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初次交鋒
肖黯給喬梓馨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個矛盾的結合體——不好對付、善解人意。
喬梓馨在廣告策劃領域摸爬滾打的這幾年,自認也算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甲方:有的高傲自大,有的色厲內荏,有的朝三暮四,可肖黯與他們截然不同。
首次見麵是在莫科集團快消新品上線宣傳的提案會上,作為CMO(行銷總監)的肖黯是甲方帶隊人,卻坐在會議長桌的角落,甚至顯得有些不起眼。
他先介紹整個團隊成員,最後才講到自己——沒有故作姿態的高傲,卻讓人毫不懷疑他的領導能力。
身後的落地窗透進明媚的陽光,他的身影隱沒其中,明知他在那裏,卻讓人不敢抬眼直視。
喬梓馨將垂落下來的發絲別到耳後,用餘光偷瞄他的剪影,而他早已察覺,因為瞥見了她臉頰泛起的淡淡粉紅。
喬梓馨見過不少甲方,對團隊犧牲周末通宵熬夜做的方案興致不高,全程玩手機,不斷催促她快點講完趨勢分析和創意推導,隻想看看資源報價。而肖黯作為一個S級客戶代表,不但沒有提“五彩斑斕的黑”這類奇葩要求,反而能在全局把控中,注意並尊重她的創意與莫科的品牌調性的細節契合——這無疑是個意外驚喜。
然而在執行方案上,他要求“漂亮而可行”,她堅持“可行而漂亮”。細微的理念差異,卻成了雙方必爭的陣地,空氣中彌漫著隱形的刀光劍影。
肖黯始終帶著和氣的微笑,彬彬有禮卻毫不讓步。
會議時長幾乎延長了一倍。
結束的時候,肖黯走過來,禮貌地和喬梓馨的團隊成員們一一握手,力度輕柔卻堅定。
在後續工作接觸中,他始終保持著這種風格:堅定中透著溫和,不咄咄逼人,卻在原則問題上絕不妥協。
肖黯像是天生的指揮家,對自己的樂章了如指掌,對對方的音符也洞若觀火。
喬梓馨時常覺得,他周身仿佛有無盡的吸引力,一旦靠近,心神就會短暫遊離,需要她竭盡全力保持專注——這讓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喬梓馨一向引以為傲的個人素質中,學習能力排第一,自我控製能力排第二。她以為自己早已能遊刃有餘地應對各種客戶需求,不再會像新人時期那樣陷入被動,卻沒想到在肖黯麵前屢屢瀕臨破功。
項目一期獲得成功,連續加班的團隊成員大都鬆了口氣,喬梓馨卻感到一陣奇怪的失落。她剛得到消息——肖黯被提升為莫科集團大中華區的區域總經理,馬上就要回去任職,剩餘工作將由新負責人對接。
慶功宴定在碼頭的一家酒吧。喧鬧的音樂、雜亂的交談,讓被社會文明麵具束縛已久的真性情得以釋放。
喬梓馨沒有加入舞池中央的人群,在她看來,身處那片混亂的地帶中難免失控——她對脫離熟悉的有序規則的世界,始終充滿強烈的不安全感。
忽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後方來到她的左側,一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湧入鼻腔——堅韌挺拔的木質香裹挾著鞣製皮革的氣息,瞬間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一時竟不知身處何方。
“即使不在工作時間,你還是這麼不肯放鬆。”肖黯的音調不高,剛好能讓她聽清。
他在緊挨著喬梓馨的高腳凳上坐下,向調酒師點了一杯波希米亞式苦艾酒。被苦艾酒浸泡過的方糖置於葉型漏勺上點燃,瞬間化作一團跳動的火焰。
融化的糖漿裹挾著火焰落下,點燃了杯中的酒液。草藥和酒精混合的香氣被徹底激發,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一盞冰水澆下,撲滅了火焰,閃著綠色熒光的液體在杯中歸於平靜。
“要嘗嘗嗎?或許跟你習慣的是不一樣的味道。”肖黯將酒杯推到喬梓馨麵前,又輕輕碰了碰她手邊的百利甜。
喬梓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偏愛的酒飲,在他麵前竟像小兒科的餐後甜點。
像是要證明什麼,她拿出談判桌上的氣勢,接過酒抿了一大口。高濃度的酒精瞬間燎灼喉嚨,冰水又立刻帶來刺骨的涼意,方糖與草藥的複雜味道在口中交織。甜美與苦澀,極寒與熾熱,如同眼前的男人一樣,既是危險,也是誘惑。
“德古拉伯爵說過,苦艾酒是靈魂的興奮劑。”肖黯嘴角微揚,調笑一句,又給自己點了杯純麥威士忌。他啜飲著琥珀色液體,隨意聊起工作八卦和生活中的笑話,仿佛麵對熟識的老朋友。
喬梓馨驚奇地發現,嚴肅的工作之餘,他竟然還有這麼風趣的一麵,不時能把她逗得笑個不停。
“肖先生,哦,不,應該稱您為肖總了。”幾杯調酒下肚,喬梓馨的膽子大了些,語調帶了戲謔,“今天以後,我們就見不著麵了。肖總會不會想我?”
肖黯眼底漾著淡淡的笑意:“那也不一定。”
不一定什麼?不一定不再見麵,還是不一定想她?
喬梓馨心裏泛起漣漪,隨即自嘲起自己這小小的矯情。她重新整理表情,伸手碰了碰他的酒杯:“我能嘗嘗嗎?”問的是肖黯的酒,流轉的眼波卻停在男人臉上,唇邊還帶著笑意勾起的小淺窩。
肖黯饒有興致地看她:“味道更烈一些,不知道你適不適應。”他嘴上說著,卻把蘇格蘭威士忌遞了過來。
烈酒下喉,是強烈而躁動的挑逗,煙熏味讓喬梓馨猝不及防地咳嗽起來。
肖黯壓著笑,輕拍她的背,又向酒保要了杯清水放在她手邊。
喬梓馨臉頰的緋紅蔓延到頸間。
肖黯依然微笑著,觀察著喬梓馨視線一碰就躲開的樣子:“所以呢,喜歡嗎?”
