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世外高人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揚州的秋色向來如此,寥廓悠長。可惜對瑤玉來說,她卻隻是此間匆匆過客,從秋日的故地離開至此已不覺三年,她不知路過多少山河,流浪過多少州府,但沒有家,也沒有歸處的人,春花秋月對她來說,卻也隻能是“酒入愁腸”,或者“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了。
可惜前兩年,她連好夢也很少做一個。直到遇到她的師父,才能漸漸安穩地睡個好覺。
他的師父此刻正在前麵走著,穿著一身破爛的道袍,花白稀疏的頭發用一根小樹枝簪起,手裏一根大樹枝當作拐杖,杖頭上掛著一隻碩大的葫蘆,倒很是有一股子世外高人的意味。
他本是一位流浪江湖的“道長”,準確地說,是一位“江湖術士”,因為他並沒有遁入空門,除了不打家劫舍之外,吃肉喝酒,坑蒙拐騙都是常做的,隻是做了道家的打扮,方便行事而已。
而瑤玉既然得了師承,也是這一副不相上下的打扮,隻是因為年輕,道袍倒是少一些補丁,頭上的木簪子也磨得光滑,手中的拐杖也換作了一根幌子,上書“玄門道醫”四個大字。
她看起來其貌不揚,身子也瘦弱,很像是營養不良的臉色,眼睛更是小得也不知道是睜著呢,還是眯著了,唯一可圈可點的,是有一口好牙,一笑起來就露出一片煞白煞白的,很是讓人驚歎。
隻不過她一個流浪道童,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倒是白瞎了這麼好的牙口。
眼看著已經近了晌午時分了,他們師徒還沒有用飯。一老一小從昨夜睡的橋底下出來,肚子咕咕地叫了十裏地了,才終於走到揚州城內,看著人煙鼎沸,便決定停下掙些飯錢。
自端王即位之後,昏庸暴政,民間怨言四起,層出不窮的起義隊伍如星星之火,壓下去又起來,起來又被鎮壓,以至往昔一個盛世太平的王朝千瘡百孔,隻難得揚州這個城市倒還保留著些繁華富庶。
瑤玉尋了一處空地,將幌子插到一旁,便和師父並排坐到了地上。他們既然是“道士”,便要講究一個“行業尊嚴”,決不能開口吆喝,以免低了“世外身份”。
閉目打坐了一會兒,看熱鬧的便已經圍了滿滿一圈人。瞅了一陣子見這師徒也不說話,便有人先問道:“道長哪個仙山下來的?在此做什麼營生?”
師父依舊巋然不動,瑤玉先睜開眼睛掃了一遍,見來人裏三層外三層的,已約有百來個,便開口道:“小道與師父乃出自武當山中,聽聞世間多災多難,特下山來度化苦厄。”
眾人一聽是來自武當仙山之中,不管真假倒先萌生了敬意,又有人問:“道長可能醫病?”
瑤玉抬眼瞧了這人,見他衣衫雖整,但麵色隱黃,鼻梁低矮,財庫塌陷,並不是什麼有錢人,且是個吝嗇鬼,便道:“道家隻渡有緣人,今兒個既是照麵,便送信士一句話,信士肝膽有疾,不要延誤。”
那人本就素有肝病,正吃著藥也不見輕,見他不用診脈就一眼瞧了出來,驚道:“小道長真乃活神仙!隻是鄙人用了許多藥總無療效,如何是好?”
瑤玉將手指作勢掐了一回,又淡淡地歎了口氣,道:“小道本不欲多泄天機,隻是信士見問,少不得再多說一句,若不及時延請名醫,下狠心用些好藥,恐有性命之憂。”
那人剛一愣,有和他一起來的,已拍手笑道:“七哥,兄弟早讓你好好瞧瞧,你非得省錢找些不中用的土方子,性命要緊,省錢可不是這樣省的!”
眾人一聽這小道長果然有些本事,那他師父更是活神仙了,立時喧鬧起來,紛紛道:
“道長幫我看看,我頭疼了幾日了!”
