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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融浸曉月泥融浸曉月
阿月

第二章

第二日清早,許清梔剛推開院門,就撞上正要進來的裴司夜。

他順勢將她摟進懷裏,低頭在她頸側輕嗅:

“清梔,昨日怎麼沒來?我等你許久。”

熟悉的檀木香混著淡淡藥草味包裹住她,許清梔卻渾身一僵。

他的手自然地探進她衣襟。

“別……”

她猛地推開他,後退一步。

裴司夜動作頓住,眉頭微蹙:

“怎麼了?”

許清梔指甲掐進手心,質問的話堵在喉嚨,卻說不出來。

那些要命的信還在他手裏,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她垂下眼,聲音放軟:

“昨日身子不太爽利,怕過了病氣給你。這次出征你可有受傷?”

裴司夜神色稍緩,又靠近一步:

“小傷罷了。我寫給你的信,可都看了?有沒有想我?”

他的手再次環上她的腰。

許清梔背脊發涼。

那些曾讓她臉紅心跳的字句,此刻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心裏。

她側身避開:

“今日西街有集市,去晚就買不著新鮮的茯苓了。”

裴司夜盯著她看了片刻,才鬆開手:

“我陪你去。”

一路上,不斷有百姓向裴司夜行禮問安。

賣菜的老嫗硬塞給他一把鮮筍,打鐵匠遠遠就喊“將軍安康”,連稚童都舉著風車跟在他身後跑。

許清梔沉默地走在他身側。

裴司夜確實是個好將軍。

保家衛國,受民愛戴。

隻是這份仁心,從來不曾分給她半分罷了。

“司夜!”

一道急促的聲音傳來,是沈逸。

他聲音急切:

“林姑娘方才開口了!她說想見你。”

許清梔看見裴司夜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個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不動聲色的男人,此刻眼睛裏竟閃過少年人般的亮光。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不是偽裝,不是算計,是發自肺腑的歡喜。

原來他不是生性冷淡。

隻是對她冷淡。

裴司夜對著許清梔解釋道:

“月兒的父親曾於我有恩,我去看看她。你自己先去吧。”

說完轉身就要走。

許清梔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頭看她,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不耐。

“那我也去看看月兒妹妹吧。”

她鬆開手,聲音平靜:

“我知藥理,說不定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

裴司夜聞言點了點頭。

林府後院,林皎月小跑著迎出來。

“司夜哥哥!”

她聲音清甜,目光掠過許清梔時頓了頓:

“這位姐姐是?”

裴司夜腳步微頓,幾乎是脫口而出:

“府裏新來的丫鬟,懂些藥理,帶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許清梔的呼吸輕輕滯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剛在一起時,有天他醉酒後把她抵在牆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耳邊:

“清梔,給我生個孩子。”

她當時又羞又慌,推開他說:

“我身份低微,不配……”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在我這裏,你就是最好的、最尊貴的大小姐。”

那句話,她捂在心口暖了三年。

原來隨口就能碾碎。

林皎月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身上掠過,便不再停留。

她轉向裴司夜,蒼白的臉上浮起淺淺笑意:

“司夜哥哥,我昨日夢見阿娘了,她說要我好好喝藥,好好活著。”

裴司夜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聲音又低又柔:

“你能想通,肯好好吃藥,比什麼都強。”

兩人就那樣站在海棠樹下,一句一句說著話。

從舊疾用藥說到園中新栽的花,裴司夜的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耐心。

許清梔站在三步外的石徑上,像個突兀的擺件。

她看著林皎月說話時自然拉住裴司夜袖口的手,看著裴司夜低頭傾聽時專注的側臉。

竟美好得像幅畫。

而她站在陰影裏,手腳冰涼。

她近乎自虐般地看著,心口那塊最軟的地方,好像被鈍刀一點點剜空了。

連血都流不出來。

原來痛到極致,便會麻木。

“許姐姐臉色不太好?”

林皎月忽然看過來,眼底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可是站久了累著?要不讓丫鬟扶你去亭子裏歇歇?”

裴司夜這才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月兒一切都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許清梔微微頷首,轉身時聽見林皎月輕聲說:

“司夜哥哥,我新學了一曲《長相思》,彈給你聽可好?”

走出林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城南那條窄巷。

宋記茶鋪前,掌櫃正靠在櫃台上打盹。

“送信。”

許清梔將折好的紙條放在櫃麵。

老頭掀開眼皮掃了一眼,把紙條收進袖中:

“三日後來聽信兒。”

“多謝。”

走出茶鋪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黃昏,養母把餿了的粥潑在她身上,罵她是喪門星。

那時她蹲在牆角撿米粒,抬頭看見巷口經過的少年將軍。

他騎著白馬,耀眼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從未想過能走近他。

更沒想過,走近之後,會是這樣的萬劫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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