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瀘西市還未完全進入秋天,那日頭搖晃晃的掛在天上,街上的氣壓都被熱浪壓得沉甸甸的,叫人一出去都會感覺自己馬上就會向這天氣交出自己的性命。
學校醫務室裏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冒著熱汗的女生,其中有兩個女生幾乎頭靠著頭看著同一部手機。
“你看這個看這個。”舒悅有些亢奮地和陳敏分享著自己剛剛刷到的搞笑視頻。
方敏看著屏幕上耍寶的博主笑得前仰後倒:“我知道我知道這博主,我還關注了他的。”
舒悅的臉上的汗還未完全蒸發,她剛剛因為頂著太陽軍訓把早上早起臉上的水腫消了個幹淨,整張臉的五官更加立體。
“我真怕下一秒教官就出現在我麵前逮我回去。”
說是這樣說,但方敏繼續換了個姿勢躺在椅子上。
舒悅警惕地瞪了她一眼,細蚊一樣的聲音:“你再大聲點整個醫務室都知道你是來這兒躲著的了。”
“其實我也很糾結,要看帥哥就要曬太陽,不曬太陽就看不到帥哥,果然,好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方敏看著醫務室幾乎清一色的女生感慨道。
舒悅並沒有回應她,而是在她抱怨的時候開了一局遊戲,這時候正皺著眉和對手一決生死。
“真是一點都不慌啊你。”方敏吐槽。
“慌有什麼用,”舒悅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點擊:“慌就別來,來了就別慌,趕緊趁著教官還沒催,好好享受吧。”
舒悅開著靜音打完了整場遊戲後,打開了微b看了一下熱搜榜。
熱搜榜一:楊楠紅毯造型。
裏麵全是營銷號製造的話題,以及粉絲的帶圖彩虹屁。
舒悅保存了一張工作室的精修美圖發給微信裏的“楠姐”。
舒悅:【媽,眼袋p都p不下去了嗎】
楊楠:【爪巴啊,昨晚沒睡好】
舒悅:【眼袋是脂肪】
楊楠:【那叫臥蠶】
舒悅:【好吧】
舒悅關上手機,站起來將軍訓服的衣擺往下扯了扯:“走了走了。”
方敏看著外麵刺眼的陽光以及累得直冒汗的同學們,歎了一大口氣:“要不再坐坐?這外麵不是人待的啊。”
“我們再不回去,等待我們的就是圍著操場跑。”
方敏聽到這話趕緊抱著椅子,一副離了它就不能活的委屈樣,她本就長得乖巧可愛,這表情一出來,舒悅都要覺得是她在欺負方敏了。
“方敏,你不如回去把這樣子表演給教官看,他說不定讓你少踢幾個正步,這比較現實。”舒悅隨意抓了抓頭發,戴上帽子:“走吧,方戰士,我們前進。”
“啊!”方敏痛苦地失聲呐喊。
雖然B大是著名的藝術學校,但大一軍訓的教官管的並不是非常嚴厲,因為很難想象,真的一絲不苟地管理一群藝術生會發生什麼,況且這些學生很可能下一秒就變成大明星,所以很多教官都會在不觸犯原則的情況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舒悅和方敏打著中暑了去醫務室拿藥的名號在醫務室休息了一兩個小時,教官也隻是眼神警示,並沒有真正指責或懲罰。
軍訓就是那幾個步驟,練得差不多了,會有統一的休息時間,這時候基本上所有隊伍都會停下訓練開始休息。
而這時候也是方敏眼睛最靈光的時候。
“哎哎哎,舒悅,你認識他嗎?”
舒悅累得連眼睛都不想抬,但被方敏推搡著不得不抬頭看她說的那個人。
很難不認識啊,這不是大明星嗎?
“知道啊,之前演那個青春劇火的那個男的。”舒悅回答。
“他現實比鏡頭裏帥。”
“嗯哼。”舒悅敷衍。
沒安寧一會兒,方敏又去碰舒悅的肩:“你看你看。”
舒悅懶得抬頭了:“什麼?”
“尹璐瑤和一個男的。”
舒悅終於舍得貢獻自己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去看。
樹蔭底下一個女生手中拿著軍訓的帽子,和麵前戴著口罩的高大男生形成對比,一個看著緊繃,一個看著隨意慵懶。
方敏在尹璐瑤回來之後就趕緊跑到她身邊八卦。
“什麼情況啊?”
尹璐瑤淡定地把帽子戴好:“沒什麼,以前的朋友,知道我開學了來看一眼。”
“真的嗎?”方敏臉湊過去,眼裏盡顯打趣。
這時候舒悅站起身來打斷她們的對話:“去買水,渴死了。”
尹璐瑤也想趕緊擺脫追問,起身:“走吧。”
“嗚,悅悅,我起不來。”方敏耍無賴:“你們幫我帶一瓶?”
