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盛夏。
廣西西北部的小鎮上,熱氣騰騰,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派出所大院門口的古榕樹下,一群大爺喝著涼茶下圍棋解暑。
街邊水果攤的大媽,無人光顧,扇著蒲扇和隔壁攤的大媽閑聊八卦消磨時光。
夏清弦從派出所出來,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紮著高高的馬尾,青春洋溢的裝扮,卻粉飾不了少女流露出來的憂鬱,絲毫沒有即將上大學的興奮,也沒有完成她心心念念上大學就可以遷移戶口的喜悅。
高考沒考好,上了一個不入流的三本大學。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最疼愛她的奶奶突然離世,毫無心理準備。她無法在短時間內承受連環撞擊帶來的沉痛。
整個暑假,她都在陰霾中度過。
孤獨,迷惘,不知如何麵對眼前的事實,不知道如何與自己和解。
寒窗苦讀十年,每天都在渴望小說裏描寫的假期生活,拿著心儀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放飛自我,人生得意。
如今的她,卻被這個不幸的夏天禁錮住,不出門,不說話,不聯係任何人,不看劇,不看小說,不是鎖在房間,就是坐在院子裏發呆。
深陷的在灰色夏天裏,走不出來。
她打著一把粉色小傘,走進打印店裏,從包裏掏出戶口本、身份證、錄取通知書給老板各複印兩份。
體積龐大的打印機在哢哢運作中,廉價的粉墨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出紙速度相當慢,好像隨時都準備卡紙的樣子。
夏清弦也不指望它能有多快,默默祈求不要半路出幺蛾子就行。老式打印機,泛黃色的外觀,怎麼著也有十幾年的曆史,也可能是摳門老板剛從別處進購的二手便宜貨。
這些都不重要,在這需求量並不高的小地方,能有就已經不錯了。
漫長等待中,一個少年風風火火衝進打印店,大汗淋漓,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立式空調櫃麵前,對著空調口猛吹,恨不把所有冷氣都吸走,手背瘋狂擦額頭脖子的汗,分外燥熱。
夏清弦沒有興致看他,握著手中的折傘,盯著緩慢出紙的打印機。
稍許。
她從餘光中看到對方在看著她,心想著這個人怎麼回事,這麼赤裸裸地盯著別人看,一點也不禮貌,準備轉身怒瞪以示警戒。
當她轉身的那一刻,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八棱臉,高高的鼻梁,大眼睛雙眼皮,深深的眼窩,確實還挺好看的。
夏清弦第一反應是,五年不見,這家夥長開了嗎?
健康的麥膚色皮膚,彰顯他越發陽光帥氣。天氣炎熱的原因,他挽起短袖懸掛在肩上,露出黑白分明的兩節大小臂肌肉,黑的那部分應該是新曬的。
他比她高一截,她165,那麼他大概180左右,這身高在廣西是極少見的。
愣了一下,她確實是被他的長相和身高驚豔到了。但絕對不是見色起意,而是變化太大了,有點不敢確認。
兩人赤裸裸四目相對,盯著彼此,上下打量,都不敢認出對方,生怕認錯了尷尬。
稍許。
他上前幾步,半信半疑,“夏清弦?”
夏清弦也確認了,微微後腿幾步躲開他強勢攻略,試探問,“周正?”
周正得其應答,眉眼間盡是歡喜,像發試卷時發現蒙的題全對,驚喜若狂。
要不是男女授受不親,周正可能會衝過來,抱著夏清弦原地圈圈。他額頭的大汗和咧齒笑,已經掩蓋不住他持續亢奮了整個暑假的情緒。
周正走近幾步,又仔細端詳,分外激動,“夏清弦,真的是你啊,五年不見,你都變這麼漂亮了,剛剛還有點不敢認。”
原本興致不高的夏清弦,被周正就這麼強行開啟,胸口起伏了幾下,“哈哈,剛剛我也不敢認,我記得初一那會兒你還沒我高,細胳膊細腿的,一下子就……”
夏清弦刻意迎合應付著,有點逢場作戲的味道。
周正毫不在意夏清弦說什麼,似乎他太過於亢奮,什麼都聽不進去,瞟了一眼打印機,最新的一張紙落下來,是她戶口本的複印件,立刻會意。
周正咧嘴笑問,“去哪裏上大學?”
