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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煙炮刮在臉上像刀割,我死在北大荒那個透風的地窖裏時,手裏還緊緊攥著半個凍硬的窩頭。

那是全家人吸幹我的血,給哥哥換來城裏指標、給妹妹換來漂亮布料後,唯一施舍給我的“念想”。

再睜眼,我回到了974年,知青辦的老師正把報名表推到我麵前:“林悅,你哥身體不好,這下鄉的名額……”

我沒等他說完,一把抓過鋼筆,在“意向地區”那一欄,一筆一劃寫下了:黑龍江省,建設兵團。

……

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冰冷感還殘留在指尖,我死死盯著麵前那張泛黃的報名表,心臟狂跳得幾乎撞破胸腔。

耳邊是母親熟悉的哭嚎聲,帶著一股黏膩的虛偽:“老師,我家林強打小就肺弱,這要是去了鄉下,怕是連命都沒了啊。悅悅最懂事了,她肯代她哥去的,是不是,悅悅?”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了三十歲的父母。他們穿著幹淨的中山裝,臉色紅潤,正拚命擠出幾滴眼淚,試圖把親生女兒推進火坑。上輩子,我就是被這幾滴淚迷了眼,不僅替林強下了鄉,還把自己的一生都填進了那個無底洞。

我沒說話,隻是冷冷地注視著林強。他正躲在父親身後,不敢看我的眼,手裏卻不安分地摳著衣角,眼神裏滿是即將逃過一劫的竊喜。

“林悅同學,你真的考慮好了?”知青辦的張老師歎了口氣,“黑龍江兵團那是全國最艱苦的地方,大煙炮一刮,人都能凍死。”

“考慮好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剛吞過炭火,“我就去最艱苦的地方。”

我抓起那支沾滿了墨水的鋼筆,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一橫一豎,像是在切斷我喉嚨裏的枷鎖。

“啪”的一聲。

我把報名表拍在桌上,死死盯著張老師手裏的紅印章:“老師,現在就蓋章吧。我自願響應號召,支援邊疆,絕不更改。”

紅色的印章重重落下,像是一道帶血的咒語,終於將我與這個家,徹底剝離。

回到家,屋裏破天荒地飄起了蛋香味。

母親破例煮了個雞蛋,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麵前,臉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慈愛:“悅悅,快趁熱吃。媽就知道你最疼你哥,這下好了,你報了近郊的紅星農場,離家也就幾十裏地,往後媽常去看你。”

我盯著那個圓滾滾的雞蛋,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地惡心。

上輩子,我也以為那是母愛。可後來我才知道,這顆蛋是用來“封口”的。他們早就收了隔壁王瘸子的彩禮,想讓我先在名義上下鄉,等風頭一過,就讓王瘸子把我“接”回來。到那時,林強有了工作,我成了王瘸子的婆娘,他們這一房,就算齊全了。

我拿起雞蛋,猛地攥緊。

“哢嚓”一聲,蛋殼在我掌心碎裂,蒼白的蛋白和焦黃的蛋黃擠在一起,像是一團爛肉。

“誰說我要去紅星農場了?”我斜眼看向母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我報的是黑龍江建設兵團,明天一早,我的檔案就會發走。”

母親愣住了,手裏端著的瓷碗“咣當”落地,摔成了一堆刺眼的白瓷片。

“黑龍江?你瘋了!”她尖叫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王瘸子那邊……那邊彩禮都收了!他要把你弄去城郊,是為了方便照顧,你報了兵團,那是幾千裏地啊!”

父親猛地拍案而起,額頭青筋暴跳:“混賬!誰讓你自作主張的?現在就跟我回知青辦,把誌願改回來!”

父親的手掌帶著風聲朝我揮來,我側身躲過,順勢從懷裏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改?改不了了。”我後退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呼吸有些急促,語速卻快得出奇,“這是我簽的《自願支援邊疆保證書》複印件,原件已經入檔。爸,你覺得組織會允許一個覺悟這麼高的知青,隨隨便便就悔約嗎?”

“你這個畜生!”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這是要斷了你哥的前程,要斷了咱們家的後路!”

“斷了後路?”我輕笑一聲,壓低了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毒蛇爬過他們的脊背,“爸,那抽屜底下的紅木匣子裏,藏著的那兩幅前朝的字畫,要是被舉報到革委會,咱們家斷的可就不止是後路了,那是連腦袋都得斷了吧?”

