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硯站在酒店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內袋裏的那張紙。
因為被他反複折疊又展開太多次,薄薄的診斷單邊緣已經起了毛邊。
「胃癌晚期」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在他胃裏緩慢地攪動。
“先生,請出示請柬。”門口的接待員微笑著提醒。
周硯回過神來,伸手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那張燙金卡片。
那是溫以寧親自送來的,她穿著試婚紗時,順路買的碎花裙,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一定要來啊。”她說,“周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幾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的心裏。
接過請柬,他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銀戒——那是高三那年,他把溫以寧掉在教室的發卡偷偷收起來,畢業後熔了重新打造的。
戒指內側刻著他們初次相遇的日期。
走進婚禮現場,婚禮現場裝飾著大片的白玫瑰和滿天星,是溫以寧最喜歡的搭配。
周硯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從這裏能看到整個會場,又不會太引人注目。他的胃又開始疼了,但比起這個,看著溫以寧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臂走向婚姻殿堂的畫麵,更讓他難以呼吸。
他的位置已經變成這樣,溫以寧在走進來的第一秒,仍然能夠找到周硯。並對他露出笑容……
周硯笑著和她打招呼……
儀式結束,司儀的聲音響起:“下麵請新娘拋捧花——”
溫以寧轉過身,背對著滿場賓客。
她今天真美,白色的婚紗勾勒出纖細的腰線,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周硯看著,又想起高二那年運動會,她跑完800米後也是這樣把頭發挽起來,汗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
她喊“加油”的聲音,至今還保存在他那台舊手機裏。
捧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周硯腳邊,全場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周硯彎腰去撿,那張該死的診斷單卻從口袋滑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哇,周硯你還準備了紅包啊!”旁邊大學同學眼疾手快地撿起來,還沒等他看清,周硯已經一把奪了回來。
“不是……隻是……”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不知道該作何解釋。
“緊張什麼,又不會搶你的。”同學笑著拍拍他的肩,“話說回來,你和溫以寧認識這麼多年,怎麼就沒……”
周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們隻是朋友……玩得很好的朋友。”
而台上的溫以寧正仰頭接受新郎的親吻,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在她臉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抬頭,隔著人群望向溫以寧。
她笑靨如花,正被簇擁著拍照。
——那是他愛了十年的女孩。
而他,隻是她婚禮上的“普通朋友”。
周硯又想起高三那年暴雨的傍晚,他在車站遇見沒帶傘的溫以寧,把自己的傘塞給她後冒雨跑回家,結果高燒三天。那是他第一次胃出血,醫生說是壓力太大加上淋雨著涼。
他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再看,他得病似乎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
溫以寧敬酒時先走了過來,“周硯,好久不見了。要不是我結婚,咱倆是不是見不了麵了?”
“沒有……”
“你嘗嘗我的酒,這可是你當年給我推薦的。”說著扭頭看向自己的丈夫,“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最好的朋友——周硯。”
和新郎點頭算作打招呼,溫以寧看到了周硯跟前的捧花。
調侃道:“我說捧花在哪裏呢,看來好事將近啊周硯。”
周硯隻是笑著,溫以寧太忙了,敘舊結束,離開時也沒發現周硯沒喝那杯喜酒。
周硯看著溫以寧的背影,胃裏難受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
他沒再停留,直接跑去了後院,扶著樹幹吐著。
服務生注意到了這邊,隻以為他是酒喝多了,帶著周硯回去並給他倒了杯溫水。
周硯在喝水,餘光卻一直在溫以寧身上。
婚禮還沒結束,周硯帶著手捧花先離開了。
站在酒店門口,周硯看了眼手機時間。挺巧,還是溫以寧的生日。
「13:16」
“新婚快樂,溫以寧。”
周硯做不到當著溫以寧的麵,祝她新婚快樂。
他怕自己會失態……
周硯拿著捧花,有些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或許是回醫院,去接受化療。
溫以寧和周硯相識,是因為高二的時候文理分班。
剛開始的周硯話很少,兩人成為同桌,更多的時候是溫以寧在說話。
“周硯,你做什麼呢不理我?你不說話不覺得悶嗎?”
溫以寧像太陽一樣,周硯就沒有看到過她不開心的樣子。
在高二第一次期末考試時,周硯很緊張,溫以寧雖然沒說什麼,但她感覺到了。
趁著周硯離開座位的時候,在他物理書的第一頁寫上了“考試加油”幾個字。
周硯複習時,看到了這幾個字。
他對著溫以寧露出笑容,“謝謝你,寧寧。”
兩人當時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了,溫以寧並不介意周硯這麼叫自己。
一個學期的時間,兩人每次都是互相選擇成為對方的同桌。
久而久之,也沒人會搶他們旁邊的位置。
青春期的懵懂是猝不及防的,周硯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溫以寧。
周硯最後沒去醫院,而是回了家。從家裏翻出了那本相冊,記錄著他和溫以寧的十年。
而周硯,也陷入了回憶……
開學季讓人印象深刻的,似乎隻有炎熱的午後,和樹上的蟬鳴聲。
周硯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裏隻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周硯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直到一個女生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抬頭望去,女孩的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同學你好,我想請問一下你旁邊有人嗎?”
周硯起身讓女孩進去,“沒有,你坐吧。”
“謝謝。”女孩路過周硯時,身上的香氣飄進了周硯的鼻腔。
“你叫什麼名字啊?”
女孩很自然地和他搭話,“周硯,硯台的硯。”
她也告訴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叫溫以寧,以後多多指教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