“好。”尹璐瑤隨口就答應了。
“你想得挺美,一起去,你現在什麼身份?穿著軍裝都不懂得齊心協力?”舒悅拖著方敏的一隻胳膊想拉她起來。
方敏像下定了決心不會去一樣,死活拽不上來,舒悅凝住她的眸子:“真不去?”
“真不…”方敏話還沒說完就癢得咯吱咯吱笑了起來:“不帶這樣的!”
舒悅撓著她的胳肢窩,看她掙紮不斷的動作也笑得不行:“還不走?還不走?”
“走走走!”方敏一口答應下來。
買水付完款後,舒悅看到微信消息,是楊帆叫她過去旁邊的A大幫忙拍開學典禮。
楊帆:【急需支援】
舒悅:【支援是需要動力的】
舒悅:【我很累】
楊帆:【你之前想要的那張碟子,作為酬勞】
舒悅:【那多不好意思】
楊帆:【你還有不好意思的】
舒悅:【多久嘛你又不說,軍訓不能請假的】
楊帆:【正好你們軍訓完第二天】
舒悅:【行吧】
總感覺大學的軍訓比初中高中的軍訓都累,可能是大學的空氣太自由,把軍訓襯得更辛苦了,雖然舒悅時不時偷個懶,但還是把軍訓該學的東西一個不落的都學完。
她軍訓那幾天做夢都夢到自己踢正步,甚至有幾天還有了去當兵的念頭,不過被楊楠無情地扼殺在了苗頭裏,理由是她覺得舒悅堅持不下去,別到時候去了又回來平白惹人笑話。
舒悅雖然不服,但沒有持續這個念頭,因為她有時候想著自己的性子,好像確實完全不適合。
很快到了A大開學典禮那天,舒悅騎著機車十分鐘就到了校門口,一下車就看見楊帆扛著三腳架走過來,一手拿了一台相機。
舒悅本來取下頭盔的時候拉風得很,但看到楊帆孤零零站那兒,她周身的壓強都少了不止一點。
“就…你一個人拍?”
“叫了你就兩個了,也不是什麼很麻煩的拍攝。”
“要拍什麼?”
“素材啊,視頻照片都可以,但重點就是質量要高,這方麵,你肯定不用說的。”
楊帆遞給她一個相機。
舒悅也沒推辭,懶洋洋地打趣:“你人緣這麼壞?跨了一個學校找我來?”
“你人也很好啊,跨了一個學校來幫我。”
楊帆鎮定回複,舒悅從小就喜歡找人茬,他早就麻木了。
舒悅撩了撩頭發,把頭發都甩到一邊,還不忘拋個媚眼:“我也覺得,我就是菩薩降世,來溫暖你的。”
楊帆看著她在那兒自導自演,選擇視而不見,開始轉移話題:“最近學校活動多,社團人手不夠,但開學典禮又是大事情,必須得找個靠譜的來幫忙。”
“走吧,菩薩保佑你。”
A大不像B大一樣是藝術學校,它是全國數一數二的綜合類大學,高校府邸的感覺更厚重,可能路邊隨便一棵樹都是大文豪曾經乘涼的地方。
到了開學典禮現場,待會場基本上已經坐滿了人後,楊帆和舒悅才慢悠悠地開始把三腳架支好。
楊帆把相機固定住:“等會兒我用三腳架,你手持,沒問題吧?”
“我來幫忙,你叫我幹苦活兒?”
“你手比我穩嗎。”
舒悅出於義氣還是答應了:“酬勞再加一頓飯。”
舒悅打開相機調了一下參數,確定拍出來的效果後,就開始內場“巡視”,試圖找出這些超級學霸和普通人之間的區別,畢竟在座的一定都是高考全省全市最優秀的那些人。
典禮開始的時候舒悅就忙得沒空觀察了,一直緊盯著台上,流程還是那些流程,中途有校領導慷慨激昂演講的時候,就連舒悅聽了也情不自禁地跟著鼓掌。
“下麵有請今天的學生代表顏易文上台發表演講。”女主持人用標準的播音腔報完幕後,看向舞台右側,點頭微笑之間臉上泛著紅暈。
這一點小表情被舒悅的相機捕捉到了,少女的獨有懵懂害羞讓鏡頭也有了生命力。
走上台的男生穿著稍顯正式的黑西裝,他的寬肩將西裝肩線撐得完滿,這樣的身材比起他渾身的少年氣來說更適合正裝,瘦瘦高高的,就是那種沒看到他的臉就會覺得這人長相也一定不差。
“大家好,我是外語學院法語專業的顏易文,很榮幸…”聲音低沉清澈,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緊張也沒有熱血,比起前麵的演講,他更像是很平常的和朋友交流。
“這就是那個顏教授的兒子吧,人是怎麼能長成這樣子的?”
