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露重。
寂寞庭院,隱約可聞刀劍如嘯。
庭中玄青色勁裝的高挺男子,眉宇間盡是肅殺之氣,身影向無人處疾馳劃過,手中禦劍如銀光鬥轉,似飛螢流竄。劍鋒掃過之處,但見樹影搖曳,落英吹卷,數片白花零落成碎,紛揚而下。
舞劍之人,乃當朝戰功頗豐的驃騎大將軍,當今皇上帝梟頗為倚仗的堂兄——帝麟。
廊邊站立許久的老婦人微微頷首,帶著些許的欣慰,“麟兒的劍法,又見長進了。”
“祖母。”男子抬眸,並不意外,“您還未曾歇息?”
“睡不安穩。”祖母的步履略帶顫巍,搭上孫兒來扶的手,“我聽說,帝梟召你回京?”
“是。”
老人目光如炬,“你可知所為何事?”
“孫兒大概能猜出來。”帝麟神色如常,隻那一雙眼眸,幽深如化不開的墨。
祖孫之間已有默契,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蹙起的眉心間透出隱憂,“此番前去,務必小心。帝梟此人,生性多疑,陰險狡詐,你不可不防。”
“孫兒明白。”帝麟應聲,祖母關心他的安危,他亦最是掛念祖母的身子,“隻這一趟,來回估計大半月。祖母,您多保重。我讓陳濂守在府裏。”
陳濂是他的心腹,交給他自是放心。
雙親亡故後,這世上,祖母便是他最後的溫暖與牽掛,是他唯一可親可信之人。
帝梟來旨曰,端王數次抵禦金人有功,命速速回京,重重有賞。
回京召見不過是幌子。
能為何事?
兵權而已。
——
十日後,桑府。
一襲紅衣的少女錦帶束腰,正欲出門上馬。
但見那張小巧的鵝蛋臉上粉麵桃酥,唇紅齒白,一雙清澈盈眸微光流轉,透著幾分嬌俏頑皮,而她發間點綴的鮮豔瓔珞,亦隨翻身上馬的姿勢輕輕搖曳,更顯明媚鮮活。
這時,身後的丫鬟小瑤上前喊住,“姑娘,這趟門估計是出不成了。大人正找你呢,說有要事商量。”
桑榆隻覺奇怪,“爹爹可說是何事?”
小瑤搖頭道,“不知,看著像是急事,姑娘快去吧。”
桑太傅膝下兩子一女,桑榆排行老二。即便爹爹在吃穿用度和教書育人方麵從不曾重男輕女,但論及朝政大事,還是跟桑榆的哥哥桑洛商討更多。
隻見正廳中,桑夫人和哥哥桑洛、弟弟桑乾均已在場,桑太傅背手而立,一家人看向她,均是麵色凝重。
她隻覺右眼皮子突突地跳,大步上前,“爹爹為何愁眉不展?”
桑太傅看著女兒清澈的雙眸,心下不忍,“榆兒,陛下有意,將你許配端王。”
桑榆心頭一驚,賜婚?
她才年過及笄,還想在父母膝下承歡幾年,數日前還曾打趣,說女兒不要嫁作人婦,就在家裏當個混吃混喝的閑散小主,日日與兄長阿弟打打鬧鬧,給爹娘伺候盡孝。彼時爹娘笑她胡鬧,又說日後,定要為榆兒謀一門滿意的親事,那夫家須得和爹娘一般寵她護她,然後風風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可如今,冷冰冰的聖意壓下,宛如當頭棒喝。
她自己的婚事,自己不能做主,父母不能做主,不過當朝皇帝一句話。
那端王,百姓口中戰功赫赫的驃騎大將軍,亦是朝野風傳殺人如麻、冷血無情的鐵麵狼師,又豈能說是良人?
他常年戍守邊疆,征戰在外,她若遠嫁跟隨,便是與親人山水阻隔,萬難重見?
她柔弱的肩膀輕顫發抖,淚在眼眶打轉,“爹爹,女兒不願嫁……”
桑夫人亦紅了眼眶,“老爺,榆兒年紀尚小,不急嫁娶。此事可有回旋餘地?”
桑洛在旁握緊拳頭,一語不發。
桑乾年少不知事,脫口而出,“爹爹,那端王是何人,見都沒見過,憑什麼娶我阿姐?”
“桑乾,休得無禮!”桑太傅斥責小兒,“端王殿下身份尊貴,豈是我等能議論的?日後兩家若成姻親,更不得妄言。”
他長歎一聲,甚是無奈,“該說的話,老夫今日殿前已說盡,陛下顯然心意已決。出來時,德盈公公一番提點,讓我莫要再生事端。聖心難測啊。桑府今日承蒙的恩典,不過看在我兩朝元老,輔佐先帝有功。”
三年前先帝駕崩,彼時的桑右相曾以年邁多病為由請求退隱,帝梟挽留,為表感懷,任其太傅之位,掌管禮部,尊而不勞,倒是樂得清閑自在。
今日大殿上,帝梟卻問他,“桑卿既能效勞先皇多年,忠心不二,想必也願幫朕一個大忙?”
自是騎虎難下。
他收回思緒,看著此時已梨花帶雨的小女兒,“榆兒,委屈你了。”
桑榆的眼淚撲簌簌掉落,她轉身離去,頭也不回地奔出了前廳。
“榆兒!”
“讓她去吧,讓她好好靜靜。”桑太傅擺擺手,神情愧疚而痛苦,“是我這個當爹的無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