喬梓馨懷疑他並沒有單純在問酒飲的問題,便固執地不願認輸:“還不錯。”
“那還要繼續嗎?”男人的嗓音添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喑啞。
這一次,喬梓馨確定重點早已不是威士忌的口味。
“為什麼不?”喬梓馨將手指探進肖黯的酒杯,蘸了些酒液放進嘴裏吮著。
肖黯啞然失笑。她語氣中虛張聲勢的挑釁,在他看來竟有些可愛。
“真是不乖啊。”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她耳邊不足二十厘米,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坐回原位,留下她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
肖黯並不解釋,隻是靜靜地與她對視。十秒、二十秒、半分鐘……
喬梓馨被盯得有些發毛,剛要再問,卻聽見他突然開口:“我們來做個小測驗吧。”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張名片,在吧台處要了一支圓珠筆,翻到背後的空白地方寫了些字,而後塞進她手裏。
借著昏暗的燈光,她隻低頭看了一眼,臉倏地漲紅。
“選擇權在你自己。當然,你可以離開,我們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肖黯繼續喝酒,不再多說。他冷眼看著她猶豫了一會兒,見她終於像是下定決心,猛地起身走向洗手間。
手裏的名片被她捏得變了形。
約莫十分鐘後,喬梓馨從洗手間回來,頭埋得更低。她遮遮掩掩地把手機扣在桌上,肖黯拿起翻正,一張照片赫然映入眼簾:名片正麵一半塞進了柔軟布料的內部,隻在上緣邊沿的外麵露出一個楷體的“肖”字。
“花的時間有點長了,但做得還不錯。”肖黯心情不錯地誇了一句,隨即當著喬梓馨的麵刪掉照片。接著,一隻厚實溫暖的手握住喬梓馨的手腕,拉她起身——力度很輕卻不容抗拒。
喬梓馨被肖黯拉著,來到一個角落裏的卡座。這裏與其他客人距離很遠,細微的動作很難被看清。
肖黯坐在對麵,下達了第一道口頭指令。她這天穿了裙子,要完成任務不算太難。她並不太驚訝,或許是從去洗手間拍那張名片照片的時候,就知道晚上將有不同尋常的事發生。
她先向四周張望,才默默將雙手伸到桌子底下。肖黯看著她身體微微上抬,隨著手上動作,臉上的緊張感也暴露無遺。他輕咳一聲,見她猛地一抖,隨即抬眼瞪來。
肖黯很知趣,卻仍用冷淡的語氣說道:“要我計時嗎?”
喬梓馨咬了咬唇,又瞥了一眼旁邊,狠下心突然彎腰,隨即迅速坐正,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樣子。
肖黯在桌下接過她遞來的東西,指尖還殘留著溫熱。他對她的初次表現很滿意,毫不吝嗇地笑了:“做得很好。”
意外的是,喬梓馨不再隻是害羞臉紅,竟然衝著他吐了吐舌頭回應——看來她確實是在享受這種秘密的小樂趣,肖黯心中的滿意度又高了幾分。
“覺得怎麼樣?”他問。
“有點涼。”喬梓馨扭了扭身子小聲地回答,皮質座椅確實溫度偏低。“喜歡嗎?”
她沒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站起來。”肖黯的語氣沒有給她遲疑的餘地,“去吧台要一杯愛爾蘭咖啡。”
喬梓馨的裙擺不算短,但下麵還是有陣陣不自然的涼意,忐忑的心情讓她走路的姿勢都變得別扭,像舊時裹腳的女人般邁著細碎步子往前挪。
肖黯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很快,肖黯麵前多了一杯頂著冷凍鮮奶油的烈酒咖啡。他在喬梓馨落座前,看似親昵地攬了下她的腰,掌心向內,順勢一滑——沒有阻礙,果然手感很好。
相比於喬梓馨被嚇了一跳的慌張眼神,肖黯顯得處變不驚。
他低頭輕輕攪拌杯中液體,再把咖啡匙從杯中抽出,遞到喬梓馨麵前。
喬梓馨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從茫然再到掙紮,最後卻沒有拒絕,帶著一點不甘前傾身體,張開嘴含住匙頭。肖黯仿佛能看見她柔軟的舌頭繞著匙頭輕輕打轉。
“動作不夠快,浪費了。”他收回手,視線落在桌子上滴落的幾點咖啡漬。
肖黯拿過餐巾擦桌子上的咖啡痕跡,聲音壓得更低:“缺乏鍛煉。”
話語落入對麵喬梓馨耳中,隻見她身形明顯一僵。有趣的是,她並未被肖黯的話冒犯或激怒,反而露出些委屈的神情,像隻受氣的小兔子。
果然,她平時獨當一麵的精幹麵具下,藏著另一張真實的麵孔,正如肖黯所料,這讓他更加滿意。
“不過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有鬆有緊的控製才是好引導,萌新的小兔子自然需要些許肯定。
但接下來,他並未下達新指令,反而叫了一些輕食讓她吃掉:“空腹喝酒對胃不好。”
喬梓馨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遺憾之意。她不是未經世事的小女孩,尤其是在經曆那些不同尋常的“溝通”後,對這晚本就抱有旖旎的期盼。
“就這樣了嗎?”她的語氣裏帶著不滿。
“不然呢?”肖黯反問,就見喬梓馨氣鼓鼓的,不答話。
“我希望你是在頭腦清醒的情況下做出決定。”肖黯給喬梓馨披上外套,恢複紳士十足的模樣,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如果想繼續,你知道怎麼聯係我。”
她的手包裏,正放著那張作為啟蒙之匙的名片,上麵有他的私人手機號碼。
肖黯收到喬梓馨的信息,已是一個月後。
他並不驚訝,甚至想象著這一段時間她可能經曆的糾結、難耐、懷疑與躍躍欲試——於他來講,這亦是一種享受。
因為是白天,見麵地點約在咖啡館。
“我做了功課。”喬梓馨的最後一條信息如是說,這話聽起來有些不知所雲,但肖黯懂,他剛剛結束一場正式午宴,沒時間回家,便直接來赴約。
肖黯到咖啡館時,沒在大廳看見喬梓馨,卻吸引了所有服務員的目光。男人的長相並不是明星般出眾,卻自帶一股周正的威嚴,讓人無法忽視。他一身炭灰色正裝在休閑的咖啡館裏更顯隆重,甚至有些鶴立雞群。
他發消息問喬梓馨:“遲到了嗎?”
