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的開頭,也像電影的結局。
//2025.06.07
又是一年春節,與往常不同的是,今年的春節開端不太好,好吧,以往也沒有多好。
房間裏種了多年的那盆鬱金香,在得知沈獨清活不久的時候就凋謝了。
也就是這一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真是應景呢。”沈獨清苦笑著,雖說知道鬱金香早已空心,但每天還是給這盆鬱金香澆水曬太陽。
一牆之隔,春節的熱鬧喧囂正酣,幹杯聲此起彼伏,窗外的炮仗聲也不停地炸響,劈裏啪啦地敲打著耳膜。
母親的聲音尖銳刺耳,伴隨著鑰匙聲透過門縫傳進來,打破了房間內暫時的寧靜。
“你這丫頭,又鎖門,過完年就把這門鎖卸了。”
沈獨清歎了一口氣,對上母親的眼神隻好將想說的話吞咽下去,“媽。”
依舊還是那尖銳又不依不饒的聲音,仿佛是無盡的執拗,緊緊地伴隨著門把手搖晃的聲響。
嘰嘰喳喳——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在沈獨清看不見的身後,鬱金香終於承受不住,從中間折斷了。
“過年呢,一天天地躲在房間裏是什麼意思?”母親隨後又硬拽沈獨清出來,一轉身麵對周圍的人,又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麵孔,陪著笑臉,連聲解釋著:“誒呀,讓你們見笑了,我這女兒啊,過年還要居家辦公。”
親戚們見沈獨清出來,目光齊齊看向她。
“外企就是不一樣,哪像我們家的,一天天地就知道躺在床上玩手機。”
“就是啊,聽說獨清還是在武大畢業的研究生。”
在這廳裏,沈獨清唯一認識的那位舅舅,穿著倒是人模人樣的,但舉止行為粗魯不堪,隻見他吐了一把瓜子又吸了一口煙,陰陽怪氣地說:“獨清真是命好,受佛祖保佑,才情樣貌一個不落,祖墳真的燒高香了,出了個985高材生。”
沈獨清聽後,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滾。
九年前的一個雨夜,在長寧街的一處報亭裏,就是這位舅舅,說是母親讓他來接沈獨清回家,那時沈獨清考了市第一,看著同齡人都依偎在父母身旁,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父母能接自己放學,哪怕就一天,可父母還是食言了,雨下得很大,一時半會也沒辦法停下,就聽話跟著這位舅舅走了。
南方的雨天,兩旁的青磚石都有水溝,長了很多苔蘚,房子和房子相隔很近,沈獨清雖說高挑但特別瘦弱,巷子剛好能容得下兩人走過。
後來……那位舅舅就將沈獨清帶到了廟裏,美其名曰是避雨……好在,沒有得逞,沈獨清逃出來了,不然,饒是沈獨清心裏再怎麼強大,恐怕也受不住。
那天父親輸了七萬,渾身酒味回來後就將自己鎖在衛生間裏,母親帶弟弟去了公園,把沈獨清忘了。
衛生間的鏡子也換了一麵又一麵,最後一麵停留在三年前,因著沒完全碎透索性不換了,也好借此提醒父親。
後來父親不賭了,因為家裏實在賭不起了,要是還賭,要還的就不僅僅是錢了。
這時候,一句指責打斷了沈獨清的回憶。
一位母親將孩子手上的花生一把丟出,桌上地上滿都是,沈獨清與家裏人不熟,平時也不交流,連帶著親戚鄰居也不怎麼認識,隻為那孩子捏一把汗,不說別的,剛才還將桌上好吃的給孩子,現在又一把丟出,這家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情緒太不穩定了。
“你看你這次期中考的成績,還不問問你獨清姐是怎麼學的。”
那位女孩被她的母親推出,椅子向外挪的聲音很刺耳,沈獨清忍不住皺了皺眉。
