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天象預兆，有將星墜落。

永安元年十二月戊辰日（公元258年1月18日），適逢臘日朝賀。裹挾著黃沙的狂風叫囂著撲向藏匿在厚重迷霧裏的太初宮。

往年臘日，建業城都會降落初雪。今年反常，灰沉沉的雲團如同心懷鬼胎的惡魔，在密謀著不可告人的詭計。坐在神龍殿內的孫休手握龍首玉玨，緊張地傾身凝望殿外陰霾的天際，目光落在敞開的殿門，越過百官、公卿的麵容，獨不見丞相孫綝那張氣焰囂張的醜陋麵孔。他知道，真正的對手，尚未露麵。已傳了數道急詔，這奸詐的孫綝，仍不肯上當嗎？孫休愈發坐立不安，生怕重蹈覆轍——少主孫亮就因事敗泄密，被丞相、大將軍孫峻所廢，貶為會稽王。

左將軍張布掀開青色帷幔，徑直到他身旁，聲音透出壓抑不住的驚喜：“陛下，大將軍孫綝來了。”

豎子的死期到了。懸在孫休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他將掌中的龍首玉玨塞進袖籠，示意張布退至禦座旁，自己則仰身向後，靜待魚兒上鉤。一股刺鼻的龍腦熏香味突然四處彌漫開來，孫休精神一振，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太熟悉這香氣了，定是喜用香料的大將軍孫綝到了。死到臨頭，還不忘沐浴更衣熏香嗎？他一抬眼，通身錦繡的孫綝，腳踏鋪滿土腥味的沙礫，從昏黃的迷霧中蹣跚而來，左將軍丁奉亦步亦趨尾隨其後。

孫休雙掌撐在膝麵，偏頭望向心腹愛將張布，這位從會稽郡就追隨他的忠誠下屬，劍眉虎眼的炯炯亮光，流露出好整以暇，輕裘緩帶的氣象。孫休的拳頭攥得死死的，逼視漸漸近前的丞相孫綝。

孫綝昂首挺胸立定他麵前，連君臣之禮也免了，言語間不改權臣本色的誌得意滿：“臘日吉時，為何不見百官朝賀？”

孫休兀自“嘿嘿”哂笑不語，這豎子倚仗他擁立自己為新君便居功自傲——大肆修建奢華的宮室，孫氏兄弟一門五侯，權勢蓋過天子，功高震主的宗室敗類，不早日除掉，便有尾大不掉的後患無窮，少主孫亮的廢黜便是前車之鑒。

左將軍張布、丁奉閃將出來，左右包抄大將軍孫綝……

孫綝神色大變，情知不妙，扭頭就要逃跑，哪裏能逃得了？全副武裝的層層將士如銅牆鐵壁將他包圍……

立在殿中的水箭刻漏，到了酉時，孫休命人點燈，燦若星辰的連枝燈照得殿內亮堂如白晝。他背靠隱囊閉目假寐，回味剛結束的殺戮，不免升起僥幸險勝的沾沾自喜。

猝不及防，被丁奉、張布兩位將軍拿下的丞相孫綝猶在垂死掙紮：“臣願意被流放到交州贖罪。”

孫休板起麵孔怒哼：“卿當初為何不流放滕胤、呂據，而將他們無情誅殺？”

衣冠不整的孫綝立刻捂麵號啕大哭起來。左將軍丁奉飛腿踢中他後背，孫綝撲翻在地，磕得頭破血流哀聲求饒：“臣願受罰為官奴。”

孫休冷笑道：“為何當初不讓滕胤、呂據為官奴？”

孫綝自知求饒無望，頓如被抽掉筋骨的老虎，癱軟在地，張嘴爆發出死神逼近的恐慌號叫。孫休厭惡地皺皺眉，令左將軍張布和丁奉立馬將孫綝拖下去斬首，誅滅三族。

除掉孫綝這頭猛虎，孫休放心地合攏雙目，準備睡個安穩覺。迷迷糊糊進到夢鄉，仍舊是當琅琊王時的夢境，他乘龍上天，興奮地扭擺龍身，屢屢回頭竟見不到龍尾，他焦急地四處尋覓，始終無法找到……

每每此時，他就會從夢中驚醒。黑黢黢的天幕，無月無星，有種窒息的緊迫感。四名提著八角宮燈的宮女，簇擁著夫人朱砂前往神龍殿。螢火微光的宮燈，模糊照見殿前廊下兩名全副武裝的侍衛正跪拜行禮。