“怎麼會?我在三號包廂。”文字間都透著她得意的語氣。
果然,肖黯推開包廂門,第一眼就看見喬梓馨吐著舌頭扮鬼臉。
“所以,可以說明一下你的用意了嗎?”他靠坐進沙發,調整了一下姿勢。
“今天的快遞沒有內包裝哦。”喬梓馨回答得很輕鬆,甚至帶著笑意。肖黯的動作和表情卻毫無變化,似乎在聽無關緊要的事。
喬梓馨有些困惑,試探性地發問:“你,不要驗收一下嗎?”她說著甚至準備站起身靠近。
“坐下。”男人的反應明顯超出她的預期。
喬梓馨愣了一下,眨眨眼,但看見他嚴肅的臉色,隻好老老實實地坐回去。
“這就是你做的功課?”肖黯剛說完,服務員便敲門進來送飲品。
在服務員眼裏,現在的場景有點奇特——男人坐姿隨意但並不懶散,女人卻如臨大敵般正襟危坐,既不像朋友小聚,也不像業務會談。
等服務員走後,肖黯讓喬梓馨解釋,既然聲稱做了功課,這幾個星期了解了什麼。於是,他看見喬梓馨臉上又露出小小的驕傲之色,講起自己最近在網上“努力”學習到的各種資訊。
肖黯知道她聰明,也知道她不安,總是用過度展示聰明來掩蓋心中的不確定。就像現在,他微笑著審視她,麵前的這隻小兔子固執地認為自己是隻鷹,給他演示著如何“掌握天空的霸權”。
肖黯再次開口時,語氣保持著紳士風度,卻沒什麼溫度:“我不知道你從哪個渠道獲取到這些信息,但顯然你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很自豪,甚至有些炫耀。不過你把事情想得太隨便了,你還沒有準備好建立這樣的關係。”
聞言,喬梓馨的表情頓時複雜起來,有難堪、羞惱,還有突然升起的強烈自尊。她挺直腰板,聲音冷了下來:“哦,那上次您隻是嘴上快活,玩玩而已?”
肖黯聽懂了她的暗諷——她故意用敬語,實則在鄙視他“打嘴炮沒膽子來真的”。
瞧瞧,還是隻脾氣不小的兔子,話沒聽完就要翻臉。
“實際上,那是我的引導和試探。你選擇的方向才會決定後麵的進展。”男人忽然轉移話題,“但網上看來、聽來的東西不加過濾、不分好壞地就往自己身上套,甚至為這種小聰明而沾沾自喜,你覺得這就是你能交出來的最好的作業?”
喬梓馨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學習驗收考評”在肖黯這裏,恐怕是不及格了。
“所以,你認為我和那些人一樣?”肖黯繼續追問,“我說過要你這樣來見我嗎?為什麼要自作主張?”他放下咖啡杯,目不轉睛地盯著喬梓馨。
喬梓馨啞聲,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正想分辯,卻被肖黯看出意圖,擺手打斷:“不要解釋。”
男人向沙發內側挪了挪,下指令:“現在,過來。”
喬梓馨雖然還不太明白狀況,卻下意識想遵從。她剛起身挪動腳步,就被肖黯拉住胳膊拽了過去,按趴在腿上。他動作迅速準確,完全沒有留給她改變主意的時間。
喬梓馨隻感覺血液瞬間衝上臉頰,耳根燒得發燙,條件反射地掙紮,卻發現徒勞無功。她的脖頸自後方被肖黯的虎口卡死,根本抬不起頭;腿彎處也被他用手肘死死壓住,動都動不了一下。
男人被她的反抗逗笑了,輕輕地哼出一聲。接下來,他的口頭教育變成了身體力行:“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能像小孩一樣,隨便聽信網上陌生人的話?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每一個字、每一次停頓,都讓喬梓馨感受真切。
那次會麵,最終在咖啡店服務員狐疑的目光和喬梓馨微腫的眼眶中結束。她拒絕了肖黯送自己回家的提議,他並不意外。
小兔子覺得丟了很大的麵子,有點情緒是正常的。
到了晚間,肖黯出於關心主動發信息,卻發現自己被喬梓馨拉黑了,對話框裏隻留下一個紅色感歎號。他覺得好笑——沒想到這小兔子脾氣這麼大,不過倒是更有趣了。
日子在忙碌中流逝,記憶就像沙灘上的塗鴉,被時間的潮水悄悄塗抹,無聲無息地衝刷掉,卻也會在不經意的角落,遺留下幾粒漂亮的卵石。
肖黯再次見到喬梓馨,是在地區泛行業峰會論壇上。
Soaring是近年來本土廣告界裏的“黑馬”,在產品營銷和戰略推廣上以“不走尋常路”和“接地氣”著稱,加上年輕化團隊效率高、整合快,一度接案子接到手軟,搶走了不少原本屬於4A公司的風頭。
喬梓馨並非科班出身,但完美契合Soaring“不拘一格”的特質。從創意部實習生到策劃部助理總監,她接手過各行各業的項目。早期,她以大膽新奇的“語不驚人死不休”風格獲得業界關注,打響第一炮的案例是為一家個人計生用品公司推廣“彩色安全套”——“好的前任,就該跟死了一樣。選擇‘暗夜黑’安全套,給前男友戴個孝!”
出位辛辣的廣告語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雖被一些官媒封殺,卻掀起了年輕消費者尤其是女性的購買浪潮,不僅打開了品牌知名度,還被賦予了女性解放的內涵,成功帶了一撥話題。
肖黯回想起在LinkedIn(領英)履曆裏看到的信息,嘴角上揚。
此時的喬梓馨身穿一套粉藍色職業套裝,正在台上思路清晰地展示著長達幾十頁的PPT。她沒穿裙子,筆挺的修身西褲更凸顯了優美的臀部曲線。粉藍色很難駕馭,穿在她身上卻恰到好處,既知性典雅,又透著青春活潑。
她有條不紊地援引著公司項目的核心數據,分析競爭對手素材,流暢地回答著與會者的問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並沒注意到台下的肖黯。
休會期間的茶水間,喬梓馨獨自坐在一處,拿小勺攪拌著麵前的咖啡,對麵忽然落下一個高大的身影。
肖黯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上麵插著兩隻水果叉。他微微一笑:“喬小姐一個人嗎?”
喬梓馨立刻沉下臉,語氣不友好:“怎麼了?單身犯法?!”明知他不是這個意思,可她還是忍不住帶刺回應。
肖黯不以為意,把果盤放在咖啡桌上:“吃點水果?”
見他要在對麵坐下,喬梓馨猛地起身:“肖總慢用,我這人不習慣跟別人拚桌。”她扭頭走掉,把咖啡倒進水池,勺子碰著杯壁叮當作響。
肖黯啞然失笑。過了這麼長時間了,她還在鬧脾氣。
晚間,有主會方安排招待宴,不少相關行業的客戶都有出席,肖黯少不了得集中精力周旋應酬,也就沒有太注意到喬梓馨是否在場。沒想到散局後,他竟在城市遠端對角線上再次與她“巧遇”。
肖黯看見喬梓馨的時候,她早就脫下正裝,換上了黑色緊身魚尾裙,站在路邊。女人的發絲被風吹得淩亂,勾勒出形單影隻的纖薄輪廓。
一輛火焰橙色M3停在一旁,右側車門凹了一大塊,與護欄上脫漆的地方相呼應。
肖黯趕緊踩了刹車,開著雙閃靠邊停下,快步走過來,關切地問道:“你怎麼樣?受傷了嗎?”
