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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反骨小貓

喬梓馨是在肖黯家的客房醒來的,天花板陌生的顏色和裝飾讓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哪裏。

床單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應該是在她睡著之後,肖黯給她敷上的。

喬梓馨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身後按了按,完全沒有不良反應。

她放心地長籲一口氣。

這麼靈驗,比她的貴婦急救麵膜管用多了!

肖黯該不會是偷了武當派失傳的“金創降真散”吧?

好奇心上來,喬梓馨左翻右找地想看看究竟是什麼藥。

這時,門口傳來一聲響動,嚇了她一跳,趕緊抓來床單擋在身前。

“醒了?”肖黯站在門口,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她,“衣服也不穿,折騰什麼呢?”

喬梓馨的目光落在床尾的腳凳上,她的內外衣都已經洗好烘幹,整整齊齊地疊放在那裏。

“收拾好了,就出來吃飯。”肖黯說完,轉身出去,同時帶上了房門。

喬梓馨到客廳的時候,肖黯還穿著家居服,背對著她在廚房裏切東西。

“咖啡和牛油果吐司都在桌子上,水果馬上就好。”他回頭指了指客廳的方向。

圍著餐桌的四把椅子,隻有一把上麵放了個多納圈形狀的超厚軟墊。

喬梓馨忍不住噘了下嘴。這是給誰留的座位,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她試探著坐下來,居然很舒服。

坐墊的填充材料柔軟卻有支撐力,中間的孔洞又能在局部釋放壓力。

還珠格格有獨家“跪得容易”,喬梓馨“公主”便有專屬“坐得容易”。

“公主”正為自己偉大的腦洞而佩服得五體投地,肖黯已經端著一盤切好的黃桃走了過來。

喬梓馨抬頭一看,眼神不由得微微發直。

這人身材簡直太好了,睡衣睡褲也能穿出正裝的氣質來。

而且看那野營帳篷的規模,她之前確實武斷了。

肖黯注意到喬梓馨的視線,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在她對麵坐下,淡淡地說道:“看夠了?”

喬梓馨立刻移開目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對不起啊,我……我誤會了。其實也不能完全賴我,就……好幾篇研究文獻都提到過,從心理學角度看……”

肖黯略抬眼皮,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仿佛一鍵靜音,喬梓馨立刻用吐司堵住了自己的嘴。

肖黯用水果叉叉起一塊桃肉遞給她:“快吃,吃完了,我們去書房。”

片刻後,書房裏。

肖黯歪靠在藤椅上,手裏拿著喬梓馨填好的那份表格。

淺灰色的絲綿家居服隨意敞開,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領口的扣子並沒有扣上,隱約能看到男人結實的胸肌。

外麵的陽光透進窗來,他沐浴在光影裏,慵懶閑散,和平日裏的莊重很是不同。

“你小時候沒怎麼被大人管過吧?”肖黯淡然地發問,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紙張上。

喬梓馨又一次佩服他的讀心能力。

確實,雖然成長過程中,父母對她的很多人生階段采取了包辦政策,但在管教方麵,常常是放縱和溺愛的,甚至連原則的邊界線也會不時修改。

不得不說,喬梓馨內心的一個隱蔽角落,一直隱隱渴望有人能在必要時刻給予她限製和約束。一個被給予了過分自由的孩子,難道不也是一個無人願意為之負責的孩子嗎?

所幸,長大後的喬梓馨並沒有走上欺師滅祖的歪路,但是工作和生活中,她也不時受到情緒化的幹擾——過度追求完美會把自己拖進壓力的無底旋渦,而在龐大的壓力下又會產生極度的自我懷疑。

這種性格缺陷,很難說不是成長遺憾的結果。

“嗯,以後你就歸我管了。”肖黯放下表格,語氣自然平緩,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提高,聲音裏暗藏的威嚴卻不容抗拒,“別後悔。”

“誰後悔誰是小狗。”喬梓馨嘟囔道。

男人嗤笑出聲。三斤的身體裏,四斤是反骨的小貓。

肖黯拒絕了小貓要留下來過夜的要求。

他帶小貓去茶樓吃飯,看她把滿肚子的氣撒在食物上,估計是把蝦餃和腸粉當成了他的替身,咬牙切齒地狠狠咀嚼。

送她回家時,他站在樓下道別:“好好休息,下周末見。”

喬梓馨滿臉憤懣,肖黯覺得她馬上就要變身成一隻鼻孔、耳朵都要向外噴火的小龍,實在是可愛又有趣。

他不禁心裏一動,俯身過來,在她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聽話。”蜻蜓點水般的一個親吻,卻讓喬梓馨霎時愣住。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展示親密和疼愛。

是安哄,是撫慰,是大人對小孩說“摸摸頭,乖”。

小龍的火焰被熄滅,頭頂安靜地升起一縷青煙。

好不容易挨到周五,車行打電話通知喬梓馨周末去取車。

她的寶貝M3終於可以閃亮返場了。

一想到這個周末能恢複出行自由,喬梓馨立刻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她一大早就給肖黯發消息,問他晚上的安排。

肖黯過了半天才回複:“在郊區團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有事嗎?”