“陛下，夫人到。”宦官的呼聲在身側響起，孫休點點頭，倚牆的青釉博山香爐焚燒著氣味熱烈的交州香料，嫋嫋青煙遊走在帷幔與龍柱間，似哀怨的宮娥在揮灑雲袖起舞。

夫人朱砂，身著一襲白地紫花的衫裙，青色錦緞束著烏絲高髻，朝他盈盈下拜。

“妾身參見陛下。”

孫休笑著拍拍交椅前的錦凳，賜她落座。他對她尚有歉意。當年，生怕遭受大將軍孫峻的清算，為了自保，他將朱砂送回建業，幸得孫峻將她送回會稽郡他身旁。

朱砂揚起麵如渥丹的臉龐，露出瑩瑩春水的美目，聲音婉轉動聽似雲雀在歌吟：“陛下，忙碌半日，該回寢殿歇息呢。”

“不急，朕還想與夫人痛飲三杯呢。”孫休神清氣爽地擺擺頭，手指摩挲她垂到肩上的束發緞帶，莫名想念起在會稽郡春日射雉的逍遙時日。他攬過朱砂的腰，俯身試探她：“丞相孫綝滿門抄斬，全公主被他流放豫章郡，夫人，若想替枉死的母親報仇，朕可派人賜鴆酒於她。”

全公主孫魯班是陷害朱砂母親朱公主的罪魁禍首。朱砂微閉丹鳳眼搖搖頭，一串淚珠滾落麵頰，悲切哭道：“想來也是荒唐，聯姻的都是親骨肉，殺得你死我活的還是親骨肉。”

孫休心有戚戚地摟緊她，先祖以孤寒之微掌權，若無江東士族的扶持，怎能成為東吳霸主？這不過是為籠絡人心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他撫弄著她滴水狀的綠鬆石耳環，溫言軟語安撫她：“夫人，廟堂上的江東豪族，哪個不是修了千年的老狐狸，豈能不鬥法玩妖？你是婦道人家，就別操心了，回寢殿早點歇息去。”

朱砂溫順地聽從他的話。遲疑著起身走向宮門，又跑來拉著他的手哀求道：“陛下，可別大開殺戒了。”

看著淚光盈盈的朱砂，在燭火下，神似會稽郡斷橋上的那株帶雨梨花。孫休愧疚地點點頭——當年因懼怕殺身之禍，他將朱砂送回建業，交給孫峻處置，就是在斷橋旁的梨花樹下送別她的。

“夫人，朕絕不會再辜負你的情意了。”孫休牽起她的手，扶她踏出宮門，目送光影裏的朱砂徐徐遠行後，方才回到座席上閉目思忖，明日該忙著封賞功勳重臣左將軍張布了。

“陛下，真要放過那蛇蠍婦人的性命？”左將軍丁奉從龍柱後轉出來，憤憤不平地問道。

蛇蠍婦人是丁奉給夫人的姑姑全公主取的綽號。孫休情知他是想斬草除根。全公主與前丞相孫峻勾搭成奸，淫亂後宮，構陷朱公主孫魯育，為免少主孫亮追責，她把朱公主的兩個兒子連帶借刀殺人除掉，算得上是蛇蠍毒婦。

“孫綝已將全公主流放豫章郡，與庶民無異。朕念及夫人朱砂，她不想朕大開殺戒。且那全公主已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不足為慮。”孫休被他逼問得騎虎難下。他撓撓腦袋，思緒飄飛到會稽郡，還是當郡王逍遙：剛日領隊射雉，柔日閑讀詩書，攜手夫人同撐油紙傘，漫步花間……

“陛下，萬不可有婦人之仁！萬不可羨青山有思，白鶴忘機！”丁奉似乎看穿他隱秘的心思，遞過盛有桂酒的青瓷酒盞，虎眼跳動著灼灼逼人的精光。

孫休遺傳了父皇孫權的風疾頑症，遵醫囑，常飲肉桂酒驅體內寒邪。他接過桂酒，淺淺啜飲，手握酒盞，躊躇不定。

“陛下，還有丹楊太守李衡，當年他罔顧陛下郡主顏麵，數以法繩之。陛下理應法辦重懲！”

瑣窗外的迷霧隨著夜色彌漫而厚重，一股倦意襲來，孫休將殘酒飲盡，仰靠隱囊發話：“那豎子是可惡了些。不過，朕不願以私嫌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