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華嚼了嚼李子幹,感覺口舌生津,方淡定了些。但聽得車聲轔轔,馬鳴蕭蕭,還是覺得害怕。然而這番冷靜下來,她自然再也不敢去抱李隱,隻是自個兒縮在車廂一角。
未幾,馬車緩緩停下。李隱正擔心被陶華看出臉上端倪,那邊陶華卻連招呼都不打,像隻被猛獸追著的野兔要逃命一般竄下了車。待下了馬車陶華始發覺自己正站在李隱府邸門前。
陶華不解,欲向李隱相詢。李隱卻磨磨蹭蹭地,遲遲未下車。陶華不願靠近馬匹,隻好在不遠處候著。,不久,李隱從車上下來,他動靜稍異,臉色不虞。
陶華心忖,此人行事霸道,又有些喜怒無常,不知該如何應對方妥貼。想了想,還是走到李隱跟前問:“將軍不是要送我離京嗎?為何帶我到府上?”
李隱想到車上的相擁,心中一陣不自在,也不願與她在道上閑扯,便把她迎了進廳堂。陶華本以為李隱一個獨身男子,將軍府最多不過寬敞整齊,卻沒料到這府邸不僅格局寬宏。花鳥蟲林﹑亭台樓閣竟全沒落下。李隱偷偷注意到她欣賞的神色,心下不禁隱隱然有些歡喜。
進得廳堂,小廝給陶華奉了茶,李隱便屏退了眾人,向陶華道:“昨天先生雖與李潛說了個清楚,奈何那小子依舊死心不息,故把先生請來府上,免得那孽子再來打攪先生。”
陶華雖能理解李隱作為長輩,自然不願李潛這根衛國公府的獨苗與自己有什麼牽扯,可他行事這般霸道,實叫她心中不喜。
李隱瞧她麵色,自然知她惱怒。不知怎地竟想如在馬車上那般,哄她一哄,遂溫聲道:“衛國公尚有月餘便抵達京城。待他回京,本將軍自會把先生送回陶府。這些時日便要委屈先生了。”
陶華心裏自是不願,但心知拗不過他,隻好道:“既如此,煩請將軍把我府上的丹砂接來。”她自小便由丹砂與櫻草侍候,可櫻草方才顯是被李隱的鞭子嚇怕了,要她來將軍府侍候,隻怕她話都說不利索,故而隻讓李隱接丹砂來。
李隱想了想,應允了陶華的要求,複又囑咐道:“李潛雖年少,但頗有些計謀,先生暫居於將軍府之事切不可走漏風聲,否則不知那小子又要翻起什麼風浪。”況且他與陶華年歲相近,府內又沒有正經女眷,這事若傳出去對陶華名聲終究有礙。
二人說過話,李隱便讓府中侍女領陶華進了客居的院子。那院子清靜雅致,比陶府還要寬敞些。院子正房前種了一株桃樹,此時桃花開得正盛,真真灼人眼。陶華進了正房,見所用事物一應俱全。正房旁邊的一間小書房更備了寫畫用的紙筆墨硯。除此之外,李隱又撥了一個仆婦,四個侍女供她調度。
晚些時候,丹砂便已提著細軟來到了陶華的院子,待見陶華全須全尾的,方放下了懸著的心。二人甫相見,丹砂便上前拉住陶華的手,關切地喊了聲“女郎”。
丹砂雖然比陶華年輕兩歲,但行事穩重,在人情世故上更周到。
二人述了前事,丹砂便憂心道:“貿然送女郎出京自然不好。但這將軍府上下沒個女眷,女郎客居於此也是不妥。”
陶華默了默方道:“我心裏也是不情願的,但李隱的蠻勁你也曉得了,我們哪裏抵得過他?”