沈獨清隻覺得這裏很嘈雜,不是談論著學曆金錢就是在拍馬屁、講八卦。手早已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指甲印成紅色紋路,但她似乎不知道,隻想逃離這裏,走到院子外,經過哪個親戚,就成為哪個親戚的談資。
沈獨清收起黯淡的眼神,親戚們左一言右一語,話裏話外將她捧得高高的,看似是在誇讚,可一旦做了什麼讓他們占不到便宜的事兒,他們會站到上帝視角來抨擊。
那個女孩跟過來了,沈獨清抬眼一看,噢,原來她的母親在她身後。
沈獨清與女孩對視之間,女孩眼裏沒有一點神氣,是麻木的。
“這桃花眼毫無生氣,要是有活力得多漂亮啊?我們的眼睛好像,但怎麼樣也比我的漂亮。”沈獨清心裏想著,抬起手想要撫摸,卻又被匆匆趕來的母親打斷了。
母親插嘴道:“要我說啊,二嬸,你就是對孩子太好了,多打幾頓就乖乖學習了。”
那位二嬸沒有理會母親,又將沈獨清和那個女孩推到了房內。
但母親還在喋喋不休地說:“獨清以前也是成績不好,還喜歡翻牆爬樹鬧騰得很,我將她鎖在雜物房裏才變乖了……”
“是啊,母親,你提醒獨清了,在這個家裏隻有三種人不會被挨打,成績好的,有錢有權的,還有兒子。”沈獨清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每次還是會被回憶深深拖進懸崖裏。
那位二嬸將門鎖上,不過這一回,門鎖掉了,嗯,是的又掉了,透過那個洞,就好像給看光了一樣。
毫無隱私可言,以往的沈獨清都會自己騙自己:他們將你生出已是仁盡意至了,你要包容,要主動做事報答他們,於是沈獨清當了二十四年乖乖女,毫無怨言,甚至連叛逆期也沒有,除了學會騙人。
沉默了很久的房間,女孩不再維持著看書的姿勢而是將書丟出,質問著沈獨清:“表姐,你根本就不是武大畢業的吧?”
沈獨清聽後腦袋一片空白,呆呆地望著女孩,感覺有些明顯後又連忙拿起手機裝作很忙,卻又毫不關心的樣子,抬眼間眉眼盡是無辜,問道:“怎麼了?”
“我去過武大,哲學係根本沒有八班。”
女孩突然情緒高揚,對著沈獨清的食指顫抖著,沈獨清才看到女孩的眼睛,是布滿血絲的,憤恨的。
“你為什麼要騙大家?你知不知道我媽天天拿我和你對比,不是把我丟下車就是不給我進家門,為什麼你這麼好命,能考上985還有一個這麼好的母親,我都快瘋了。”
沈獨清聽後愣在原地,喃喃道:“好的,母親……嗎?”
隨後那女孩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算了,你也挺可憐的。”
其實沈獨清還挺想那女孩將事實真相公開的,因為沈獨清沒法坦白,也沒法走出自己給自己織出來的美好幻境。
沈獨清的人生,過了十五歲就如同一支箭一樣,痛苦直入心裏,傷得深卻又消失得快。
但事實上沈獨清還是騙了大家,她成績好是真的,考上了研究生,但沒有上,她有能力也是真的,但她沒有在世界五百強外企工作,而是創立了一個小眾雜誌,拿了幾個獎,她的稿費也僅夠糊口,要不是最近運氣好買的彩票中了獎,足夠她在剩下的日子揮霍,恐怕連吃飯錢都沒有。
望向女孩開門走出的背影,沈獨清不知該說什麼好,最近家裏隱隱約約有些變好,母親竟然會問沈獨清想吃什麼菜了,於是沈獨清開始糾結,一邊麻木地說服自己,一邊讓自己清醒。
不過是因為有了一份好工作,每個月給家裏發點錢而已。
長大後的沈獨清,像是有了情緒漠視,對什麼也提不上興趣,也毫不關心,將一切都看得明白。
“中央氣象台今早發布消息,今年第1號台風娜美將會在2月17日在西北太平洋生成,預計28號登陸鷺島,22日起有絕美晚霞,請市民們做好防範,下雨時不要去山頂,海邊等地方。”
女孩出去沒有關門,廳外的電視新聞播報聲響起,門外親戚的抱怨也一並入沈獨清耳內,沈獨清這才發覺自己活了二十四年,一直圍繞著長寧街。
沈獨清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念頭,而且愈發強烈:“人的一生,究竟能看到多少次滿月之姿?能看到多少次火燒雲呢?”
