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父親就走了。
母親沒有送出門,隻是在窗戶後麵站著。
手指死死摳著窗欞,指甲都泛了白。
我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抖動。
卻聽不見一點哭聲。
姐姐一直送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
回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桃子。
我去給父親收拾床鋪。
枕頭底下壓著十塊錢。
那是他偷偷留下的,沒有帶走。
錢旁邊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給剛子買書,給小梅買護手霜。”
字跡很淡,像是鉛筆頭快用完了。
窗外,風停了。
但那種透骨的寒意卻更深了。
我捏著那十塊錢,想起父親昨晚的話:
人得往上長。
為了這句話,他去了那個隨時可能塌方的采石場。
為了這句話,姐姐在罐頭廠把手泡爛。
為了這句話,母親熬瞎了眼給人納鞋底。
到底要長多高,才能不這麼苦?
我從書包裏拿出那塊沒舍得吃的烤紅薯。
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我咬了一口,冰涼,帶著一絲甜。
我把剩下的一大半塞進姐姐的口袋。
她今天還要去切幾千個蘋果。
父親走後的半個月,家裏安靜得可怕。
母親開始整夜整夜地納鞋底。
那種“刺啦、刺啦”的扯線聲,成了夜裏唯一的聲響。
針尖穿透厚布的聲音。
像是在縫補這個家破碎的日子。
村裏的王嬸來串門,看見母親手裏密密麻麻的針腳。
“桂蘭啊,你這是要把眼熬瞎啊?”
她歎著氣。
母親隻是笑笑,手裏的錐子不停。
“閑著也是閑著,能換倆錢是倆錢。”
我知道她是心慌。
隻要手停下來,她就會胡思亂想。
想黑石崖的石頭會不會滾下來。
想那裏的啞炮會不會響。
放學後,我繞路去郵局。
每天都去,每天都空手而歸。
郵遞員老劉都認識我了。
“剛子,又來等你爹信啊?”
他推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杠,“別急,山裏路不好走。”
就在父親走後的第二十天。
我終於拿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沾著灰色的石粉,摸上去澀澀的。
我如獲至寶,揣在懷裏一路狂奔回家。
心臟在胸腔裏撲通撲通亂跳。
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母親正在院子裏喂雞。
看見我手裏的信,手裏的瓢“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穀粒撒了一地,雞群一擁而上。
她顧不上管,顫抖著手接過信。
信封被撕開的時候,裏麵掉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桂蘭:
我一切都好。住的是工棚,大通鋪,暖和。食堂管飽,頓頓有白麵饅頭。
這裏活不累,工頭照顧我,讓我開卷揚機,不讓下坑。
隨信寄回六十元,給小梅交學費,給剛子買肉吃。
勿念。
鐵柱
12 月 12 日”
信紙上有幾個黑乎乎的指印。
那是洗不掉的煤灰和石粉。
母親捧著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暈開了那藍色的墨水字跡。
我知道父親在撒謊。
卷揚機是技術活,他一個新來的怎麼可能幹得了。
他肯定是在坑底打炮眼,那是粉塵最大、最危險的活。
但我沒戳破。
那個晚上,母親久違地睡了個安穩覺。
姐姐把那六十塊錢數了又數。
然後在日曆上那個“夜校報名日”畫了一個紅圈。
期中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二。
拿著卷子回家時,我心裏卻沉甸甸的。
第一名是隔壁村的二胖,他爸是包工頭,家裏給他請了家教。
我輸在了英語上。
那種彎彎繞繞的字母,對我來說像天書。
回到家,姐姐正坐在燈下看書。
是一本舊得發黃的《基礎會計學》。
那是她從舊書攤上淘來的。
“姐,這題你會嗎?”
我湊過去,指著卷子上的完形填空。
姐姐愣了一下,搖搖頭。
“姐初中都沒念完,哪懂這個。”
她有些局促地把手裏的書合上。
那雙手上,貼滿了膠布,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剛子,你得好好學。”
姐姐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渴望。
“咱們家,就指望你翻身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桂蘭!桂蘭在家嗎?”
是村長的大嗓門。
母親慌慌張張地跑出去開門。
隻見村長手裏拿著一張彙款單,臉色有些凝重。
“這是......你家鐵柱寄來的。”
村長頓了頓,“還有封信。”
這次的信封很厚。
摸上去硬邦邦的。
母親拆信的手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