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葬禮在阮母生前最愛的小教堂舉行,按她不喜張揚的性子,阮清竹隻請了最親近的族人,和幾位長輩摯友。
入口處,阮清竹一身簡潔黑裙站著。
大大的墨鏡幾乎遮住她半張臉,卻掩飾不住發紅的鼻頭,和沒有血色的嘴唇。
她突然怔住。
趙瑾正挽著顧明覺的手臂,款款走來。
她也穿著黑裙,不同的是,剪裁上修出緊身的凹凸有致的曲線,麵料上,又在行走間透出流光溢彩的暗紋。
在這一身五彩斑斕的黑之上的,是脖子一串大大的檀香佛珠,和過於鮮豔的唇膏顏色,看起來特別刺目。
阮清竹隻覺全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她用身體攔住他們,盡管刻意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恨。
“她為什麼會在這裏?”
顧明覺微怔,語氣平靜。
“瑾瑾也是一片好心。”
趙瑾也摘下墨鏡,聲音溫軟,卻剛好是能讓周圍人都聽到的音量。
“是呀姐姐,叔叔阿姨資助我讀完本碩。這份恩,我一輩子都忘不掉。在心裏,我早把阿姨當成了家人。”
“姐姐,你不會這麼不近人情,連我送阿姨最後一程的心意,都不肯成全吧。”
言辭懇切的做派間,甚至還伸手去拭並不存在的淚。
看著附近的賓客投來探究的目光,阮清竹最終把即將要脫口的“滾”字咽了下去,默默讓開地方。
儀式過後,人群散去,隻留阮清竹一個人靜靜地呆著,在墓前說悄悄話。
“媽,你那天要說的話,我已經知道了。”她拭去淚,語氣堅定。
“不管怎樣,我永遠是你的女兒。”
葬禮前,DNA對比檢測報告出來了。
顧明覺的確是阮母所生。
另一個重大發現,是母親出事現場的複原監控。
畫麵裏,阮母在急轉彎處,被一輛大貨車直直撞了上來,車身頓時變了形。
阮母渾身是血,砸破車窗,掙紮著伸手向外求救。
她求救的方向,站著個男人。
雖然隻是個背影,阮清竹卻在一瞬間血液凝固。
那人,是顧明覺。
他朝前邁開了一小步。然後,停住了。
良久之後,他似乎結束了糾結和猶豫,轉身回到自己車裏,毫不留戀地開走。
阮清竹隻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爬上來,浸透全身,幾乎扼住了她的呼吸。
震驚、憤怒、不解、痛苦、悔恨、疑惑 ,重重情緒在心裏翻湧,險些讓她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
“姐姐還真是專心呢。”
嘲笑的聲音幾乎貼在她耳根,阮清竹渾身一抖,猛地後退。
隻見趙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身後,正饒有興致地欣賞她慘白的臉。
“姐姐,你知道你和明覺不能圓房的占卜,為什麼那麼準嗎?”
阮清竹眼神一凜:“是你做的手腳?”
趙瑾嗬嗬笑起來。
“你爸媽跟你一樣蠢。我那時,經常出入阮家,弄壞那老女人的一個玉佩,攪黃那老男人的一單生意,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這下,阮清竹全明白了。
當初顧明覺說占卜之事時,她並不全信。
可每次她試圖勾引顧明覺後,都會發生不好的事,幾次三番下來,她隻得深信不疑。
原來,這一切竟都是這對人渣的設計!
看著阮清竹震眼底翻湧的痛苦和震驚,趙瑾的笑容越發得意。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姐姐。”她再次湊近,“你剛才是不是在想,阮阿姨這麼小心的人,為什麼突然飆車?”
阮清竹的瞳孔驟然縮緊,盯住趙瑾。
她輕歎一聲,語氣裏卻滿是肆意的暢快。
“哼,誰讓她多事。要不是她突然跑來別墅,也不會撞見我和明覺......”
原來如此!
那個糾纏了她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疑問,終於被這輕飄飄的幾句話,揭開血淋淋的真相。
三周年紀 念日那天,母親跟當年的產科護士確認了她的身世,於是獨自驅車趕到顧家別墅,想當麵告訴兩個孩子。
不成想,卻撞破了顧明覺和趙瑾的女幹情。
巨大的衝擊讓阮母慌忙驅車離開,而顧明覺則在後麵緊緊追趕......最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趙瑾,你個賤人!”