喬梓馨氣得差點把手裏的手機扔出去。

周末組織團建的人,該遭天打雷劈!

同時她又氣肖黯的漫不經心,竟然還問她有事嗎?!

於是,她賭氣地沒有回消息。

整整一天,喬梓馨手下的幾位經理都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不知道他們美女總監是不是月經提前了,這天看哪兒都不順眼,相繼否決了三個方案,直接罵哭了技術部的一個男實習生,然後在林副總的辦公室談事時,說著說著又不知道為什麼拍了桌子。

Soaring的SVP之一林非宇,是喬梓馨的學長,比她高四屆。那時候他在商學院讀研究生,她在外院上本科。

一次院係辯論賽上,作為評委的林非宇,對當時麵無表情、聲音冷靜卻感染力爆棚的喬梓馨印象十分深刻。之後的幾次學生活動交集,也讓他對這個相貌與能力都出眾的小姑娘越發產生興趣。

後來,她海歸回國,來Soaring當實習生,正好被他以小師妹的名義收至麾下。

這個小師妹哪兒都好,就是脾氣有時候太火暴,熱血一上頭就不管不顧,難免招人口舌。

比如現在,林非宇把喬梓馨叫來,是因為之前合作過的一個日化公司最近出了點問題。

這家日化公司采用Soaring提供的策劃方案推廣一款新牙膏時,花錢買了某個專家組的認證,還大張旗鼓地打廣告做宣傳,結果被媒體揭露這個所謂的專家組本身就是騙子,指責他們公司愚弄客戶、欺騙市場。

為轉移矛盾,這家公司直接把Soaring推了出來,說是Soaring的主意。

因為當時是喬梓馨負責這個項目,林非宇這才把她叫了過來。

喬梓馨平白被潑了一盆臟水,簡直像是吃了一掛鞭炮,當場就炸了。還不等林非宇把整個事件解釋完,她就已經一副要衝出去找人算賬的架勢:“他們自己公關部要解決的問題,憑什麼倒打一耙往我們身上潑臟水?!”

“梓馨,你冷靜點,我隻是了解一下情況,又不是要問責處罰。你激動什麼?”林非宇皺著眉說,“咱們這邊的公關聲明,我會讓項目組的其他人負責寫,你不用管了。今天早點回家。”

他單方麵結束了談話,也間接下了逐客令。

看著喬梓馨氣衝衝地出門,林非宇把眼鏡摘了下來,輕輕地用鏡腿敲著辦公桌桌麵。他很了解自己這個師妹的能力,也有心要提拔她,可這點火就著的脾氣,終究是她上升路上的一塊絆腳石……

喬梓馨對祝茵茵選的這家拚酒地點一千個不滿意——

沒有炫彩幻燈,沒有震耳欲聾的音樂,沒有紙醉金迷的裝潢,沒有張牙舞爪的喧囂……

這是個不起眼的城中小院,修成私人仿古花園會所,雕梁畫棟、飛龍刻椅,附庸著國學茶道的風雅,正應了這兩年上流圈的複古時尚。

“我叫你出來喝酒,這是幹什麼?以茶代酒,你懷孕了?”喬梓馨滿臉嫌棄。

祝茵茵義正詞嚴地批評她:“這叫大國自信,文藝複興!”

前些年達官顯貴們追求西洋豪華,動不動就是拜占庭、巴洛克的裝修風格,再掛一幅某村大師一個月前剛畫的《向日葵》,就算齊活。

現在時過境遷,愛玩、會玩的人,都紛紛回歸古典,要看粉牆假山、半潭碧水,要聽《卷門簾》《煙花易冷》,裏裏外外標榜著“咱不是暴發戶,咱祖上也曾闊過”……

祝茵茵的男伴主動請客,喬梓馨便也不再客氣。

會所主打的是江南菜,連酒水都搭配了花雕、女兒紅。

喬梓馨毫不矜持地連幹幾杯,心裏正想著“不夠勁”,卻先被祝茵茵鄙夷起來:“一杯為品,二杯即解渴的蠢物,您這是飲牛飲騾呢!”

