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診科的無影燈亮得刺眼,我戴著三層手套的手指滿是鮮血。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裏,實習生舉著鑷子的手在患者溢血不止的腕動脈上方打顫,飆出的血珠濺在手術巾上,綻開暗紅色的臘梅。
“鑷子給我。”我伸手時,冰涼的蟬形銀鏈在頸間活動咯到鎖骨。手術台上患者突然抽搐,動脈血噴濺在護目鏡上。我下意識用拇指按住創口上方,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漫過腕間。手術服下的表盤在泛著幽藍的光,這是沈煜高三那年兼職三個月送來的生日禮物,表帶內側還刻著“S&Y”。
“程醫生……要不您來負責血管縫合……”身旁實習生怯生生地呼喚裹著血腥氣飄來。我捏著顯微持針器的手突然有了自我意識,在斷裂的橈動脈上繡出一串蟬翼紋路。
“程醫生!血壓掉到60了!”
護士的喊聲撕開記憶的繭。我扯開粘連的紗布,側頭瞥見實習生口罩上方漲紅的眼睛。像極了高三籃球賽決賽那日,沈煜也是這樣紅著眼眶給我塗碘伏——隔壁班輸了比賽不服氣的男生挑釁砸來的可樂瓶在我鎖骨刻下月牙疤,飲料瓶碎片混著冰碴嵌進他掌紋。
縫合手術結束,我感覺眼前手術燈忽然晃得厲害,扶住器械台才發覺後背早已緊張濕透。那年醫務室窗外飄著銀杏雨,沈煜用沾著黑油的手指在我石膏腿上畫蟬,機油味混著他校服上的薄荷香:“下周生物科學市聯賽決賽,你說好要來看我的。”此刻無影燈下的血色卻讓我想起更壓抑的畫麵。往常隻有電視財經新聞上才能看到的沈父,咖啡店內與我迎麵而坐,我攥著手裏的支票單子看向街道旁暴雨中屹立不倒的銀杏樹,蟬正在枝頭褪殼。
我甩開額前汗濕的碎發,壓下一陣疲憊的心悸。
……
“手術完成,生命體征穩定!”
“術後注意監測血壓和傷口情況!”
歡呼聲炸開的刹那,我後脊放鬆舒了口氣!“不愧是程醫生,國外留學回來的醫學博士就是不一樣啊。”實習生望向我的眼眸中滿是欽佩,我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結束手術回到休息室,脫下外套時銀鏈突然繃斷。蟬形墜子滾進寫字桌下,實習生彎腰去撿時,臂彎觸碰到我的外衫下擺。我別開眼,手術服領口下月牙形狀的疤痕隱隱發燙。更衣室儲物櫃第三格傳來震動聲。我背靠著冰涼的金屬櫃門,看著露出的外套口袋裏滑出一角燙金請柬。
蟬形銀鏈握在手心,吊墜卡在指縫間微微發顫——七年前那個高考暴雨夜,沈煜翻過矮舊圍牆把它塞進我掌心時,銀蟬翅膀也這樣抖個不停。
“程醫生!3床室顫……”護士的呼喊穿透走廊。我反手將請柬隨意塞回櫃子,銀鏈卻勾住胸牌摔在地上。正要彎腰時,急診大門撞進來平車軲轆的聲響,帶起的風把請柬吹到更衣室角落。
淩晨三點二十七分,寂靜的值班室內手機震動響起。
洗手池鏡麵上,我的倒影正在與十七歲少女重疊。當年擁擠悶熱的病房內,女孩也是這樣當著父親的麵,看著沈煜母親近乎羞辱性地把幾遝現金丟在病床上。
更衣室角落的請柬沾著稀釋的血水,新娘名字在暗處泛著珍珠光澤。我摸著鎖骨下的疤痕,突然想起幾日前那通陌生電話:“程小姐,阿煜說務必邀請您來做個婚禮見證。”碎紙機在值班室角落發出嗡鳴。請柬封麵燙金的喜字被幾滴血漬暈染成落日狀時,內頁照片簌簌掉落——沈煜無名指上的鑽戒刺破夜色,而新娘腕間的翡翠鐲子正在反光處裂開細紋,露出內側刻著的“S&L”。
太平間運屍車碾過走廊的聲響裏,我蜷在值班床上數電子鐘跳動的紅光。手機突然亮起陌生號碼的短信,附件是張B超影像圖。胎兒蜷縮的輪廓像極了那年夏天凍死在窗台的螢火蟲,檢查日期顯示在三天之前。
窗外傳來遙遠的蟬鳴,十七年周期蟬破土而出的振翅聲與隔壁病房內呼吸機警報重疊。我摸出貼身口袋裏的銀蟬吊墜,月光下終於看清翅脈間刻著的微型字跡:沈煜用圓規尖劃下的日期,正是我們躲在學校天台看星空被教導主任抓獲的某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