此時喬梓馨站在上風口,隻見他自然側身,為她擋住寒涼的夜風。
“我……沒事。”不知是不是多心,肖黯在喬梓馨的回答裏聽出一絲躲閃,與之前在會場懟他時的趾高氣揚截然不同。他略帶懷疑地上下打量她,沒了對流的空氣,可以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他沒說話,隻是微皺眉頭,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時,眼神聚焦在她身上,臉色開始變得不太好看。
“我已經……給保險公司打電話了。”喬梓馨注意到肖黯的神情,覺得嗓子發緊,生硬地幹咳幾聲。
“嗯。”肖黯應了一句,意義不甚明了,自顧自掏出手機打字。
他本來要去朋友新開的會所捧場道賀,現在看來隻能改天了。
“處理完了我就回家。”喬梓馨硬著頭皮開口,沒意識到聲音有些發顫。
肖黯給朋友發完消息,直起身子道:“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喬梓馨抬眼,忽然發現肖黯微微轉動了一下右手手腕。
這動作雖小,卻透著力量與威脅的意味,讓她無端打了個冷戰。
很快,救援拖車的人員趕到,和喬梓馨核實保險情況後,工作人員便把她的寶貝坐騎拉去修理廠——車門損毀嚴重,需要整體更換。
喬梓馨還來不及心疼一下修車費,就猝不及防地被肖黯攥住胳膊。男人不說話,隻是拉著她往自己車的方向走。夜風讓她打了個哆嗦,她不敢反對,隻能怯怯地跟著,忽然覺得自己也要進“修理廠”了。
車內,肖黯身上的香根草香水在狹小的車廂裏被溫度蒸發,散發出幹燥的木香、淡淡的煙熏與醇厚的苦味,壓製性地籠罩著感官。
喬梓馨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座,背脊挺拔得像等待訓話的學生,卻忍不住偷偷觀察開著車的他——男人表情平靜,氣壓卻低,絲毫沒有打破沉默的意思。
之前一個月的“自主學習”,讓她大致了解了肖黯的癖好。她並不排斥,甚至帶著好奇,但始終抱著遊戲心態,從未真正畏懼過他。可此刻,她忽然有了一種很不一樣的感覺——駕駛座上的男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完全展現出上位者的威懾力。
喬梓馨腦子發暈,仿佛聽見心裏有個小人在聲嘶力竭地唱《忐忑》。她掐了掐虎口,強迫自己鎮定。
很快到了喬梓馨家。肖黯將車開進地下車庫,徑直越過負一層的客用臨時停車位。她一看這情形,便知道他短時間內不會離開。
肖黯把車停進固定車位,熄火後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隻說了兩個字:“下車。”
喬梓馨下車後磨磨蹭蹭,一步一挪地穿過停車場,走向電梯的步子滿是不情願。
肖黯並不和喬梓馨並排走,一直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保持兩步左右的距離。這個角度,正好能將她的禮服後背盡收眼底。
剛才在路邊燈光昏暗,肖黯沒有注意到喬梓馨這身魚尾裙的後背竟是深V剪裁,透視材料幾乎延伸至臀部,明晃晃地露著腰側的兩個小窩。
肖黯按了按眉心,隻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隨即將西裝上衣脫了下來,給喬梓馨披在肩上。
“我……我不冷。”喬梓馨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肩膀一抖,囁嚅道。
“穿著。”肖黯的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度,喬梓馨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
終於走到電梯口,她停下腳步,鼓足勇氣回頭看向肖黯:“那個,謝謝你送我回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肖黯聽她這麼說,微微挑了一下眉,哼笑出聲:“還裝糊塗,你不會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送你回來吧?”他的話語中滿是危險的意味,驚得喬梓馨脖頸的汗毛倏地立了起來。
見她渾身僵硬如木雕,他不再客氣,直接捏住她的手腕拽進電梯。“你住幾層?”他問。
“十三層。”喬梓馨耷拉著腦袋,全然沒了下午在峰會上的意氣風發。肖黯冷笑一聲:“挺吉利。”
明明是喬梓馨的家,可進來之後,肖黯反倒表現得比她還要自如一些。他脫了鞋,將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便領著她往臥室走。走到床邊,他拍了拍床示意她坐下,自己拖過一把椅子坐到對麵,兩人之間隻隔一個膝蓋的距離。
喬梓馨如坐針氈,明知肖黯來者不善,卻沒膽量主動開口。
“喝了多少?”男人終於開口,她肩背一緊,身體瞬間僵直。
“沒多少。”她垂著頭,仍不敢看他。她這晚和老友小聚一時放縱,行至環城高架橋時,幸虧及時減速變向,護欄才起到緩衝作用。若非如此,恐怕會直接翻到橋下,車毀人亡。
“我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大姑娘。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自己會心裏有數。”男人十指交叉抵在膝頭,“但是看來我錯了,你還是挺不讓人省心的。”
上次在咖啡館被肖黯教訓,喬梓馨心中不服才拉黑了他。可此刻聽著他一字一字的警告,帶著濃重的威脅,她竟找不到一個字反駁。
“我錯了。”她低垂著頭,咬了咬嘴唇,小聲道。
肖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平視,動作輕緩卻堅定:“坦白講,我個人非常不讚同你的做法。但我也從來不喜歡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成年人該有自主的權力為個人選擇負責。”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所以,我有兩個解決辦法:一是我馬上離開,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你我從此互不認識;二是我不走,但你要為錯誤付出代價,用我決定的方式,你沒有選擇也不能反抗——具體什麼代價,我想你大概猜得到。現在,你選一個吧。”
喬梓馨聽得出肖黯的態度,這次不再帶有任何的調笑成分——他是認真的。她清楚自己剛才的行為極為不負責任,險些釀成大禍,此時無論辯解或道歉都無意義。盡管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有些懼怕,但她不希望他離開,甚至在聽他列出不平等條約時,竟然還有些感激,感激他沒有鄙夷地掉頭走掉。
“我選第二個。”她給出了態度肯定的回答。
這一次,她也是認真的。
結束的時候,喬梓馨已經哭得頭昏腦漲,妝容花成一片。等她終於找回呼吸節奏,才慢慢感受到肖黯的一隻手正緩緩地為自己順撫頭發,另一隻手卻仍被她死死抓著,指腹被她摳出了道道白印。
回過神的喬梓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趕忙抽回手。肖黯也將撫發的手移開,活動了一下雙腕,輕笑:“沒想到,你的力氣還真不小啊。”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和溫潤。
她抽噎著吸了吸鼻子,小聲問:“你還生氣嗎?”