喬梓馨白了她一眼:“你管得著嗎?!”

對麵的男士笑:“喬小姐真性情!”

這人看起來三十歲出頭,麵相白淨,長相倒是不招人厭,不過一說起話來,字裏行間都是百萬起步的“小項目”。雖然頻頻用著謙辭,還是讓喬梓馨看出了一點急著開屏的孔雀樣。

要說他跟肖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功力比起來,還差著千山萬水。

忽然想起肖黯的名字,喬梓馨心中的煩悶直接更上一層樓。

不行不行,這花雕酒想要喝上頭,還得再來個七八壇,不知道要跑幾回廁所。她是來尋醉的,必須得找個立竿見影的。

喬梓馨放下筷子,擦擦手,一邊開始在“同城吃喝玩樂群”裏發消息找酒搭子,一邊衝祝茵茵他們二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我自己找地方續攤。”

那位男士笑得人畜無害,轉頭對祝茵茵道:“喬小姐果真是急性子。”祝茵茵把喬梓馨的手機搶走,罵她:“山豬吃不了細糠!”

對麵的紳士已經叫了服務員來買單,幾個人便從前院的餐廳起身,順著遊廊到了會所的後院。

看見後廳的雕花門,本來跟在她們身後的男士一路小跑著走到前邊,拉開大門等著她們。

廳內的裝飾和外麵截然不同,有西式的吧台、卡座,還有一間間大門緊閉的無窗包間。

“香檳,還是飲料?”身著西裝馬甲的服務生端著滿滿一盤酒水,禮貌地詢問。

“一杯香檳。”喬梓馨剛說完,又馬上修正,“兩杯。”

祝茵茵和男伴早遁去了包間,喬梓馨自己留下來樂享“無限續杯”——反正掛在祝茵茵的賬上。

起泡酒口感好,但更容易醉人,喬梓馨的世界很快便天旋地轉。

斷片之前,手機上好像收到了一條消息,她忘了是誰發的,也忘了回沒回。

再後來,她的記憶就隻剩桌子上一片狼藉的空酒杯了。

肖黯在會所二層的休息室找到喬梓馨時,她還醉得口齒不清。

她的手機在一旁充電,上麵的十二條未讀消息都是他發來的。

第一條隻有一個字,是一句臟話。

第二條是一連串問號。

第三條是一句話加一個驚歎號:“沒電了!”

第四條:“沒電了?”

第五條:“關機!”

第六條:“關機?”

第七條:“你到底在哪兒?!”

第八條:“接電話!”

第九條:“在哪兒?接我電話。”

第十條:“為什麼不接電話?我在路上,馬上就到。”

第十一條:“你在哪兒?”

第十二條:“什麼意思?!”

加上前麵已讀的兩條消息——

小喬:“爸爸忍你很久了.gif。”

第十三條:“你現在在哪兒?”

所以呢,從下往上按照順序時間軸排列,肖黯瀕臨暴走的過程大致是這樣的——

肖黯:“你現在在哪兒?”

小喬:“爸爸忍你很久了.gif”

肖黯:“什麼意思?!”

“你在哪兒?

“為什麼不接電話?我在路上,馬上就到。

“在哪兒?接我電話。

“接電話!

“你到底在哪兒?!

“關機?

“關機!

“沒電了?

“沒電了!

“?!

“……”

看到她的手機號碼在屏幕上點亮,肖黯接起來,臟話都到了嘴邊,結果聽見裏麵傳出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請問,您是喬小姐的先生嗎?她在我們這兒喝多了……”

顯然,喬梓馨給他存的聯係人姓名是“先生”。

等對方把熟悉的地址報出來的時候,肖黯更是火冒三丈——真長本事了!自己竟然找到那種地方去了!

祝茵茵的對象叫徐宏,是會所的二老板。

他看見過來領人的是老熟人,先是出乎意料地一怔,緊接著笑得幸災樂禍:“肖老板家教不嚴啊!嘖嘖嘖。”

肖黯沒好氣地衝徐宏道:“你這裏不是不提供烈酒嗎?!”