“而且好高,腿好長。”
“這帥的誰能聽他講什麼,全看臉去了,真一點不誇張。”
他一開口,就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討論,應該是在下麵討論的聲音有點大聲了,顏易文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自己時間適應這種環境。
“A大是一所擁有一百來年曆史底蘊的學校,在這個…”
舒悅一邊拍一邊看效果,照片裏的顏易文眉眼頗有攻擊性,鼻梁很挺,但鼻頭又沒有那麼尖銳,讓這張臉收斂了一些鋒利,在比較側麵的照片裏,麵部折疊度非常優越,整張臉精致但又不失男人味,很有中國正統大帥哥該有的樣子。
看到“藝術品”,肯定就會忍不住多拍了幾張,舒悅甚至有些偏離了正式場合照片該有的構圖,拍了好幾張帶了點藝術性的人物照。
楊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舒悅身邊的,瞄了眼她拍的照,有些驚訝:“姐姐,叫你拍新聞照,你擱這兒拍什麼?”
舒悅查看相機裏拍完的照片。
異國他鄉的晚風突然卷著濕熱鑽到心裏。
有開羅紫玫瑰的感覺。
他像從電影裏走出來,帶著裏麵的夢幻:“i gotta speak to you.”
“怎麼?感興趣?介紹給你啊。”楊帆吊兒郎當地打破舒悅的遊思。
“介紹什麼?”
楊帆的手搭上舒悅的肩:“大學不得談戀愛?他可是我們學院老師和外交官的兒子,家風嚴謹。”
舒悅佯裝不可置信:“我需要你介紹?”
楊帆眼神讚揚地看著她,鼓鼓掌:“您看我忘了不是?您自然是不需要。”
後台的顏易文被老師拉著囑咐,他一隻手在褲兜焦灼地緊握著,手心盡是潮熱。
最後他實在按捺不住,打斷眼前還在滔滔不絕的人:“教授,我現在有點急事,我們後麵再聯係可以嗎?”
眼前的人倒沒在意,笑得慈祥:“好好好,下次細聊。”
顏易文微微頷首,轉身出了衣帽間。
門一關上,他就幾乎是狂奔。
他很確信她在下麵。
那晚她眼睛裏的光,在後來也入夢數次。
不想再放手。
可人影匆匆,一群群人結伴而行,哪裏還見得到她的身影。
大腦有些缺氧,他彎下身來調整呼吸。
一隻戴著白色鏈子的手突然伸到他眼前,他甚至記得這雙手的溫度。
他抬頭後,她就再把手再抬高:“舒悅。”
顏易文握住她的手:“顏易文。”
她的笑延展在他眼底,映出光亮。
“我要走了,我朋友在外麵等我。”舒悅說。
顏易文沒放開她,而是手上一使勁兒,把人拉近,低頭問:“什麼時候給我聯係方式?”
舒悅的眼神在他臉上遊走,最後停在他眼睛上:“要是下次還碰巧見麵我就給你。”
顏易文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把她拉得更近,兩張臉快要沒有距離,他低沉的聲音響起:“你要這麼說的話,那這次我不會讓你走了。”
她輕輕仰頭,鼻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嘴唇。
那晚的蝴蝶再輕扇了一下翅膀。
“我去吃飯,在竹巳。”她道。
顏易文的眼睛緊緊盯住她。
舒悅往後退,笑著說:“放開我,我朋友要等急了。”
手上鬆開了禁錮,又一次心癢地看它溜走。
楊帆也不是吝嗇的人,他帶舒悅去的飯店離他倆的學校都不遠,是一個如果不提前預訂就去不了的中餐廳。
餐廳格局很雅致,會給顧客安排專屬的雅間,每一個雅間都有獨特的中國傳統文化的身影,比如楊帆和舒悅進的雅間就充滿了綠竹的元素,玻璃上有墨色的竹影,桌旁有移栽的竹子正昂揚地生長。
“這兒這麼難預訂,怎麼定的?”舒悅落座時詢問。
“害,你來幫忙肯定不會虧待你,早幾天就訂好了。”楊帆爽快回答,順手把菜單遞給了舒悅:“你看看,吃什麼先點著,我去個衛生間。”
舒悅接過菜單開始選菜,雖然她覺得她現在的胃能裝下一頭牛,但她知道實際上她胃口小得很,點多了肯定吃不下,於是就先點了三樣菜,想著楊帆回來不夠再加。
她剛按服務鍵準備叫服務員的時候,轉頭看到了門口的楊帆正和人熱絡地聊著天,本來那兩人背著身看不出來什麼。
但另外一個人正是顏易文。
舒悅實在沒辦法不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