肖黯搖頭:“我從來沒有生氣。剛剛那些,也並不是因為我的心情。”他特意加重了“我”字的語氣,“你自己其實很清楚每個決定是對是錯,根本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你。老實說,我甚至有些佩服你——在頭腦不那麼清晰的時候,還能做出糟糕情況下最不糟糕的一種選擇。”
肖黯把喬梓馨抱到床上,從旁邊拿過來一條毯子蓋在她身上:“你在內心早已對自己的行為做出了判斷,你希望我做的事,也隻不過是用外力來佐證你自己的想法而已。我相信,以後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沒錯吧?”
喬梓馨把臉埋在枕頭裏,既不抬頭也不出聲——她的想法被肖黯洞悉得絲毫不差。
她的性格確實是這樣的。好聽一點叫有主見,難聽一點叫固執。唯有自己認定的事情才會接受,若內心不認同,旁人若是強勢要求,她反而反彈得越激烈。
肖黯把喬梓馨的樣子看在眼裏,微微一笑,又在她頭上輕拍了兩下。
聽見他起身,腳步聲漸遠時,她疑惑地從枕頭裏抬頭,向後張望,卻見男人站在浴室門口,正撕開一片魚子精華急救麵膜。
“哎,你幹什麼?”喬梓馨一下子坐起,立刻疼得噝噝吸氣。
肖黯走回來,也不解釋,伸手把她按了回去:“趴好!暫時沒有消腫的藥劑,先用這個湊合著冷敷一下。”
“湊合?!”喬梓馨心一揪——開什麼國際玩笑?!那可是三百多塊錢一片的麵膜!
耳邊又傳來嘶啦一聲。
“你你你,竟然用了兩張!啊!”她心疼地回頭抗議,卻見肖黯正在極力壓製著上揚的嘴角。
他是故意的!
肖黯看起來的確心情不錯,用掌心打著圈為她按揉了一陣,才重新蓋好被子,最後在她身上輕拍兩下:“不早了,好好休息。”
他話音將落,人已起身。
喬梓馨一愣:“嗯?你要走了?”
肖黯已經走到門口,聽她這麼問又轉過來:“還有事嗎?”
喬梓馨緊緊抿著嘴唇,臉上露出別扭的神色,猛地把頭扭向另一邊,故意不看肖黯:“沒有!”
肖黯眼裏閃過一絲狡黠。
喬梓馨賭氣般背對著門口,直到聽見關門聲才轉回頭,心裏忽然有股說不出的情緒冒出來。
這晚的重逢仿佛冥冥中注定,可她想象中的激情纏綿又一次被現實擊得粉碎——他最終碰都沒碰她一下。
加上上次、上上次……幾次三番地被“無視”,讓她忽然有點心酸,轉瞬又惱火起來。
喬梓馨是漂亮的,她自己很清楚,這樣的認知從小就不斷被旁人的讚美佐證著。
她屬於五官明豔的美女,眉眼間英氣蓋過柔美,表情卻常顯冷冽,據說還因此在公司晨會上嚇到過剛來的實習生。然而現代職場對女性還遠遠不夠友好——相貌過人且成績突出,常被詬病“出賣色相”;思想獨立、雷厲風行,又會被評價“脾氣不好、不易合作”……她恰好把這兩樣都占全了。
同樣的殺伐決斷放在男性身上理所當然,到了女性這裏,卻可能被貼上“裝腔作勢”的標簽。在這樣的濾鏡裏,不少強勢女性的性吸引力也就會被人為地大打折扣。很多男人覺得,如果你沒有傳統女性的溫順嬌羞,對他滿眼崇拜,那就是強勢甚至強硬,是不討喜的。
再漂亮也不性感迷人。
所以,她在肖黯眼裏,也是這樣?
想到這裏,喬梓馨倏地坐起來,早已幹掉的麵膜滑落,未曾消退的腫痛重新發作。她難忍地“啊”了一聲,隻好又認命地趴了回去。奇怪了,她明明反感“弱勢”定位,可每次在肖黯麵前怎麼就像被捏住後頸的小貓,乖順得任他“擺布”,甚至還覺得安心、享受?這太不像她自己了……
思緒紛亂不停,她使勁晃了晃腦袋,卻甩不掉沮喪。她翻身下床走向浴室,站到花灑下麵,溫熱的水流過全身時,她扭頭查看自己——皮膚泛著深粉色,在白色的水霧蒸騰下竟顯得有點好看……
她閉上眼,想象一雙手掌帶著燃燒的溫度,有力地愛撫。
天邊雲霞濃烈,將遠處染得通紅,仿佛熱氣升騰,燦爛而迷幻。
喬梓馨抬頭,見前麵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歇斯底裏地大叫,身邊有救護車和消防車帶著尖銳的鳴笛聲呼嘯而過,眼前的大樓被漆黑籠罩,如同一座孤立的巨碑。
忽然,不知何處的白色雛菊被風吹散,細碎的花瓣鋪灑開來。漫天遍地,無邊無盡。
她張開嘴想喊卻發不出聲來,喉間被異物堵塞到刺痛,咳不出來。她眼前的影像逐漸模糊,漸漸歸於黑暗平靜,刺耳的嘯叫卻越發響亮,刺激著大腦的警覺神經。
喬梓馨猛地睜開眼,床頭鬧鐘正在“大喊大叫”。
她揉著跳痛的額角關掉鬧鐘,這真是清早最不可愛的聲音,沒有之一。她又在床上磨蹭了幾分鐘,等到第二遍鬧鈴響起,才極其不情願地起床。她打著哈欠往衛生間走,趁著上廁所的機會又在馬桶上眯了一會兒。刷牙、洗臉、化妝後,她終於清醒過來,挑選衣服又花了不少時間。她擺出來四五雙鞋子,對比研究了半天,還是覺得那雙黑色小蝴蝶結的瑪麗珍最配襯衫傘裙。
意識到再不出門就要遲到時,她匆匆忙忙地從冰箱裏抓了杯酸奶,打開門小跑著去按電梯。
被自己撞壞的車還不知幾時才能修好,而且,受這個影響,來年的保險費肯定會再漲。喬梓馨一邊心疼地這麼想著,一邊被人群卷進地鐵。聞著混雜的氣味,她耷拉著臉想:言情小說裏經常出現的地鐵豔遇怎麼不來呢?身邊要是有個絕色帥哥,她一定“上下其手”——當然隻是想想,四周哪有什麼帥哥,都是和她一樣疲憊的滿臉晦氣的上班族。
剛到公司,前台小妹笑著跟她打招呼:“喬總,您的外賣給您放桌上了。”
喬梓馨非常納悶,自己早上兵荒馬亂的,根本沒有點什麼外賣啊!她滿頭問號地走到工位,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印著雙尾美人魚的棕色紙袋,旁邊還有個黃色小藥箱。她打開藥箱,立刻明白了下訂單的是誰——藥箱裏麵是一瓶跌打損傷的消腫噴劑和一管金盞花止瘀凝膠。
她撇撇嘴,又打開紙袋,是冷萃拿鐵配栗子蛋糕——峰會茶水間匆匆一瞥,倒難為他記住了自己的口味。
喬梓馨用刀叉切下一塊蛋糕送進嘴裏,清甜可口。如果對她不感興趣,那何苦還這麼費心費事的?真是看不透這個男人!