徐宏攤手:“那也禁不住你們家這位女士拿香檳當白開水喝啊,好歹也有十幾度。”

喬梓馨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家。

天光已經大亮,陽光刺眼。她捂住臉小聲哼哼,宿醉的後果很明顯——後腦勺像有人用重錘猛敲。

喬梓馨抬眼,正對上臥室門口一道冰冷的目光。

啊!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腦子轟隆隆地響,像是開過一列火車。

男人抄著手站在門邊,襯衫、西褲平整幹淨。

反觀自己,被子下麵連條睡裙都沒穿。

“你來啦……”喬梓馨明知故問,“我……衣服呢?”

“扔了。”肖黯睨著她,“吐得沒法要了。”

“哦。”喬梓馨低下頭,不敢說“心疼”二字。

“昨天好玩嗎?”男人看似平淡地發問。

“昨天?昨天……我什麼都沒幹!”喬梓馨立刻覺得泰山壓頂,忙辯解道。

“醉成那樣,還叫什麼都沒幹?”肖黯反問,語氣中壓著怒火。

喬梓馨攢了很久的怨氣終於不計後果地發泄出來:“還不是因為你,喝酒怎麼了?你讓我幹別的了嗎?!”

肖黯微微眯起眼,緊緊盯著她:“哦?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想要幹點什麼別的?”

等喬梓馨嗅到危險的氣息時,為時已晚。她一隻手捂住前胸,想翻身往床的另一端躲,可肖黯的動作比她快得多——他猛地欺身下來,抓住她的腳踝,一把就將她扯了過來。

再反叛的小兔子,也掙脫不出獵鷹的掌心。

幾番博弈下來,喬梓馨早已泣不成聲,身體灼燙得像回窯的火爐,仿佛再進一步就會爆炸。

這場挑戰欲望與掌控的耐力賽,肖黯又一次贏得氣定神閑,而她輸得一敗塗地。

得不到安撫的小兔子委屈巴巴,卻也撩動了獵鷹的惻隱之心。

於是水波瀲灩間,忽地駛進一艘船,怒張著帆,乘風破浪,開拓掠奪。

那船的主宰時而是惡劣的海盜,凶猛霸道地衝撞撻伐;時而是溫柔的漁人,小心疼惜地采蚌取珠。

而更多的時候,他是高高在上的海神——隻要他不開恩,她的水域便隻有無望的掙紮,休想得到絲毫快樂的漣漪。

她苦苦哀求,哀求他的恩賜,情願把自己獻給海神做祭品。

祭品在潮水裏載沉載浮,越行越遠。

有溫和的海水拍岸,有彪悍的巨濤騰空。

海神的祭祀沒有停歇。

他的炯炯目光捕捉著祭品的絲絲神情,迷離旖旎,沉淪潰敗。

充盈而堅實的侵襲將祭品推送到風口浪尖,迸發出欲望的嘶喊,熱流和血液呼號奔走,海嘯傾瀉而下。

之後,時間停頓,一切靜止。

一滴淚從臉側滑落,那是她幻想期待的終點。辛苦跋涉了太久,以至於對幸福的到來都有些恍惚。

祭品皈依了海神,本能地依偎住他,迷糊中感受到額上溫柔的輕吻。

喬梓馨疲累至極,回籠覺醒透時,已經過了中午。她感覺頭倒是不疼了,不過四肢仍酸軟得厲害。

她看了看自己,蓋著薄被卷成了壽司,躺在光溜溜的床墊上,床單、被罩什麼的都不知所終。

浴室裏傳來洗衣機的工作聲,還有淋浴的流水聲。

也不知道肖黯是怎麼在她睡著的情況下把那些床上用品換下去的。

忽然,水聲停了,有腳步漸行漸近,跟著一個疑問的聲音:“你怎麼還不起床?”

喬梓馨一抬眼,便看見了一幅白花花的“美男出浴圖”。

天哪,這男人的身材好得沒天理!這是喬梓馨看見眼前情景的第一想法。

線條硬朗的上半身雖讓人浮想聯翩,甚至忍不住想衝上去捏一捏那八塊腹肌,可當視線往下移,看見他下半身圍著的唐老鴨浴巾,喬梓馨還是不合時宜地撲哧笑了出來。

肖黯橫眉冷對:“很好笑?”

