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定親宴設在府中最大的花廳“沁芳軒”。

賓客盈門，衣香鬢影。

我穿著母親一早送來的簇新錦裙，石榴紅色，繡著繁複的折枝花卉，華麗卻略顯俗豔。前世我便穿了這一身，在被指責時，這紅色仿佛成了我“不貞”的佐證，刺眼又可笑。

今日，我換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裙，樣式清雅，隻在袖口裙擺綴以銀線暗紋，發間一支素玉簪，薄施脂粉。

我要的就是這份反差。

當林薇一身標誌性的“正義白”裙出現，如同前世一樣，在宴會最熱鬧時走到廳中，揚起她那張看似純淨無辜的臉，準備開口時——我已經等在那裏。

“三妹，”我搶先一步，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你臉色怎麼這般不好？可是昨夜又沒睡穩？”

林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先開口。她迅速調整表情，換上那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二姐，我今日精神很好。隻是有件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關係到世子終身幸福，關係到侯府清譽，我不能再替你隱瞞了！”

果然，還是這句開場白。

賓客們的交談聲低了下去，目光齊刷刷投來。

謝珩坐在主位附近，聞言皺起了眉。定北侯夫人則放下了茶盞，臉色微沉。

母親林夫人緊張地絞著帕子，看看我，又看看林薇，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大姐林姝，如今的準太子妃，因著今日是我定親，特意回府。她麵色一白，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前世，正是在皇家春宴上，林薇當眾揭發大姐“身有隱疾，體寒難以受孕”，導致太子妃之位搖搖欲墜，大姐最終鬱鬱寡歡，數月後便......

此刻，大姐眼中閃過驚惶，顯然想起了自己不堪的遭遇。

林薇見吸引了全場注意，挺直脊背，聲音拔高，清晰地將所謂我與“外男”私相授受的場景描述了一遍，與前世分毫不差。

“......我親眼所見，二姐將一封信箋塞給那男子，還舉止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那男子身形高大，並非府中常見仆役。二姐，女子名節重於泰山，你如此行徑，豈非讓林家蒙羞，讓世子蒙羞？”

她痛心疾首地看向謝珩：“世子，我二姐她......實在配不上您。我雖是她妹妹，卻不能眼看您落入這般境地。”

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鄙夷、好奇、幸災樂禍。

謝珩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他本就心高氣傲，如何受得了未來妻子可能有“汙點”？

定北侯夫人直接冷哼一聲：“林夫人，貴府便是這樣教養女兒的？如此婚事，我們侯府可高攀不起！”

母親臉色慘白，慌得站起身來：“侯夫人息怒，這、這一定是誤會......”她轉向我，語氣帶上了急切與埋怨，“阿嬈，你快說，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還是你三妹看錯了？”

苦衷？看錯？

我心中冷笑。前世，便是母親這看似圓場、實則坐實我行為有異的態度，讓我百口莫辯。

我不再看母親，也不看咄咄逼人的林薇，更不看臉色鐵青的謝珩。

我緩緩走到花廳中央，與林薇麵對麵站著。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我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薇那張正義凜然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倒退兩步，臉頰迅速紅腫起來，頭上的白玉簪都歪了。

滿場嘩然！驚呼聲四起！

“你......你敢打我？！”林薇捂著臉，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不敢置信。她大概做夢都沒想到，素來被她和母親拿捏、遇事隻會辯白或沉默的我，會直接動手。

“打你？”我語調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我是在打醒你，我的好妹妹。”

不等她反應，我抬腳，用巧勁踹在她膝彎。

“啊！”林薇慘叫一聲，狼狽地撲倒在地，白色的衣裙沾染上灰塵果漬。

我上前一步，繡鞋輕輕踩在她的背上，並非用力碾壓，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姿態屈辱。

“放肆！林嬈，你瘋了不成！”母親尖叫起來，想衝過來。

我抬眸，目光冰冷地掃過去：“母親別動。今日，我就要讓大家都看清楚，我這位‘深明大義’的好妹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救命！殺人啦！二姐要殺我！”林薇在地上掙紮哭喊，口不擇言，“我是昭義公主！你們快把她抓起來！送官！我要告發她殘害手足！”

昭義公主？

我眸光一凝。

她果然也重生了！而且，如此沉不住氣，竟在此時就喊出了她上一世後來的封號！

太好了。

我臉上瞬間布滿了震驚與痛心，收回腳，踉蹌後退半步，指著林薇，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大家聽聽！你們都聽聽！她竟然說自己是公主！我三妹......我三妹她這是癔症又犯了啊！”

“你胡說什麼！”林薇爬起身，頭發散亂，狀若瘋婦，“我沒病！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就是未來的昭義公主！你們都會知道的！”

“母親！”我轉向已經完全呆住的母親，淚珠適時滾落，“您還要瞞到什麼時候？三妹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大姐在宮中......不就是因為她發病胡言亂語，才惹出那般風波？您總讓我們忍讓，說她是病人，可今日是我的定親宴啊！她這般毀我名節，是要逼死我嗎？”

我將“發病胡言亂語”幾個字咬得極重。

果然，席間眾人臉色變幻。京城哪有真正的秘密？前些日子準太子妃林姝在宮宴上被親妹揭穿“隱疾”一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當時林家對外含糊其辭，隻說是“誤會”、“妹妹年幼失言”。如今被我這麼一說，再聯係林薇此刻的“公主”言論，許多人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原來不是失言，是失心瘋啊！

“原來林三小姐有癔症......”

“怪不得，專挑自家姐妹下手，原來腦子不清楚。”

“林二小姐也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妹妹，好好的親事都要攪黃了。”

議論聲低低響起，風向開始轉變。

謝珩和定北侯夫人驚疑不定地看著狀若瘋狂的林薇，又看看淚流滿麵、楚楚可憐的我，一時不知該信誰。

母親又急又氣，衝過來想扶林薇：“薇兒，你快別說了！”

林薇卻一把推開母親，指著我尖叫：“我沒病！我有證據！二姐她女扮男裝混進軍營，她還跟那些臭男人稱兄道弟！她就是個不知廉恥的——”

“孽障！還不住口！”

一聲雷霆怒吼從門口傳來。

眾人望去，隻見我父親，靖國公林戰，一身風塵仆仆的戎裝，麵色鐵青地大步踏入花廳。他身後跟著幾名親兵，顯然剛剛回京，連朝服都未換便趕了過來。

我心頭一鬆。

父親，終於及時趕到了。

前世，他歸來時，我已名聲盡毀，婚事已退，他雖與母親大吵，卻終究挽回不了什麼。這一世，我昨夜便派人去城門外等候，務必將父親第一時間接回。

“爹！”林薇見到父親，先是瑟縮一下，隨即又像是找到了靠山，撲過去哭訴，“爹，二姐她打我！她還汙蔑我得了瘋病！您要為我做主啊！”

林戰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對她流露出疼惜。他目光沉沉地掃過狼藉的花廳，哭哭啼啼的林薇，麵色慘白的母親，以及垂首拭淚的我，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神色尷尬的定北侯夫人和謝珩身上。

他抱了抱拳，聲音沙啞卻沉穩：“侯夫人，世子，小女無狀，驚擾貴客，是林某治家不嚴。今日之事，改日林某必當登門致歉。這定親之事......”

定北侯夫人立刻接口，語氣疏離：“國公爺，貴府家事繁雜，我們外人也不便多留。這婚事......還是從長計議吧。”說罷，便起身，拉著臉色複雜的謝珩匆匆離去。

其他賓客也識趣地紛紛告辭。

很快，熱鬧的花廳隻剩下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