的父親因為這件事大發雷霆。

我不想解釋，反正從小到大他也沒聽過我的解釋。

我被迫轉學了，同時遇見了一個很有趣的女孩子。

她不嫌棄我卑賤又肮臟的身份，願意和我說話。

她真的像一顆小太陽，很暖。

我試著靠近她，又怕她熾熱灼烈的光刺傷我。

是的，我發現自己有回避型人格。

是啊，我本來就是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

我愛太陽，可太陽終究是不屬於我的。

原生家庭造就了我古怪的脾氣與性格，喻林對我越好，我便越想逃離她。

我控製不住地想要去逃避，就像我控製不住心底肆無忌憚恣意生長的感情。

其實我能察覺到喻林喜歡我，可她對我越好，我就越發想要逃避。

那天心願牆後麵，喻林說她想要當編劇，我說好巧，我想當演員。

我不會告訴她，其實我根本沒想好要做什麼，隻不過看她興致勃勃，便萌生了當演員的想法，我想當她劇裏的男主角。

她當時笑著跟我說，如果我火了，讓我演她的男主，娶她的女主。

我下意識想要避開她的目光，卻不知道為何先一步點頭答應。

直到畢業，我也沒敢和她表白，我怕拒絕，更怕她拒之後，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深深地唾棄自己，更厭惡自己的回避型人格。

畢業之後我們一南一北各奔東西，我報考了電影學院，拚命學習磨煉演技。

大二時，有個劇組來學校麵試，我得到了試鏡機會，並且拿到了那個角色。

我拚了命一樣地拍戲，終於在一眾演員中嶄露頭角。

大四畢業時，我憑借一部劇青春校園題材的劇火了。

沒有人知道，裏麵的男主其實是我本色出演，劇裏麵的男主喜歡了女主五年也沒能在一起。

現實中，我也是。

從高三到大四，我喜歡了喻林整整五年。

可是我太膽小了，我總是在當懦夫和逃兵。

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我的膽怯來源於我的內心還是來源於我的回避型人格。

那部劇的最後，男主隨著時間釋懷了。

我想，我也應該學著他慢慢釋懷吧。

——

那天我生日，喻林評論了我的朋友圈，我第一時間便在聊天框裏刪了又寫，編輯了很多話，最後又盡數刪除。

最後，我回她【喻林同學，謝謝你的生日快樂，記得以後你的劇要來找我。】

她說【好啊，我的男主角。】

《十八與冬》這部劇本找上我時，我第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含義。

我曾答應喻林，要出演她的男主角的。

可是之前因為我拒絕了某高管的潛規則，被他在行業內下了封殺令，我那時候在家待了整整三個月，每天都無比焦慮。

那個高管權勢很大，我接觸的代言劇本都被人截胡或者攪黃了，沒有一個導演敢用我，我怕自己連累到喻林，所以拒絕了她。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喻林很失望的“哦”了一聲。

在我拒絕她時，我突然在某一刻感到無比輕鬆，就好像壓在肩頭的擔子一下子沒有了。

同時我也知道，我跟喻林，再無可能了。

是我食言了。

後來喻林便再也沒有聯係過我了，而我趁著停工的那幾個月，看遍了各種心理醫生，積極配合各種治療。

那時候我的回避型人格其實已經好了一些了，至少在某些方麵抵觸和抗拒少了很多。

不久後在某個圈內私下組織的飯局上，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叫宋千流，挺巧的，她還是最近喻林在籌備中的新劇女主。

她像是月光流水，細密綿長，她會時不時跟我請教演技方麵的問題，久而久之我和她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慢慢地，她像是春風雨露滲透進我的生活中，無處不在。

大半年後，她約我出來，她說她對我一見鐘情了。

我本能地想要拒絕她，可說出口的話卻變成了“可以”。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回避型人格好像在潤物細無聲的相處中自愈了。

我喜歡了喻林五年，用了兩年來釋懷和自愈，當宋千流表白時我下意識答應，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騰空了心。

比起喻林像個小太陽，宋千流更像是月光，溫柔又恬靜。

他這種見不得光的人，太陽過於刺眼，可月亮就剛剛好。

太陽不屬於我，但月亮可以。

在千流拿獎那天，我也官宣了我們結婚的消息。

在我官宣結婚第二天時，我得到了喻林的死訊。

我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的心情，可是除了惋惜，我感受不到我心痛。身為她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友，我替她安排了後事。

我與妻子結婚的第二年，我和她去看望了喻林。

我替她拂去墓碑上的塵土，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

其實我們兩個人都是木頭，將感情藏著掖著，生怕被對方窺探到分毫。

可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我喜歡了你五年，用了兩年來釋懷和自愈。

現在，我愛上別人了。

——

萬事萬物交疊更替卻又循環往複。

隻有喻林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