夏清弦似乎很害怕被人問這個問題,總覺得考上一個三本大學根本沒臉說出來,情緒瞬間降了三分,弱弱答道,“武漢。”
周正似乎又聽到了什麼大好消息,又亢奮起來,脫口而出,“真的嗎?我也是去武漢,華中科技大學。”
對方的語速過快,她沒聽清楚,她愣了一下,在努力回憶剛剛對方念的詞。
周正看出來了,也很樂意再次解答,語速稍微放慢了點,“華中科技大學”
夏清弦再次愣了,脫口而出,“什麼?什麼大學?”
周正尷尬一笑,興致也減半,為她的疑惑表示不太理解,但還是很耐心,一個字一個字答道,“華、中、科、技、大、學。”
像給女同學講數學題一樣,教了十遍還不會,卻絲毫沒有半點脾氣,還帶點享受。
這一次,夏清弦真的聽見了,也隻是微微點頭,道了聲恭喜。
其實,她並不知道華中科技大學是什麼學校,名字這麼長,感覺不是個好的學校。隻是沒想到他當年成績那麼好,基本上都是全年級前十,怎麼也得跟她一樣落榜。
雖然她也考武漢的學校,但她這些年努力奮鬥,就是想去北京上大學,所以根本不會了解武漢的學校。對於武漢,她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偶爾在新聞上刷到的武大櫻花。
最後落榜了,她也沒有打算選南方學校,填誌願的時候,都是填北京,天津,吉林,長春,黑龍江的,唯一還剩下一個位置就隨便選一個學校。因為它的抬頭好看,是中國xx大學xx學院。
她二本分數線,超出不多,所以要填二本學校和三本學校。二本就隻能盡量選能去的學校,大多都是省內地級市的二本院校,專業也不敢選競爭力太強的,都是學前教育之類,沒人報考的專業。
到三本那一欄,她就放飛自我了,全部填喜歡的專業:新聞類。
原本已經在草稿紙上排序好了,上電腦填寫那一刻,她鬼使神差的把武漢的學校填寫到第一誌願,心想著也不會落魄到去念一個三本。
時運不濟,真的去了武漢。
她沒心情去了解武漢這座城市,也沒必要特別研究,高中地理都快學爛了,模擬考次次都不差。因為武漢地理位置、氣候、曆史背景都太典型,還有長江貫穿,隻要學明白武漢這道題,全世界相似的城市,都可以這麼解答,所以地理大小考卷上都經常刷到。
所以感覺差不多,就不去研究學校,況且在填寫誌願時,她找的都是文科或者綜合性學校,極少翻到一類理科區域,對周正學校更是一無所知,甚至沒聽過。
周正見他還努力在儲備知識檢索中,尷尬發問,“沒聽過?”
夏清弦實誠點頭,用淺淺的微笑掩蓋尷尬,周正也不好再解答,否則就藏不住那顆想要炫耀的心思。
周正禮貌性點頭,自覺有點圈地自萌了,呆滯片刻,禮尚往來式的發問,“你呢?哪個學校?”