她是個急性子,這麼想著也就訂了票收拾好了行李,將高鐵飛機攻略記下,給自己鼓起勇氣第一次離開縣城。
有一些故事,就從這一則新聞播報開始。
次日清晨,沈獨清給家裏留了封信,告訴父母自己是去出差,桌上還放著五千塊錢。
“就當是了斷了。”沈獨清這麼想,拉著行李箱回頭再望了一眼自己小時候生活了十九年的雜物間,隨後頭也不回走了。
“病態的生活,該中止了,遲到的愛,我也不需要了。”沈獨清輕輕合上門扉,手提包和行李箱的重量穩穩落在掌間,她想起複查報告,
——胃癌晚期,隻剩下12個月了。
沈獨清又閉上了眼,深歎一口氣,將藥物全丟進包裏,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跨過那道門檻,決絕地離去。
以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你這家夥,怎麼走得比我還早。”沈獨清苦笑著,將鬱金香帶走,埋在了離車站不遠處,那旁邊是縣城裏唯一一家小酒館,也是沈獨清心煩時最愛去的地方。
說起來,這盆鬱金香還挺有靈性,一直開得好好的,隻不過沈獨清前幾日將化驗報告給鬱金香看後,它就凋謝了。
因著急趕車,沒在這兒停留太久,路過酒館時,老板莫名其妙地對她說了一句:“恭喜。”
沈獨清一開始沒多想,隻以為是一句無心的祝福,後來在鷺島,她有了很多的第一次體驗,見到了很多人,也遇到了那個他。
幾個月後,沈獨清在鷺島收到酒館老板的微信,說那朵被她埋下的鬱金香竟奇跡般地發出了嫩綠的新芽。
疫情期間,民宿酒店都好訂,沈獨清破天荒地做事沒有做計劃,一切都隨緣,隨心所欲。
從高鐵站出來時,天色已近傍晚。天氣算不得很好,淅淅瀝瀝的雨不斷下著,不過並不影響鷺島的美,夕陽悄然沉入地平線,隻留下滿天紫橙色的晚霞,如夢似幻般地滲透開來。鷺島的地鐵在這樣的天色中穿行而過,那一瞬間,沈獨清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下了好幾張照片。
配了一行簡潔而堅定的文字發到微博上,配文:最後一年,隻為自己而活。
出高鐵站後,雨勢越來越大,沈獨清見馬路對麵有家便利店,便跑過去買傘。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很快將她淋得渾身濕透,沈獨清平時愛穿棉麻,柔軟的布料在雨水中變得沉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身段。雨水順著衣服濕答答地落下,惹得沈獨清連打幾個噴嚏。
但還是來晚了一步,因著疫情剛結束又是過年,便利店要麼就不開,要麼傘早已賣光,一種迷茫和局促的感覺湧上心頭,沈獨清站在便利店門口,望著對麵街道寥寥幾人的車站,百無聊賴。
“糟糕透了。”她低聲抱怨道。
鷺島的天氣變化得很快,剛才還是美麗的晚霞,現在狂風暴雨,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昏黃。
但雨沒有期望中的停下來,連帶著雷聲也越來越響,沈獨清站得都要發麻了,不知過去了多久,沈獨清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垂著眸子半紮著狼尾的男人。
實不相瞞,這人的長相長到了沈獨清心巴上,以至於沈獨清盯著男人看了很久都沒發覺。
沈獨清當了二十四年的乖乖女,第一次見到如此桀驁不馴的眼睛,看著就很不好惹。
紅配黑,打扮得很潮流,就像是剛從秀場出來的模特一樣,將周圍的鋪子都拉高了檔次,衣服是西太後的,沈獨清前幾年在時尚雜誌幹過一段時間,自然認得。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沈獨清的目光,朝著她看過去,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
以往沈獨清見到這類人都會低著頭快速走過,不然就是拿著手機假裝很忙,但這次,她破天荒地選擇了第三種。
當清澈散漫的眼神與迷茫悲觀的眼眸相撞八秒,那麼時間在這裏定格。
大雨滂沱,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沈獨清滿腦都想著為什麼有人的瞳孔是灰棕色的。
沈獨清和男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能感受到圍繞在男子身邊那柔和的磁場。
他的聲音和外表截然不同,沒有想象中的散漫狂傲,反而透著一種溫柔和可靠。
“要不要一起?”男人說。
沈獨清的腦子還處於懵懂狀態,聽到這句話,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男人。男人也正看著她,等待著沈獨清的回複。
“謝謝。”沈獨清脫口而出。
說完後又感覺不太好意思,呆呆地望著男人。
而就在這時,雨滴落在沈獨清小指上,一陣涼意,沈獨清低頭發現自己從十九歲起就一直戴著的尾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斷了,分成兩半,恰好在“save me”字樣的中間,另一半早已不見蹤影,隻留下了“save”懸掛在小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