此時,肖黯辦公桌上的手機振動了兩下。他從手裏的文件上挪開視線,看到手機屏幕最上方亮著喬梓馨發來的消息:“謝謝你的藥和早餐!”
男人微微一笑:看來,他在她的聯係人裏,已經不再屬於“紅色感歎號”分組了。
難得放周末,喬梓馨補覺、追劇、吃炸雞的計劃被喬母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亂:“這位是你趙阿姨的表侄子,一直在華爾街工作,去年才回國創業,條件很不錯……”
以喬母的脾氣,喬梓馨如果不答應去見這個“條件很不錯”的相親對象,下一秒恐怕就會被“現場教育”。
“好好好,知道了……下午三點是吧,這不還有時間嗎?哎呀,是是是……”應付著喬母不絕於耳的嘮叨,喬梓馨按了按太陽穴。
沒辦法,她還是得去見,反正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華爾街精英的品位挺獨特,放著那麼多餐廳、公園、咖啡館不選,偏偏找了個文物拍賣會預展酒會作為第一次見麵的地點。
“聽說伯父是江大的考古學教授,對古玩很有研究。我想著上門拜訪總不能空手去,花多少錢倒是其次,隻是覺得煙酒太俗氣,在這裏挑一樣,恐怕更合伯父心意。你說是吧,小喬?”精英男一邊遞給門童兩張特邀酒會請柬,一邊精明地對喬梓馨說。
這位算盤打得好啊——直接攻略父母輩,再對她實施降維打擊。
喬梓馨偷偷翻了個頗有魏晉風範的青白眼。她平時最討厭別人叫自己“小喬”,尤其是精英男這種拉著長音的叫法。
“小喬——小喬——”
呸,小喬是你叫的嗎?當自己是水軍都督呢!我找個諸葛丞相來氣死你!她暗忖。
精英男和喬梓馨被工作人員引進裝修華美的貴賓室,立刻有人送上香檳。
喬梓馨沒心思跟精英男搭話,玩手機又顯得太不禮貌,便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本拍賣圖錄,翻看那些帶編號的精美照片:紫金釉碗、琺琅花鳥觀音瓶、竹根雕印章、粉彩花鳥四方鬥杯……
不知這精英男是從華爾街回來的還是從潘家園“深造”過,不管她翻到哪一頁,他都能流暢地講成色、年代、價值……
聽得喬梓馨頭疼,她抬頭假笑:“咱們去大廳看看吧。”
她嫣然一笑,晃得精英男眼睛都花了,還沒回過神,她已走到貴賓室門口。
酒會大廳鋪著寶藍波斯地毯,水晶燈裝飾成複古燭台模樣。穿梭往來的盡是穿閃光麵料西裝、戴翡翠扳指、領口別著限量金筆的地產商或煤老板。
喬梓馨不屑地輕哼。父親一輩子研究考古鑒賞,兩袖清風,對文物始終持同等敬畏之心,堅持“不收買、不收藏”的原則,要是看到現場這些競拍者的樣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正在腹誹,她的目光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背影吸引——長身玉立的男人身著紺色麻質西裝,看似隨性卻盡顯優雅高貴,與周圍財大氣粗、張揚膨脹的人格格不入。
“肖黯?”喬梓馨脫口而出。
肖黯聞聲回頭,對上她的視線,眼中閃過一絲驚奇:“喬小姐。”精英男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打量:“這位是?”
喬梓馨再開口,已經改了官方的語氣:“我們公司的合作方,莫科集團大中華區區域總經理,肖黯肖總。”
肖黯禮貌地對二人點點頭。
精英男立刻自來熟地上前握手:“肖總也喜歡收藏古玩?”
肖黯微笑道:“我不懂,外行看熱鬧。”
精英男聞言立刻擺出“內行”姿態介紹:“明天拍賣會的主拍品在那邊。”他邊說邊領著肖黯往展廳的一角走。
肖黯不動聲色地看了喬梓馨一眼,見她咬著唇,小碎步跟上。
精英男請服務員取出主拍品——一隻白底青花一束蓮紋盤。
他剛要接過,就被喬梓馨皺眉打斷:“官窯瓷胎薄如蛋殼,會被你的手串劃傷的。”
肖黯瞥了一眼精英男的手腕,果然纏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
精英男被拂了麵子,尷尬地笑了聲,把手串取了下來,才拿起瓷盤,開始好為人師地教肖黯鑒定起瓷胎釉、紋飾,講解如何通過這些辨識年代特征。
肖黯一直保持著淡淡的態度,一邊小心地把玩著盤子一邊客氣地稱讚:“不愧是行家,從紋路就能看出是雍正時期的。”
精英男放下瓷盤,得意地道:“哪裏哪裏?略有家學。”
趁他不備,喬梓馨拿起盤子翻過來,讓盤底正對著肖黯——上麵清晰刻著“大清雍正年間製”的標識。
肖黯看她故意拆台,一下子就被逗笑,虛握成拳抵在唇邊假裝咳嗽。
肖黯倚著車身,指尖快速旋轉著一個迷你魔方——那是隔壁益智玩具店開業送的迎賓禮物。他自小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拚好一麵,常用來唬人,但沒耐性花時間拚完六個麵。
在他的習慣裏,不少事情都是如此,嘗到滋味就好,深入也不一定更有意思。
沒過多久,肖黯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果然是意料中的人。
離開預展會場時,他說不清出於什麼心理,給喬梓馨發了條消息“我的車停在D4”,又立刻撤回了。不過幾秒之間的事,她若看到才是萬分之一的概率。
可現在,那“萬分之一”正從遠處一步步走來。
肖黯把魔方收起來,看她走近,促狹一笑:“附近有家新開的西餐廳,紅酒、牛排還不錯,小喬——”
喬梓馨惡狠狠地瞪著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不——許——叫——我——小——喬!”