似乎也沒有特別期待對方的答複。
夏清弦在心裏打了一個寒顫,咽了咽口水壯膽,支支吾吾,“中國xx大學……江…”
語速過慢,聲音過小,後麵那四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周正打斷,“哇,你們學校在我們學校隔壁啊,以後一起玩啊。”
突然其來的打斷,讓她措手不及,加上虛榮心作祟,沉默以示默認,一下子從三本抬升到重本,她更加心虛了。
心想著以後去了武漢,千萬不能再聯係了,否則就暴露了。再說了,以前沒什麼交集,以後也沒有,畢竟三觀不合。
他們是初一的同班同學,兩人都是班幹部,他是學習委員,她是副班長,班級裏加兩個重要的班幹部。因為班主任的重視,他們沒少搭檔一起幹活,但除了班幹工作,夏清弦不會跟周正閑聊。因為周正過於吊兒郎當,沒什麼責任心,毫無擔當的小男孩,讓她很無感。
除了夏清弦以外,他跟其他女生關係都很好。自習課上和周圍的女同學聊天,下課後不少女同學往他那裏紮堆,班上的女同學似乎都很喜歡他。
因此,他們彼此看不上,哪怕都知道兩人是一個小鎮上的,也沒打算有交集。
正當陷入安靜之時,打印店老板把證件和複印紙拿給夏清弦,付錢後準備離開,卻被周正叫住,“你哪天開學?”
夏清弦淡淡道,“2號和3號報道。”
周正依舊情緒很高,似乎有話沒話的搭訕,“咦,我也是3號耶,到時候一起去啊,路上有個伴。”
夏清弦心想,沒打算跟你一起,還是佯裝答應,“好啊。”
語畢,她轉身欲走,趕緊遠離他。
“好啊,到時候一起,那我們留個電話吧,到時候我叫你。”周正在後麵叫道。
夏清弦內心崩潰,心說:祖宗啊,求你放過我吧,我剛剛就是虛榮心作祟而已,到這裏為止吧,給我留點臉麵,我可不想虛偽麵相被揭那天,真的太慘了。
“留一個嘛。”
周正再次發出邀請,盛情難卻,夏清弦沒理由拒絕,想著留就留吧,到時候再想辦法拒絕同行也可以。
夏清弦把手機拿出來,周正尷尬一笑道,“我出去玩好幾天了,才回來,手機都沒電了,要不你記我的。”
夏清弦繃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下好辦了,隻要她不主動聯係她,那麼他就不可能找到她!她拿著手機準備記下來時,周正又一口氣說完,她沒仔細聽,沒記下。
吃過剛剛報校名的虧,周正直接搶過她的手機,給自己發了一條短信:嗨,你好,我是夏清弦。
夏清弦胸口一緊,卻無法阻止。
臨走時,周正興奮還招招手喊道,回去以後常聯係啊。
這個常聯係,讓夏清弦很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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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夏清弦和周正所在的那個小縣城,源是西漢時期的一個古國——佝仃國。這個縣城占地麵積也不大,但是屬於西北東南走向,距離遠,地域文化差異大,壯族發音也不同,因此大家都用漢話交流,也產生了距離感。
而當時,周正和夏清弦就是上了縣裏最好的初中,那個學校來自各地鄉鎮的優秀學生,一個年級又分了20多個班級,一個班能有幾個同鄉的也就不錯了。所以基本上都會念及同鄉之宜。
特別是對夏清弦這種小學在鄉下念,升初中時成績還不錯(在鄉鎮排名),她成了村小學部唯一一個能去縣裏上初中的學生。她一麵珍惜,一麵發奮圖強,努力和城裏的那些學生縮減落差。
她之所以能當上副班,是因為第一次月考,她就從入學時五百多名,晉升到一百多名,也成了年級大會上被提名表揚的進步最大的學生。因此,她一夜之間名聲大噪,引來班上隔壁寢室,隔壁班的關注。
被貼上努力、認真的標簽,也成功競選副班一職。
那也是她第一次能和小學就在城裏上學,還是優等生的周正,列一個名單上。
一個是年紀第一,一個是年紀進步最大學生,而且與進步最大的第二名拉開十萬八千裏的距離。可把班主任高興壞了,於是班主任就指定了他們為搭檔管理班級。
注:班上還有其他班幹,為了能鎮住不聽話的學生,定製了兩兩組合,還是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