父親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臉色由通紅變得慘青,雙眼裏寫滿了恐懼。那是他唯一的命根子,也是他打算留給林強以後娶媳婦用的“老底”。

“你……你怎麼知道……”他聲音打著顫,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我不僅知道,我還寫好了舉報信。隻要我的誌願出一點岔子,或者我明天走不了,那封信就會出現在革委會主任的桌上。”

我看著他們像爛泥一樣癱在那,心裏沒有報複的快感,隻有無盡的荒涼。看,這就是我的至親,隻要觸及到那點卑微的利益,他們就會像受驚的野狗一樣搖尾乞憐。

出發前的一周,家裏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我就像個外人,冷眼看著林強和林芳這對兄妹在背後竊竊私語。林芳那雙三角眼裏閃爍著貪婪的光,我知道她在惦記我那件唯一厚實的禦寒棉襖。

果然,深夜裏,我聽見櫃門被撬動的細微響聲。

我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林芳伸進我包裹的手。

“啪!”

我翻身而起,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林芳被打得摔倒在地,半張臉瞬間紅腫起來。

“這是我的命,你敢動,我就弄死你。”我盯著她,眼神比北大荒的風還要冷。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瘋狂地變賣家裏的東西。那張林強視若珍寶的自行車票,是我從他枕頭底下翻出來的——那是父母用我的名額,低三下四求王瘸子換來的。

我把它轉手賣給了巷子口的二流子,換了一疊沉甸甸的大團結。

母親想攔我,我隻是亮了亮兜裏的舉報信。她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把家裏的存糧、老物件一件件變現。

“悅悅,那是你哥的婚本錢啊……”她坐在門檻上,哭得雙眼通紅。

“他的婚本錢,是踩在我的屍骨上攢出來的。”我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既然他想要,那就讓他自己去北大荒掙。這筆錢,算是我給你們攢的買棺材錢。”

手裏攥著那疊帶體溫的鈔票,我大步流星地走在老舊的街道上。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前方的路通向地獄,但我知道,隻要我足夠狠,地獄裏也能開出帶血的花。

汽笛聲像尖利的哨音,在滿是煤灰味的火車站上空炸開。

周圍全是哭聲。那種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的哭喊,把空氣都震得有些顫抖。我一個人拎著那個縫補了四次的蛇皮袋,站在熙攘的人群裏,心口冷得像結了冰。

沒一個人來送我。意料之中。

我正要把行李往車廂裏塞,後領子忽然被一股蠻力猛地一拽。那股子劣質煙草味混著汗臭撲麵而來,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林悅!你個小賤人還想跑?”王瘸子那張滿是大黃牙的嘴湊到我耳邊,眼裏閃著渾濁的凶光。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流裏流氣的地痞,正一左一右地包抄過來。

我視線往後一掃,在站台的柱子後麵,看見了縮頭縮腦的父親。他沒露麵,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死死抓著柱子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們想在開車前把我強行綁回去。

“放開。”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放開?老子給了你家彩禮,你就是老子的人!跟我回去成親!”王瘸子那隻油膩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沒掙紮,反而順著他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撞,扯開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破壞知青下鄉啦!有人要綁架支援邊疆的知青——救命啊!”

這一聲,在滿是離愁別緒的車站裏像是一顆手榴彈。

正巡邏的民兵“嘩啦”一聲推開了槍栓,幾道人影閃電般衝了過來。帶頭的排長臉色鐵青,烏黑的槍口直接抵住了王瘸子的腦門:“幹什麼的?敢動兵團的同誌?”

王瘸子嚇傻了,腿一軟就跪在地上:“沒……沒,她是我媳婦……”

“誰是你媳婦?”我死死摳住民兵排長的袖子,指甲掐進肉裏,眼淚說掉就掉,渾身抖得像篩糠,“同誌,我不認識他!我爸在後邊那根柱子那裏,他把我的戶口賣給了這流氓,他們要破壞我支援邊疆!”

父親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兩個民兵像拎小雞一樣從柱子後麵拽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是這樣的,這是誤會……”

“誤會?”民兵排長冷笑一聲,“跟我們去治安所解釋吧。帶走!”

我看著父親被反剪雙手,像條死狗一樣被拖過月台。那一刻,我隔著模糊的淚水,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報應。”

火車動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這個吃人的城市一點點向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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