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早,許清梔剛推開院門,就撞上正要進來的裴司夜。
他順勢將她摟進懷裏,低頭在她頸側輕嗅:
“清梔,昨日怎麼沒來?我等你許久。”
熟悉的檀木香混著淡淡藥草味包裹住她,許清梔卻渾身一僵。
他的手自然地探進她衣襟。
“別……”
她猛地推開他,後退一步。
裴司夜動作頓住,眉頭微蹙:
“怎麼了?”
許清梔指甲掐進手心,質問的話堵在喉嚨,卻說不出來。
那些要命的信還在他手裏,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她垂下眼,聲音放軟:
“昨日身子不太爽利,怕過了病氣給你。這次出征你可有受傷?”
裴司夜神色稍緩,又靠近一步:
“小傷罷了。我寫給你的信,可都看了?有沒有想我?”
他的手再次環上她的腰。
許清梔背脊發涼。
那些曾讓她臉紅心跳的字句,此刻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裏。
她側身避開:
“今日西街有集市,去晚就買不著新鮮的茯苓了。”
裴司夜盯著她看了片刻,才鬆開手:
“我陪你去。”
一路上,不斷有百姓向裴司夜行禮問安。
賣菜的老嫗硬塞給他一把鮮筍,打鐵匠遠遠就喊“將軍安康”,連稚童都舉著風車跟在他身後跑。
許清梔沉默地走在他身側。
裴司夜確實是個好將軍。
保家衛國,受民愛戴。
隻是這份仁心,從來不曾分給她半分罷了。
“司夜!”
一道急促的聲音傳來,是沈逸。
他聲音急切:
“林姑娘方才開口了!她說想見你。”
許清梔看見裴司夜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個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不動聲色的男人,此刻眼睛裏竟閃過少年人般的亮光。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不是偽裝,不是算計,是發自肺腑的歡喜。
原來他不是生性冷淡。
隻是對她冷淡。
裴司夜對著許清梔解釋道:
“月兒的父親曾於我有恩,我去看看她。你自己先去吧。”
說完轉身就要走。
許清梔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頭看她,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不耐。
“那我也去看看月兒妹妹吧。”
她鬆開手,聲音平靜:
“我知藥理,說不定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
裴司夜聞言點了點頭。
林府後院,林皎月小跑著迎出來。
“司夜哥哥!”
她聲音清甜,目光掠過許清梔時頓了頓:
“這位姐姐是?”
裴司夜腳步微頓,幾乎是脫口而出:
“府裏新來的丫鬟,懂些藥理,帶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許清梔的呼吸輕輕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剛在一起時,有天他醉酒後把她抵在牆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耳邊:
“清梔,給我生個孩子。”
她當時又羞又慌,推開他說:
“我身份低微,不配……”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在我這裏,你就是最好的、最尊貴的大小姐。”
那句話,她捂在心口暖了三年。
原來隨口就能碾碎。
林皎月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身上掠過,便不再停留。
她轉向裴司夜,蒼白的臉上浮起淺淺笑意:
“司夜哥哥,我昨日夢見阿娘了,她說要我好好喝藥,好好活著。”
裴司夜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聲音又低又柔:
“你能想通,肯好好吃藥,比什麼都強。”
兩人就那樣站在海棠樹下,一句一句說著話。
從舊疾用藥說到園中新栽的花,裴司夜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耐心。
許清梔站在三步外的石徑上,像個突兀的擺件。
她看著林皎月說話時自然拉住裴司夜袖口的手,看著裴司夜低頭傾聽時專注的側臉。
竟美好得像幅畫。
而她站在陰影裏,手腳冰涼。
她近乎自虐般地看著,心口那塊最軟的地方,好像被鈍刀一點點剜空了。
連血都流不出來。
原來痛到極致,便會麻木。
“許姐姐臉色不太好?”
林皎月忽然看過來,眼底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可是站久了累著?要不讓丫鬟扶你去亭子裏歇歇?”
裴司夜這才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月兒一切都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許清梔微微頷首,轉身時聽見林皎月輕聲說:
“司夜哥哥,我新學了一曲《長相思》,彈給你聽可好?”
走出林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城南那條窄巷。
宋記茶鋪前,掌櫃正靠在櫃台上打盹。
“送信。”
許清梔將折好的紙條放在櫃麵。
老頭掀開眼皮掃了一眼,把紙條收進袖中:
“三日後來聽信兒。”
“多謝。”
走出茶鋪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養母把餿了的粥潑在她身上,罵她是喪門星。
那時她蹲在牆角撿米粒,抬頭看見巷口經過的少年將軍。
他騎著白馬,耀眼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從未想過能走近他。
更沒想過,走近之後,會是這樣的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