“道長幫我占占,今年我能考中不?”
“道長,我今年諸事不順,煩請道長去家裏做場法事!”
…….
師父依舊穩坐釣魚台,瑤玉隨意地揮了揮手,又悄無聲息地打量了人群一眼,正瞧見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年,身穿玉白色直裰,白生生的滿月臉兒,眉清眼秀,額淨鼻隆,未曾開言便笑意盈盈,好一副闊氣多福的相貌,更重要的,且很有冤大頭的潛力,少不得要賺他幾千兩銀子,再忽悠他捐些物資出來。
心下有了計較,他便從背囊裏掏出一個簽筒來,隻道:“諸位善信莫要急躁,待小道問一問天意,今日的有緣人何處.”
說著便裝模作樣地搖了一搖,待蹦出一根竹簽,她撿起來一看,便念道:“白衣秀士有善緣,家財萬貫福滿園。從今若能尊我道,來生可列神仙班。”
眾人一聽這話,立時就四處張望尋找,連那白衣少年也跟著好奇,誰知一群人就直齊齊地指著他道:“嗨!這可不就是說的宋二公子,家裏又闊,又樂善好施的!前幾年是不是早就考上秀才了?這不更巧的還穿了一身白呢!”
那被稱宋二公子的先是一愣,繼而便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道:“小道長,說的是在下嗎?我就一秀才,哪配列仙班呢!”
瑤玉微微一笑,將手裏的竹簽舉著給眾人和那少年看了,果然是那四行詩,不是他隨口編的,大夥兒更是深信不疑,紛紛推著那少年往前靠近些:“宋二公子,這可真是天緣了,快點給道長施舍些,下輩子就能升仙了!”
那少年倒果然是大方,一聽此話便叫跟著的仆人拿出錢袋來,也不數,直接雙手將整個袋子奉了過來:“在下縱然不能位列仙班,也該敬老尊道的,這些黃白俗物就給二位道長用些齋飯吧!”
瑤玉也不客氣,徑直接了過來,又對他結了一個禮:“福生無量天尊!小道必將善信所供,奉在三清座前,為善信積福去禍。”
她將錢袋放到行囊裏,又將那個竹簽送給了他:“小道瞧著善信眉間隱隱有些黑氣,十日之內還有些災厄。幸而小道與師父還要在城中盤桓月餘,今日既與善信有緣,善信若有一二所需,可憑此簽來尋小道,必為您驅災解難。”
那少年恭敬地接過簽子小心收了,行禮謝過,卻正聽著瑤玉肚子裏“咕咕咕咕”叫了起來,他微一怔,便揖手道:“道長既是遠道而來,在下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請不吝仙步,往會仙樓裏坐上一坐,用些粗飯淡酒,也是在下一片尊道之心了。”
眾人一聽這話,都起哄道:“道長不知,這會仙樓就是這小宋哥兒家開的!可是咱這揚州最好的!快去吧!”
瑤玉心裏暗喜,想著自己眼裏果然不差,逮著一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隻是表麵雲淡風輕,又對他結了個禮,道:“福生無量天尊!善信誠心可鑒,隻是小道不敢擅自做主,還需問過師父的示下。”
那少年揖手請便,很是有禮,瑤玉便徑直坐到師父身邊打起坐來,良久也不說話。
眾人等得心焦,隻那少年倒是耐得住性子,隻靜靜地候著。良久之後,卻忽見那老道身上徐徐冒出些煙霧來,一時間眾人眼前雲霧繚繞,竟如入了仙界一般。
眾人一看這是真神仙啊,紛紛跪倒下拜,那少年也跟著拜了一回,便見那老道長徐徐睜開了眼睛,對著那少年定定看了一時,便結手道:“福生無量天尊!善信眉間有隱隱黑氣,卻是禍事將臨,正好貧道可為度之,徒兒且與為師走上一遭吧!”
那少年一聽這師徒二人皆言有災,連連作揖了道:“道長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