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玉成醒來時,已是次日的淩晨。兵營裏難得地安靜下來,隻有此起彼伏的鼾聲清晰可聞。此時負責防衛的兵士也大致要打盹了,隻有跳躍燃燒的火把,證明著這是一處危險之地。
屋子裏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漆黑的夜裏無風搖曳著,露出一絲說不出的陰沉。
梁玉成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後,先感覺到頸部有火辣辣的痛感,可這痛感越清晰,她卻越覺得心裏有了些安穩。畢竟她當時下手頗重,能不能醒過來,她隻能賭。
又摸了摸自己身上,衣裳倒還齊整。她輕輕地鬆了口氣,看來從絕處再向絕處,她要拚的那一絲希望,已經有了些微的光亮。
然而她也清楚的知道,想要從絕處逢生,並沒有那麼簡單。因為在她的初步掌握裏,這個營地共有上千名兵士,都居在不遠處的帳篷裏,而她所在的住處是磚瓦結構,是營地的各級官長日常所居,除去平日裏在軍營值夜的,約莫會維持在二三十個人。
如果她要逃走,必然要經過兩道關卡千餘人,一是磚房處的長官,二是營帳的兵士。她先前已經試過,以極快的失敗告終。
那麼餘下隻有一個可能,就是等到這些兵士出戰。到時營地裏隻剩下些值守的,她便會有更多逃走的機會。
眼下同宗的魔頭端王,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入住了皇宮,目前正在籌備登基事宜。所以軍隊出戰的頻率已大大降低。好在因先皇帝仁德,民間尚有自發組織的隊伍發起抵抗,故而端王的隊伍還不可能完全安逸。
她隻需要靜待時機。
而在此刻之前,她如一塊肥肉落入了狼窩,隨時都有可能被生吞活剝,根本不可能有等待的機會。
然而此刻之後,她已然奄奄一息,卻反而爭取到了時間,更何況,她還爭取到一個人形盾牌。
這個盾牌此刻正躺在她身邊不遠處的行軍床上。沒有發出鼾聲,看來睡得很輕,而她送的那顆珍珠,卻扣在了他的衣襟上。
梁玉成心裏暗笑了一聲,他果然已經上鉤了。
“光宗哥哥……光宗哥哥……”
梁玉成用極細微的聲音叫著他,剛叫了不過兩聲,他便已經撲騰一聲坐了起來,然後把目光轉向了她。
“你醒了?”
他有些黝黑的麵容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喜,三步並作兩步地撲了過來,蹲踞在她榻前,借著那昏暗的燈光打量著她的臉色。
她如美玉雕刻成的臉,此時依舊蒼白如紙,唇間也沒有血色,原本烏溜溜的大眼睛也黯淡著,沒有一絲生氣,張光宗此刻竟然覺得心裏有些麻麻地疼。
“光宗哥哥……”
梁玉成緩緩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用微弱的氣息道:“奴能保住身後清白,想來一定是哥哥盡力保著的,奴若能掙得命來,定要草銜環相報……”
她說完這句話,便及時地從眼睛裏流出兩行清淚,恍白的麵色更如梨花帶雨,讓人心生憐惜。
張光宗在行伍裏久了,看慣了血肉和廝殺,整顆心都似乎已經麻木,可自從他遇到了這個落難的縣主,卻被她一點點地激發出滿腔的柔情來。
哪怕他心裏隱隱約約地也知道,她隻是為了求生,才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來依附他討好他。
可正因為此,卻更讓他男子氣概橫生,身為一個八尺的漢子,被這樣一個高貴、嬌弱的美人兒依附,不正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想到此處,張光宗立時將粗獷的嗓音也放得輕柔起來:“你放心,隻要我在一日,就護你一日周全!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指頭!”
他口裏發著誓言,又殷勤地端來茶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
因為傷口還疼得厲害,又失血過多,她稍微一用力就覺得頭暈眼花,便隻能老實地躺著。
張光宗在床榻邊守了一會兒,見她氣息安穩了些,才囑咐道:“縣主再睡會兒吧,你身子太過虛弱,需要多將養。待明日我想辦法給你整點兒人參來補補。”
梁玉成又將柔荑般的纖手貼緊在她寬大的掌心裏,輕輕的摩挲著,讓張光宗心裏又生出許多悸動來,看著他臉上受用的神色,又含淚道:“奴欠哥哥的情分,少不得用一輩子來償還。眼下既然哥哥心疼瑤玉,那便勞你再悄悄地找一味草藥來。”
張光宗心裏忽得有一絲警覺,問道:“什麼藥?”
“細辛,這是祛風散寒的良藥,是宮裏的禦醫開過的獨味方。
奴在陰濕之地待了些日子,隻覺風寒入體。但此時的境地也不好大張旗鼓的調養。便隻求哥哥找來這味藥幫著熬上一熬就是了。”
細辛是常用的藥,倒也不稀罕。張光宗放下心來,便道:“不是什麼當緊的藥材,我幫你找來就是。”
梁玉成謝過他,便裝作體力不支昏睡了過去。
張光宗探她氣息還算平穩,便放心的躺回到床上,可是卻沒有了半分睡意,隻是將她送的那串玉珠子放在手裏來回把玩著,心裏開始琢磨如何能將她名正言順的歸為己有。
若能實現,那到時天天夜裏軟玉溫香抱滿懷,豈不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他幻想著那個畫麵,心裏開始燥熱起來,艱難地翻了一個身子,便不由地看著同處一室的梁玉成發起了呆。
很奇怪的是,此刻雖然萬事便利,可他卻沒有趁機去占有她的想法,他內心更期待的情景是,她在他懷裏衣衫淩亂、玉體相迎,他恣意愛憐,她美目含情,又嬌聲細語地叫他光宗哥哥。
這才是男人最大得享受。要一個半死不活的女人有個什麼意思!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為了美夢成真,他必須去解決一切阻礙了。
而另一邊的梁玉成依舊佯作睡熟,心裏卻在默默地下另一個賭注。
她賭他的獸心已經暫時收斂起來,轉去向往一個“長長久久”。
隻要她能賭贏,那麼希望便又多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