下一秒,她卻毫不客氣地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你請客。”肖黯眼底閃過一抹暗光,很快消失,而後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西餐廳位於商業樓頂層,桌上燭光搖曳,窗外晚霞漸淡。高樓間的燈火次第亮起,透過她背後的落地窗,與她身上碎鑽點綴的披肩一同閃耀。
裝滿紅酒的波爾多杯裏映著她的臉,在流動的琴聲裏,被軟軟地推動著,起伏搖蕩。
“剛才那是男朋友?”肖黯看似隨意地問。
“不是,是我媽朋友介紹的,非要我去見。”喬梓馨皺眉,“話太多了,聒噪得我頭疼。”
肖黯暗笑,故意道:“還不錯的一個人。年輕有為,難免意氣風發,人品不壞,適合建立正常的親密關係……”
喬梓馨不等他說完,就不耐煩地打斷:“正常?什麼叫正常?著急結婚生孩子、圍著油漬圍裙給一大家子做飯,就叫正常?所謂正常,不過是人們覺得如果不這樣做就不符合大多數人遵守的社會標準,無法讓身邊相關或不相關的人滿意罷了。”
肖黯喝了一口水,耐心地聽她說完才回答:“父母可不是不相關的人。”
喬梓馨苦著一張臉:“所以才難對付!我應付過的難纏客戶加在一起都抵不上我媽一個人。她覺得自己特別無私,人生意義全是為了孩子,恨不得把我從生到死都安排好,還堅信這都是為我好,我要是表現出一點猶豫和懷疑,就是浪費她的好心,不識好歹。”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噘著嘴,不自覺帶上撒嬌的神情:“他們那代人帶著計劃經濟的慣性,什麼都等著別人安排分配,你隻需按部就班接受。明明是我的人生劇本,她卻非要當導演。”
肖黯笑笑:“這樣的父母其實在中國占了大多數。你小時候聽過孔融讓梨嗎?其實孔融根本沒有問過別人的意見,也不管人家愛不愛吃、肚子撐不撐,就是硬塞給對方一個大梨,不吃也得吃。你的存在就成了背景板,隻為證明他‘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美好品質——像不像那些父母?”
喬梓馨第一次聽人這樣解讀美德故事,微怔之後忍不住笑:“你這歪理邪說……還挺有道理。”
肖黯略一沉思,又道:“別看你抱怨你媽,但能有這些牢騷,說明你長大的過程中有空間發展自己的思想。從你剛才說話的語氣和表情看,你很放鬆。所以我肯定你是在幸福寬鬆的家庭長大,沒有心理創傷,從沒挨過打,甚至連暴力威脅也沒聽過,對不對?”
喬梓馨一愣:“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以你之前的好奇心才會那麼旺盛。”肖黯坐正,語氣嚴肅起來,“在暴力陰影中長大的人,會對疼痛和無助產生恐懼,不會對那些事抱有好奇和幻想。即使表麵接受,內心也是抗拒的。隻有從未經受過真正暴力侵害的人,才會有興趣去體會遊戲的微妙快感,也才有正向的心理能力去信任遊戲參與者。”
喬梓馨眨了眨眼,肖黯的回答讓她耳目一新,卻又心服口服。她自己“學習”的內容,似乎從沒有從這個角度解答過她的疑惑。
侍者把主菜送了上來,兩人暫停交談。肖黯的餐桌禮儀很好,沉靜文雅,進食動作幅度很小。
喬梓馨暗中觀察他左叉右刀的雙手,白皙修長,能看到皮膚下青藍色的毛細血管。
她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天,他也是用這雙手,一截一截地把袖口卷到肘部……她心中猛地一顫,胸腔裏泛起一股又濕又癢的熱潮。
肖黯送喬梓馨回家,卻婉拒了她“上去坐坐”的邀請。
“今天不早了,下次吧。”他禮貌地跟她道別。
喬梓馨的主動又一次無果,心裏不由得有些發堵,外加不甘心,讓她愛搭不理地“嗯”了一聲。
“晚安,小喬。”肖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本來就不太開心,一聽到這稱呼,喬梓馨登時惱了:“告訴過你不許叫我小喬!玩三國殺呢?!你以為自己是周瑜嗎?啊?!”
男人被她奓毛的樣子逗樂,笑得直咳嗽:“我要是周瑜,你應該是黃蓋才對。”
喬梓馨氣得要拿手包掄他,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聲音喑啞:“這脾氣什麼時候改改?”
剛說完,他又伸手往她頭頂上摸了摸:“我剛剛給你的郵箱裏發了一個東西。願意的話,可以看看。”
喬梓馨被肖黯突如其來、像是哄小孩一樣的動作驚得愣住,茫然地眨眨眼,說不出話,呆呆地被他按著轉了個身,推進了電梯。
“準備好了可以再找我。”電梯緩緩關閉,男人帶著深意的微笑被隔在了金屬門的另一端。
喬梓馨剛打開家門,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喬母劈頭蓋臉地把她罵了一頓,還轉達那位精英男對自己無端被甩的不滿。
喬梓馨心不在焉,對母親的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滿腦子都在想肖黯到底給自己發了什麼。
她一直走神,麵對電話裏母親的批評,竟然安靜不已,沒有回嘴。
喬母也覺察喬梓馨有些反常,語氣不禁柔和了下來:“媽也不是非要催你,就是覺得人家小夥子各方麵條件都挺好,讓你認識認識,多交個朋友也不是壞事。真不合適,咱也不勉強,是吧?行了,閨女,早點休息,別熬夜啊!”
喬梓馨掛了電話,立刻打開電腦,查看肖黯發過來的郵件。
裏麵是一張表格。
一份很詳細的表格,長達三頁。橫著的是項目,豎著的是程度。每一項都分極度不同意、輕度不同意、中度不同意和完全同意。
像極了上學時做社會學實驗時設計過的調查問卷。
喬梓馨一下子來了精神,一項一項地看下去,點著鼠標勾選自己的答案。遇到搖擺不定的項目,她便停下來苦思冥想。
等她做到最後一頁,已經過了午夜。她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視線落在最後一個項目上——
“終極目標”?!
喬梓馨一愣,立刻聯想到自己和肖黯目前的最大“分歧”——他是故作紳士,還是單純對她不滿意?