喬梓馨趕緊裝作要洗澡,迅速爬起來往浴室方向走去。

洗澡洗到一半,她才發現,肖黯其實是個強迫症挺嚴重的人。

不過用了她家浴室一次,就把裏麵的瓶瓶罐罐全部按照不同的高度重新排列了一遍,害她差點把私處護理液當成洗發水倒在頭上。

等喬梓馨洗好澡出來,肖黯早已經摘掉她的唐老鴨浴巾,恢複了衣冠整潔的常態。

他站在廚房裏,對著打開的冰箱門沉思。

一轉頭看見她,他便伸手指了指料理台上的幾樣東西:“這些都過期了,要丟掉。另外,牛奶最好買小盒的,這樣能在保鮮期內喝完。”

喬梓馨走過去,拿起一瓶罐裝的醃黃瓜看了看,不以為然:“鹹菜有什麼可過期的?”

她說著就要把罐頭放回冰箱。

肖黯一把按住她的手:“鹹菜怎麼不過期?再說這種醃製食品本來就不健康,亞硝酸鹽容易超標。”

他說著又把她推到冰箱前:“你自己看看,這裏麵都放的是什麼?沒有一樣是對身體好的。”

臥室方向傳來叮咚一聲的手機提示音,他這才轉了話題:“對了,剛才你手機來了好幾個電話。”

喬梓馨一聽,馬上放下手裏的鹹菜罐頭,回屋查看手機。

肖黯趁機把那些過期的食品都掃進了垃圾桶。

電話和短信都是來自林非宇。

薩蘭威旅遊局有意做一期專門麵向中國市場的旅遊推廣,邀請Soaring公司參加此次策劃比稿。預算不小,但要得急。

前一段時間爆發了一場全球範圍內的安全事件,讓各地的旅遊經濟都受到嚴重影響,各國政府都嚴格執行出入境限製政策。

如今情況得到有效控製,相關限製開始緩和鬆動,所有以旅遊及周邊行業為經濟基礎的地區都開始明爭暗奪,想著怎麼在“乍暖還寒”的中國市場搶先分到一塊蛋糕。

多語言和國際產品服務本土化是喬梓馨的強項,她自然成了林非宇定下的項目組頭號種子選手。

“師兄,你已經在公司了?”喬梓馨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在電話裏問林非宇,“那我馬上到。”

肖黯倚著臥室門框,看了她一眼,把“想去哪兒吃午飯”的問話咽了回去。

喬梓馨還是一貫的火燒屁股、急著投胎似的匆忙出門,頭發都沒來得及吹幹。

坐在肖黯的車裏,她試圖把散開的長發盤起來,手裏快速轉動著一根皮繩。

結果她一下子用力過猛,啪的一聲脆響,皮筋被撐斷,在空中劃出一道刁鑽的弧度,正好彈到正在開車的肖黯的眼角上,痛得他怒叫一聲。

男人緊挨著眉毛的地方立刻出現一條淺紅色痕跡,他扭頭惡狠狠地瞪著她:“你這是在報仇呢?!”

喬梓馨想笑又不敢,憋得臉都紅了:“哎呀,這什麼破頭繩,還暗器傷人?不好意思啊!”

肖黯又瞪了她一眼,突然一扭方向盤,偏離原路線,駛向另一個方向。

“哎,你要去哪兒?”喬梓馨滿臉驚訝。

這人不會這麼小肚雞腸,因為被彈一下,就不送她去公司了吧?

“去買個質量好點的東西盤頭發。”他斜了她一眼,“披頭散發的像什麼樣子,在演聶小倩嗎?”

喬梓馨沒料到肖黯把車停在了一家名牌珠寶店,滿屋子的珠寶明晃晃、金燦燦的。

她拉了拉男人的衣角:“怎麼到這兒買發圈來了?”

肖黯莫名其妙地反問:“不然呢,去地攤?”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請導購員從展櫃裏拿出幾根不同質地的頭簪。

深色的天鵝絨布上,次第擺開金質的“有鳳來儀”、銀質的“蠟梅傲雪”、玉質的“玉蘭生香”……

“喜歡哪個,試試?”肖黯對喬梓馨道。

金簪奢華,銀簪靈動,玉簪通透……

雖然各有千秋,不過她還是更喜歡簡單溫潤、純潔無瑕的玉蘭簪。喬梓馨暗暗想。

可是,等她翻過標簽一看價格,“玉蘭生香”立刻不那麼重要了。她把三隻簪子通通還給戴白手套的導購:“來來來,您收好!”

肖黯早就注意到她的眼神所屬,伸手拿過那支“玉蘭生香”,遞給導購:“麻煩您包一下。”

“你幹嗎?那是我兩個月的工資!”喬梓馨瞪著肖黯。

“誰說要你花錢了?”肖黯掏出錢包,“我買給你。”

“我不要!”喬梓馨急著拒絕,口不擇言,“平白無故為什麼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們又不熟。”

肖黯一聽這話,登時把臉拉了下來:“平白無故?不熟?”