丹砂聽了,回想起李隱在陶府裏抽出的那一鞭也是心下惴惴,囁嚅著說:“……當初若沒有收世子為學生……也不致惹出這番禍事。”
陶華聽了這話也不禁歎氣。
她自幼醉心丹青乃受其父陶西鳳影響。陶西鳳寵愛陶華,打小起父女二人便整日在書房中鑒畫寫畫,閑時還會到市集上賣畫。
父女二人感情甚篤,然而這般教養,以致陶華於女德、女工﹑人情世故上便有些缺失。她天資聰慧,不喜拘束,又被父親縱著,便離大家閨秀一途愈來愈遠。無怪陶夫人當時也怪丈夫把女兒的性情養偏了。直至十六歲時,秦家借故把親事退了,陶華才真正因自己這性子吃了虧。
退親一事對陶西鳳的打擊尤甚。陶家家勢日漸息微,秦家的親事於彼時的陶華而言可說是上上之選。如今被退了親,怕再難找到秦公子那般的良人。這番變故也教陶西鳳反省往日縱容陶華反誤了她終身。陶華雖不看重世人褒貶,卻不忍見父親傷懷,從此以後便不再賣畫,授藝也隻收女學生,當初若非見李潛天資過人也不會破例,不料卻惹出了這場風波。
其實陶華不願客居於將軍府,不過因為不喜受人脅迫,所思所慮與丹砂實有所不同。
丹砂見陶華沒法,便大著膽子道:“李將軍若守諾把女郎送回陶府自是極好,若當中又橫生枝節,女郎何不……何不……”
二人相處多年,陶華哪能不知她心思,便睇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何不怎地?”
丹砂看她臉色,已是底氣全無,還是勉勉強強地說:“何不……請秦又玄公子幫忙……。”
陶華聽了,馬上抽開丹砂拉著她的手,淡淡道:“我不求他。”
丹砂見她真惱了,忙斟茶添水,安撫她順氣。
此時,外頭卻傳來人聲,來人便是李隱。
二人見他前來都有些意外,但見他神態輕鬆,手上還捧著一個錦盒,不似來尋事便緩下了心神。
兩人不知李隱在門外把她們說的話聽了大半,進了門便開門見山道:“本將軍這次請先生到府上確是有些魯莽了。”
陶丹二人聽了便知李隱聽到了她們說的話。丹砂不禁低下頭去,後又聽李隱笑道:“倘先生客居於將軍府一事當真為外人知曉了,那麼……先生便與人說本將軍也拜了先生為師吧。說起來侍奉恩師也算是個名頭。”
陶丹二人聽他要拜陶華為師皆是一愣。
李隱雖滿臉笑意,語帶戲謔,神態卻認真不似作偽。說著,他還把手中錦盒送上,說是拜師禮。
陶華打開錦盒一看,隻見盒中放著一塊湛藍的“點黛”。點黛又叫青金石,靛青顏料皆是由此而來。但此物頗為難得,從桃林會麵到今天不過十二時辰,李隱竟把這些事安排得巨細無遺,不禁既忌憚又佩服。
那邊李隱也不待陶華答應,便說:“先生既收了拜師禮,也該給學生回禮。”
陶華愣了神,說:“我此番出來哪有帶什麼物件?”
剛說完,卻見李隱笑了笑,便起身探手向她發髻邊。李隱手快,陶華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坐回椅上。
“學生不嫌棄,便把此物當回禮吧。”李隱笑得燦然,手裏擺弄著一根桃花白玉簪。
李隱拜師一事純屬心血來潮,嘴上雖然把陶華叫先生,但心裏自沒有把陶華當先生尊重。他從陶華發上取了白玉簪當回禮,看她麵容神色便知她不願。可不知為何,他寧願看她嗔﹑看她怒,也不願看她對自己那般疏疏冷冷。
到得晚上,李隱睡前回想起白日的事又把桃花簪取了過來拿在在手中把玩。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李隱這番又在夢裏見到了陶華。
夢裏的陶華仍是一襲素色深衣,隻是發髻散亂,鴉青色的長發半披於肩上,比尋常平添了幾分嫵媚。
李隱見了,便走上前問她:“先生何以儀容不整?”
陶華神色傷心,伸手摸了摸頭發說:“我的簪子不見了。”
李隱心中微異,忽覺手中多了一物,低頭一看正是陶華的桃花簪。李隱見她傷心,心尖早已發軟,便走到她身後對她說:“我給先生挽發。”說罷,便手執青絲盤於陶華頂上。
陶華怎可能這般順從,思及此,便抬頭把陶華的身子扳向自己。
“先生是不是也中意我?”李隱話甫出口,微覺怪異,自己怎地說“也”,是因為我中意她,所以希望她也中意我?
此時,陶華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說:“是,我中意李隱。”
李隱一聽,驟然想起:她不叫我李隱,叫我將軍的。是了,我原是在夢裏。
李隱雖是頓悟,仍想抱抱陶華說幾句情話,甫伸手卻隻抱到一床冰涼錦被。心下略驚,一睜眼卻發覺自己正躺在榻上,手裏握著一冰涼之物,抬手一看,果然是那桃花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