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功宴這日,天還沒亮,我那位高高在上的“母親”,鎮國將軍夫人,終於第一次踏足了我這間破院子。
她穿著一身雍容華貴的鳳穿牡丹錦袍,身後跟著兩個氣勢十足的嬤嬤。
她敷衍地看了看我,語氣裏沒有一絲溫度:“今日是宮中慶功宴,陛下特許合府參加。這是你的福氣,要懂得惜福。”
她朝身後的嬤嬤遞了個眼色。
一個嬤嬤立刻上前,將一個包裹扔在桌上。
“這是給你的,宴會那天就穿這件。”
她居高臨下地吩咐道,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包裹打開,是一套裙子。
顏色是那種老氣的暗赭色,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了。
料子也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府裏下等仆婦都未必會穿的衣物。
“身為將軍府的女兒,哪怕是義女,一言一行也代表著將軍府的臉麵。”
她嫌棄地掃過我,警告道,“那日人多口雜,你最好安分守己,少說話,免得鬧出笑話,讓整個將軍府跟著你一起丟人。”
說完,她便帶著人轉身離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臟了她的鞋。
我看著那件醜陋的裙子,笑了。
他們這是想讓我在全京城的權貴麵前,當一個徹頭徹尾的醜角,來襯托顧清雪的明豔動人。
用心良苦。
我依言換上了那身衣服。
銅鏡裏的人,麵色蠟黃,衣著寒酸,眼神怯懦,活脫脫一個剛從鄉野角落裏刨出來的可憐蟲。
顧家人看到我這副模樣,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顧振雄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顧辰眼中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顧清雪則親熱地上前挽住我的手,實則是在用她那華麗的雲錦襯得我更加土氣。
“姐姐,別怕,跟在我身後,我護著你。”
她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到了皇宮,宴會之上,我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桌上隻有一碟已經受潮的花生米和一壺涼透了的茶。
顧清雪則眾星捧月般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就在太子身旁。
她穿著一身華貴無比的霓裳羽衣,接受著所有人的追捧與讚美,每一個眼神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矜持與高貴。
酒過三巡,到了獻藝環節。
顧清雪想要將我徹底踩進泥裏,她站起身,對著上首的皇帝和皇後盈盈一拜。
“啟稟陛下、娘娘,臣女的姐姐流落在外多年,今日初次參加宮宴,心中十分歡喜。她自小學了些鄉間小調,想為陛下和娘娘獻唱一曲,聊表敬意。”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這個角落,帶著看好戲的嘲弄。
鄉間小調?
在這種國宴上唱鄉間小調,不是丟人現眼是什麼?
太子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顧清雪此舉有些上不了台麵。
但顧振雄和顧辰卻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在他們看來,這是徹底將我這個“汙點”與他們劃清界限的好機會。
皇帝似乎也覺得有趣,竟點了點頭:“準了。”
在顧清雪誌在必得的目光中,我緩緩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能感覺到我爹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我哥那厭惡至極的目光,還有顧清雪那偽裝在擔憂之下的得意。
我平靜地望著他們,望著滿堂權貴。
然後,我笑了。
我沒有唱歌,也沒有跳舞。
我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地彎下腰,張開嘴——
“噗!”
一口漆黑如墨的鮮血,不偏不倚,正好噴在了大殿中央那塊潔白無瑕的波斯地毯上。
黑色的血跡,距離太子殿下的金線繡靴,隻有不到三寸。
血腥氣混雜著一種詭異的甜香,瞬間彌漫開來。
“啊!”
有膽小的貴女尖叫出聲。
全場死寂。
我抬起頭,對著滿臉驚愕的皇帝,虛弱地笑了笑。
然後,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在意識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我聽到顧清雪那因為極致驚恐而變了調的尖叫。
“有毒!她中毒了!”
沒錯,我中毒了。
我自己下的毒。
一種看起來必死無疑,但其實隻會讓人睡一覺的魔教奇毒——“三更夢”。
你們不是想讓我丟人現眼嗎?
那我就給你們一場更大的“驚喜”。
我醒悟了。
跟這群蠢貨玩心計,太累了。
不如,直接掀了桌子,把事情鬧大。
鬧得越大,越好收場。
鬧到......讓我那個遠在天邊的夫君,都不得不親自來接我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