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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還沒亮,父親就走了。

母親沒有送出門,隻是在窗戶後麵站著。

手指死死摳著窗欞,指甲都泛了白。

我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卻聽不見一點哭聲。

姐姐一直送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

回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桃子。

我去給父親收拾床鋪。

枕頭底下壓著十塊錢。

那是他偷偷留下的,沒有帶走。

錢旁邊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給剛子買書,給小梅買護手霜。”

字跡很淡,像是鉛筆頭快用完了。

窗外,風停了。

但那種透骨的寒意卻更深了。

我捏著那十塊錢,想起父親昨晚的話:

人得往上長。

為了這句話,他去了那個隨時可能塌方的采石場。

為了這句話,姐姐在罐頭廠把手泡爛。

為了這句話,母親熬瞎了眼給人納鞋底。

到底要長多高,才能不這麼苦?

我從書包裏拿出那塊沒舍得吃的烤紅薯。

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我咬了一口,冰涼,帶著一絲甜。

我把剩下的一大半塞進姐姐的口袋。

她今天還要去切幾千個蘋果。

父親走後的半個月,家裏安靜得可怕。

母親開始整夜整夜地納鞋底。

那種“刺啦、刺啦”的扯線聲,成了夜裏唯一的聲響。

針尖穿透厚布的聲音。

像是在縫補這個家破碎的日子。

村裏的王嬸來串門,看見母親手裏密密麻麻的針腳。

“桂蘭啊,你這是要把眼熬瞎啊?”

她歎著氣。

母親隻是笑笑,手裏的錐子不停。

“閑著也是閑著,能換倆錢是倆錢。”

我知道她是心慌。

隻要手停下來,她就會胡思亂想。

想黑石崖的石頭會不會滾下來。

想那裏的啞炮會不會響。

放學後,我繞路去郵局。

每天都去,每天都空手而歸。

郵遞員老劉都認識我了。

“剛子,又來等你爹信啊?”

他推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杠,“別急,山裏路不好走。”

就在父親走後的第二十天。

我終於拿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沾著灰色的石粉,摸上去澀澀的。

我如獲至寶,揣在懷裏一路狂奔回家。

心臟在胸腔裏撲通撲通亂跳。

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母親正在院子裏喂雞。

看見我手裏的信,手裏的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穀粒撒了一地,雞群一擁而上。

她顧不上管,顫抖著手接過信。

信封被撕開的時候,裏麵掉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桂蘭:

我一切都好。住的是工棚,大通鋪,暖和。食堂管飽,頓頓有白麵饅頭。

這裏活不累,工頭照顧我,讓我開卷揚機,不讓下坑。

隨信寄回六十元,給小梅交學費,給剛子買肉吃。

勿念。

鐵柱

12 月 12 日”

信紙上有幾個黑乎乎的指印。

那是洗不掉的煤灰和石粉。

母親捧著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暈開了那藍色的墨水字跡。

我知道父親在撒謊。

卷揚機是技術活,他一個新來的怎麼可能幹得了。

他肯定是在坑底打炮眼,那是粉塵最大、最危險的活。

但我沒戳破。

那個晚上,母親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

姐姐把那六十塊錢數了又數。

然後在日曆上那個“夜校報名日”畫了一個紅圈。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二。

拿著卷子回家時,我心裏卻沉甸甸的。

第一名是隔壁村的二胖,他爸是包工頭,家裏給他請了家教。

我輸在了英語上。

那種彎彎繞繞的字母,對我來說像天書。

回到家,姐姐正坐在燈下看書。

是一本舊得發黃的《基礎會計學》。

那是她從舊書攤上淘來的。

“姐,這題你會嗎?”

我湊過去,指著卷子上的完形填空。

姐姐愣了一下,搖搖頭。

“姐初中都沒念完,哪懂這個。”

她有些局促地把手裏的書合上。

那雙手上,貼滿了膠布,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剛子,你得好好學。”

姐姐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渴望。

“咱們家,就指望你翻身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桂蘭!桂蘭在家嗎?”

是村長的大嗓門。

母親慌慌張張地跑出去開門。

隻見村長手裏拿著一張彙款單,臉色有些凝重。

“這是......你家鐵柱寄來的。”

村長頓了頓,“還有封信。”

這次的信封很厚。

摸上去硬邦邦的。

母親拆信的手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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