她皺起眉,有些不爽地拿指尖點著鍵盤。
忽然,一個念頭在她腦子裏突然冒出來。說起來,她以前確實看到過一篇文章……
她立刻重新打開搜索引擎,一通操作之後,又找到若幹篇相關資料。
心裏的困惑和不滿漸漸被同情和憐憫替代——啊,是這樣啊!原來如此……那這麼說來,他還有點可憐……
喬梓馨的悲天憫人險些泛濫到馬上要給肖黯撥打電話,但很快又克製住衝動。
不行,不能激動,怎麼也得等第二天早上再聯係。
肖黯一早就收到了喬梓馨填寫完整的表格,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看樣子她是熬夜做完的,還真是迫不及待呢。
接著,他又看到了她的附加留言:“昨天謝謝你請客,下次我還席。”晚餐約在了一個星期之後,由喬梓馨選的地方。
地點位於商場裏的一家私房菜,夾在兩個大型門店之間,從外麵看毫不起眼,所謂大隱隱於市。
金榜題名翅、翰林吉品參、佛跳牆、鹿肉串、幹貝燉乳鴿……
肖黯看看滿桌子的“大補”菜肴,又看看對麵一臉聖母光輝的喬梓馨,露出了很明顯的懷疑神色。
“來來來,多吃點,今天我請客,別客氣。”喬梓馨一邊說,一邊用公筷給肖黯夾菜。
肖黯夾起一塊鹿肉放進嘴裏,嚼了嚼,軟嫩適口,好像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
精明如他,現在也有點不太明白喬梓馨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其實呢,這也沒有什麼的,很多相關研究和書籍都提到過。”喬梓馨偷偷看了肖黯一眼,“喜歡那個……什麼……遊戲的人,有不少都是出於不能通過常規……呃……活動得到滿足的……補償心理。”
一句話被喬梓馨說得結結巴巴。
她看見肖黯放下筷子,正隔著桌子盯著自己。
喬梓馨緊張地咽了下口水:“不過大多數都可以經過醫療幹預和心理輔導治好的!這個,有臨床依據和成功案例。”
肖黯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幫人幫到底,喬梓馨暗暗想。
她抿了抿唇,下定決心:“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也別諱疾忌醫。我有朋友是總醫三院泌尿科的主任醫師,我可以幫你掛私人號。”
肖黯一怔,隨即陰沉沉地笑了兩聲,滿臉不可思議,再張口說話,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喬梓馨!”
他叫她的名字,冷得嚇人。
喬梓馨渾身一抖,像是突然在背後中了一記玄冥神掌,寒意頓生。
“啊……不是嗎?我以為……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來來來,吃菜。這個佛跳牆也可以吃的……”
肖黯看著對麵的人慌亂緊張、語無倫次的樣子,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冷笑:“你整天都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又是你做的功課?”
喬梓馨正在試圖用喝水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一下子被肖黯說中,嗆了一大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用餐巾捂著嘴,臉頰通紅,不知是咳的,還是臊的。
肖黯繼續:“又是網上哪個‘大聰明’的經驗?”
喬梓馨連忙擺手:“沒有,我不亂信他們了。我這次看的是正規資料,社會學C刊!”
肖黯直接被氣笑:“那我是不是該好好誇誇你,給你發個學習標兵的獎狀?!”
喬梓馨頓時張口結舌:“我……”
肖黯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轉了話題:“吃飽了嗎?走吧。”
喬梓馨“啊”了一聲:“去哪兒?”
“回家。”男人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我家。”
短短幾天之內,這已是喬梓馨第三次坐肖黯的車了。
後備廂開著,男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擺弄什麼。
地下停車場陰涼,在暑熱的天氣裏該是愜意宜人的,喬梓馨卻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肖黯忙完了,關上後備廂,抬頭看見站在一旁一臉糾結的喬梓馨,問道:“怎麼不上車?”
高級靈長類動物的自我保護本能瞬間上線,聯想的恐懼驅使她自動遠離危險的“天敵”。
喬梓馨下意識地去拉後排車門,卻被對方一把攥住手腕,冷笑聲傳來:“不敢坐前排?剛才的膽子去哪兒了?!”
喬梓馨感覺自己的發根冒出點點汗意,不敢吭聲,手攥緊了又鬆開,隻好乖乖坐到副駕駛座上,係上安全帶。
肖黯開門坐進駕駛座,緩緩倒車離開。
肖黯的家在市區中央,吃喝出行都很方便,但緊鄰的建築不是商鋪,而是綠化很好的一個公園——所謂鬧中取靜。
人類大腦傳輸給身體四肢的信號神奇而複雜,時常要剝繭抽絲才看得清楚:比如有些活動的儀式感會超越行為本身,又比如有些顫抖並不因為懼怕而起,極致的興奮也會有同樣的作用。
肖黯的指尖能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戰栗,以及那緩緩淌進他手心裏、連綿不斷的溫熱淚珠。
他微微挑起嘴角,撫摸起喬梓馨的臉頰,在她眼角處停住,稍加了力氣揉撚著那處皮膚。
“嗯,我喜歡這顆淚痣,哭起來很漂亮。”他說這話時,是欣賞的語調。
接著,肖黯把喬梓馨抱在懷裏,用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後背。
喬梓馨嗅到他懷裏香根草的味道,抬頭看向男人。
他沒有說話,眼睛裏卻帶著深深的滿意和溫柔。
喬梓馨張嘴叫了一聲:“先生。”
肖黯點點頭,應道:“嗯。”
就在剛剛,他突然覺得,也許是時候考慮收養一隻流浪小貓了。
喬梓馨忽然嘴一撇,一頭紮進肖黯滾燙的胸口,放聲大哭起來。
她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看到了父母,把心裏頭的害怕、心酸、委屈、難過,甚至一些毫不相幹的情緒,一股腦倒了出來,隻想號啕大哭一番,管它有沒有道理。
喬梓馨小時候曾無意中發現,自己特別喜歡把手插進米缸裏的感覺——那種密不透風的包圍感和壓迫感,讓她覺得格外心安。
而現在,她被肖黯緊緊抱著,竟然生出了與兒時幾乎一樣的感覺。肖黯一遍又一遍輕撫喬梓馨的頭頂,這是無聲的安慰。
外麵的世界光怪陸離,也危險叢生。
小貓們總有些迷惑,有些不安,期待找到自己的主人——被關注,被理解,被管教,被愛護。
它們練就了一副尖牙利爪,才能捕獵謀食,才能跟敵人反抗,才能安身立命。
而隻有主人的腳邊,才是信任的角落、安全的港灣,是讓小貓放心地收回爪子,枕著肉墊,呼嚕呼嚕睡得香甜的小窩。
肖黯抱著喬梓馨去浴室,把她放進注滿溫水的浴缸。
他把浴液揉出泡泡,塗抹在她身上,再小心地擦拭著每一寸肌膚,認真的神情像是在對待一個嬰兒。
過量的體力消耗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讓喬梓馨一直處於像是喝醉了一樣迷迷糊糊的狀態,顛三倒四地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肖黯好奇地仔細聽著——什麼某某經理不喜歡她,打遊戲的隊友是個傻子,甚至公司餐廳早晚會做出紅燒胖大海來毒死她之類的話。
這是把平日裏攢的委屈全傾瀉出來了!
他暗暗好笑,再回頭卻發現喬梓馨在痛痛快快地吐完苦水後,竟然枕著浴缸邊緣,不管不顧地睡著了。
這個女人不管外表裝得多麼鋒芒畢露,內心果然還隻是個孩子啊!肖黯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喬梓馨抱出浴缸,用寬大的浴巾嚴嚴實實地裹住,抱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