阮清竹從牙縫裏迸出這幾個字,淚眼通紅,雙手緊緊掐住趙瑾的脖子。
趙瑾的臉頓時漲紅發紫,充滿恐懼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喉嚨裏發出不成調子的氣音,雙手徒勞地胡亂揮舞。很快,掙紮的力道弱了下來。
“放開!”
顧明覺厲聲嗬斥,猛地衝上前,一把將阮清竹拽開。
趙瑾癱軟在地,驟然湧入的新鮮空氣讓她劇烈地咳起來。他立刻俯身,安撫地輕拍她的後背。
再次看向阮清竹時,緊繃的臉隻剩下失望和怒意。
“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阮清竹突然放聲笑出來,讓他不由一怔。
“顧明覺,”她盯著他,像是要透過他的臉,看出旁人的影子,“你又知不知道,你是誰,在做什麼?”
她猛地抬手,指向墓碑。
“躺在這裏的,是我媽,也是你媽!”
“你敢不敢當著她說一句,你問心無愧?!”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顧明覺被她問得一滯,喉結滾動了幾番,終究沒開口。
看著結婚三年多的妻子,他心頭一空,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他們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在指縫裏,悄悄溜走了。
一種叫做心虛的情緒,在他心裏生根發芽。
他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下來。
“你情緒太激動了,先回去。車,我來開。”
“滾。”
她隻回給他一個字。
當天回到別墅後,阮清竹把自己的重要用品裝在行李箱。
其它的,都讓人扔掉了。
做完這些,她看了日曆,還有三天,就是離婚協議生效的日子。她定好了當天的國際航班的機票。
接下來的幾天,顧明覺都沒有回家。
反倒是趙瑾,每天在朋友圈裏發無數條帶文案的九宮格:
謝謝你親手做的愛心麵。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因你變得不平凡。
是刹那也是永恒。配圖是私人海灘上的煙花秀。
解鎖新身份:顧先生今日行程主理人。某人今天24小時都由我一手操辦(元氣滿滿表情包)。配圖從早餐的餐單,到午休的場所,到下午看的電影,到晚上的紅酒、香薰和床品四件套。
終於到了離婚協議生效的日子。
在候機廳的阮清竹看著手裏的離婚證,內心無比暢快。
開始值機時,收到一條消息,是顧明覺發來的。
“今天是顧氏集團的周年慶,晚8點開始。記得準時參加。”
她手指一劃,把他拉黑,然後走登機口......
富麗堂皇的宴會廳裏,顧明覺被幾個老總簇擁著。
“恭喜顧總,集團的又一家公司上市,真是可喜可賀。”
“顧總年少時一直在山上修行,為人謙和仁善,最近還成立了家族慈善基金會,堪稱我輩楷模啊。”
他客套地寒暄完,找了個借口抽身,徑直走向無人的樓梯間裏。
手機屏幕上,對話框裏仍停留在他發出的最後一條消息。
指尖頓了頓,他又敲下一串字發送出去。
抽完一支煙的功夫,回複欄裏依舊空白。
他再也等不及,正要按下通話鍵,助理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顧總,有人闖進來了,用的是太太的請帖。”
話音未落,大廳裏已傳來一陣低沉的騷動。
隻見一群西裝革履的墨鏡男氣勢十足地魚貫而入,為首的幾人手裏分別端著禮盒。
正好,主持人邀請顧明覺上台致辭。
他穩步登台,那人也同時抵達,清晰有力的聲音穿透整個大廳。
“顧先生您好,這是阮清竹女士委托我們,給您送的賀禮。”
是個小密碼箱。
“阮小姐說了,顧先生當眾看完第二件禮物後,才能得到開箱密碼。”
說著,第二件禮物上來了,是個平板電腦。
四周的議論聲大了起來,帶著羨慕和調笑。
“顧總伉儷結婚三年多,還能這麼浪漫,真是神仙眷侶!”
“看看人家,多有情趣!你要是有人家的十分之一,我做夢都能笑醒。”
“顧總,裏麵到底是什麼,讓我們也開開眼!”
顧明覺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微笑。
他當即讓人把平板電腦連上大屏幕,點開了桌麵上那個名為《顧明覺親啟》的視頻。
下一秒,大號字體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假佛子真羅刹,顧氏繼承人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