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依舊,人麵依然。
李隱複到京郊桃林,彼時滿山桃花已開到荼靡,泥濘的山徑上鋪滿敗落的花瓣,每踩一腳都叫人心尖發軟。
李隱緩緩向前走,但見山徑另一頭立著一位深衣女郎。他一望便知是何人,尚未開口,那女郎便回過身,那一回眸竟似與初見那回一般模樣。
李隱來到女郎麵前,問:“你為何要我來此?”他想了想,卻未記起何時與她有約。
女郎朝他笑了笑,笑得如李潛畫中人一般:“我來與你說,我不中意李潛。”聲音輕輕的,如在夢中。
李隱聽了,想起李潛癡態,問道:“你不中意李潛,為何勾引他?你不中意李潛,那你中意誰?
”這話甫出口,他便後悔了。
女郎受他責問,霎時一臉委屈,囁嚅數次卻並未開口,而是轉身離去。
李隱見女郎要走,心下一急,追了上去,誰知一邁步竟發現腿腳無力,重重地摔了在地上。
李隱吃痛,再睜眼,隻見眼前一片昏暗,自己分明安睡在架子床上,哪來的桃花林和女郎?李隱喘了口氣,細細回想了一下,卻再也記不起夢中女郎的情態,隻記得自己想問她:你不中意李潛,那你中意誰?
自打李隱在衛國公府與李潛見過麵後便對他愈發不放心。李潛當日在書房裏的情狀顯是犯了癡,他原來就有些執拗,偏又生得聰慧,李隱怕長嫂拘不住他,便暗中派人盯著,及又做了那夢,便又命人查探陶華底細,方知陶華就住在京郊附近。
三年前,陶華的父親陶西鳳被命為柳林縣縣令。彼時陶華不過十七,又已被退親,但不知為何並未隨父親上任,隻是從京城永業坊中的陶府遷出,移居到京郊。
陶華生母早亡,陶家京城一支人丁單薄,現時京郊陶家中隻有兩名老仆與兩個侍女侍候陶華。
如此這般過了七八日,李潛那邊果然沉不住氣了,托了陶華其他學生相約她見麵。可李隠卻未有通報衛國公夫人,盤算著抓個現行——若陶華當真不守諾言私會李潛,他便立即將她送離京城。
李潛與陶華相會之日匆匆而至,這二人竟又相約於桃花林中一怪石矗立處會麵。李隱先二人而至,藏身於怪石之後。未幾,不遠處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李隱探頭而出,見先來者是李潛,馬背上的李潛頭戴白玉冠,身著寶藍錦衣,腳踏雲靴,顯見是著意打扮了一番的。李隱看到李潛臉上那殷殷期盼之情,心裏不禁冷笑,隻覺這個侄子當真是被妖女迷了心魂,不能自拔。
又隔了一會兒,李隱於石後聽到一陣細碎鈴鐺響,隨即又聽到李潛喊了一聲“先生”,卻無人應和,隻是那鈴鐺響得更急了些。緊接著李潛又喊了聲“先生莫走”。李隱終於忍不住又探頭而出,陶華仍是那天模樣,穿著素色深衣,騎在一匹騾子上,那串串鈴鐺便是掛在牠身上。
李潛跑到陶華跟前,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陶華似是氣極,想要揮袖而出卻抵不過李潛的力氣。可李潛也不是隻有蠻力的莽漢子,他見了陶華的臉色,便知不能用強,遂拉了拉她衣袖道:“我有一物想贈予先生,望先生不棄。”
李潛本就生得好,加之神色真切,陶華的態度果然鬆動:“你冒他人之名見我,便是有物件要贈我?”
李潛點了點頭:“這全是我任性為之,請先生莫要責怪師姐。”
陶華看了看李潛,忽地歎了口氣道:“我應承了李將軍再不見你,也不收你的物件。”
那廂石後的李隱聽到陶華突然提起自己,心跳不由自住地急了起來。
李潛聽了並未撒手,他目光灼灼,又追問道:“我為何不能見先生?”
陶華隻覺被看得臉上發燙,又說不出他為什麼不能見自己。
李潛見她回避自己的眼神,心裏更是酸苦。他勉強笑了笑,那笑容甚是苦澀:“因為我中意先生,所以便不能見先生了嗎?”
陶華聽他親口說中意自己,不禁愣了愣神,臉上隨之顯出難過的神色,過了會兒方點頭道:“是,你中意我便不能見我。”
李潛聽了卻哈哈大笑了兩聲,向她喊道:“為何?我雖中意先生,卻從無越禮之舉。我對先生一片赤誠,情之所至,何錯之有……何錯之有?”
陶華聽得他笑聲中飽含淒涼之意,心裏早已難受至極。此時已撇過了臉不忍看他:“李潛,你沒有做錯什麼,隻是世道如此,你我隻能順勢而為——”
“我不要順勢而為!我隻知天地褒廣,總有能容得下你我的地方。先生,我隻想知你對我可有半點喜歡?”
李隱聽得李潛話中竟有想與陶華私奔之意,心下已是大怒,不知罵了幾多遍無知豎子。但又見陶華自始至終似對李潛無意,方隱而不發,索性讓陶華親手斷了李潛的念想。豈料這關鍵之時卻聽到陶華道:“喜歡。為師是喜歡你的。”
李隱聽了這話,心跳得怦怦作響,想到二人不知要攜手私奔到哪裏去,便恨不得立馬上前把他們分開。他方提腳,卻又聽到陶華道:“為師自授藝以來,也教過二﹑三十個學生。李潛,你天資聰穎,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你教為師怎能不喜歡?你可知為師當天收到衛國公夫人的信有多失望?”
李潛搖了搖頭,扯著她衣袖的手反而緊了緊。
陶華看著他攥緊自己衣袖的手,心下苦痛,說話的聲音都顫了顫:“李潛,我還想當你的先生。你不要喜歡我,好不好?”
李潛見她難過,那微垂的眼角似有些濕潤,終究不願意逼迫她。遂鬆手,苦笑道:“先生,你怎地又說傻話?”
李隱見事已至此,便從怪石後現身。二人驟見石後有人都嚇了一跳,李潛一見是叔父到來,便擋在陶華身前,深怕李隱會為難她。可李隱並不理他,徑自對陶華說:“先生可還記得當天對本將軍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