他的威懾立竿見影,喬梓馨閉了嘴,但臉上還是透著一股別扭。

她嘀咕道:“我自己有錢買。”

男人瞥了她一眼,直了直身子:“上次弄壞了你的裙子,還用了你的麵膜,這就當是賠禮。”

這台階找得真有水平。

喬梓馨不好再說什麼,不然真是顯得不知好歹了。

“目前中國境外旅遊市場的受眾群體主要分為兩大部分:第一,中國各大城市中高層人員。此類客戶有一定經濟基礎和出境遊經驗,對歐洲和北美線旅行興趣更大。我們要做的主要工作是將其對歐美的巨大興趣部分轉移到東南亞,特別是薩蘭威;第二部分受眾,是城市白領和高校學生。他們是今後的潛在消費人群。當前可能收入有限,工作、學習繁忙,但擁有強烈的旅行願望,也注重平時的旅遊信息收集。而針對他們,我們要做的是——現在造熱勢,讓他們關注薩蘭威、認識薩蘭威,讓他們在未來考慮出國遊時,列的清單首站就是薩蘭威。”

第一輪簡明解讀,喬梓馨就已經收集到客戶最關心的市場分析數據,並提出初步推廣策略,僅一個開場白,便讓林非宇露出滿意的笑容。

“薩蘭威是中國公民出境遊的元老級產品。可是據中國旅遊局官方數字,中國公民出境第一站按人數排序,列前十位的國家和地區依次是:中國香港、中國澳門、泰國、日本、俄羅斯、韓國、美國、新加坡、朝鮮、澳大利亞,並沒有薩蘭威。

“所以針對中國旅遊消費者市場的現狀,薩蘭威遊現階段的推廣突破口有二。

“第一,跳出來——開發獨立的旅遊專線,避免和新加坡、泰國等強大競爭對手做正麵交鋒,被長期淹沒;第二,亮起來——重點展示自己獨特的包容性和多元化的魅力,以一站式旅遊服務基地為出發點,把美食、購物、民俗、文化和自然風光集為一體。”

開完會,林非宇把喬梓馨單獨叫進辦公室。

他之前提醒過她,對方對提案要得急,絕非危言聳聽。

“兩個星期?!”喬梓馨瞪圓了眼睛。

這個規模的策劃案,別說出初稿,單是前期的市場調研和分析,一個月都算緊張。

“怎麼,拿不下?參加比稿的幾個公司都是這個時間限製,薩蘭威那邊的首位要求就是時效性。你要是對自己沒有信心,還用我提醒你別的部門有多少人巴不得接手帶隊嗎?”

林非宇並非要挾喬梓馨,他說的是事實。

跟喬梓馨平級的幾位高層,都是比她年長的男性,眼看她一個年輕女孩自入職以來一路過關斬將、平步青雲,早就眼紅,對她頗多微詞。

Soaring的策劃部是從創意部分離出來的後起部門,高層管理一直由市場側的SVP林非宇兼管執行。

而林非宇和喬梓馨的師兄妹關係,到了別有用心的人嘴裏,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說喬梓馨利用“個人優勢”和林非宇保持“親密關係”,霸占優質資源等。

她常年待命、隨叫隨到,一年中有半年時間在天上當“空中飛人”,卻沒人提及。

喬梓馨的辦公桌下藏著一張折疊式行軍床,林非宇見過。

他知道,Soaring年底會有一個企劃向的總監級別職稱放出。

如果喬梓馨能在內部競崗成功,來年就會有獨立辦公室,能放沙發或者貴妃榻,再通宵熬夜工作,會比那張行軍床舒服些。

林非宇這樣想著。

“那師兄你得讓我抽調各部門最好的人員組隊。”喬梓馨已經打開電腦,開始擬定項目組的人員名單。

“行,你告訴我想要誰,我去幫你安排。”林非宇表示同意,“後天出發,去吉隆坡。”

“梓馨,這個項目做好了,會是你述職報告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懂吧?”他忽然又補充道。

喬梓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了,師兄。我馬上叫行政訂機票。”把護照信息發給行政部的助理後,她拿著手機在指尖打轉。

她心裏有點舍不得,卻也沒辦法。

想了想,她還是編輯了一條短信:“我要去薩蘭威出差,十天。”這條短信自然是發給肖黯的。

喬梓馨以前習慣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出差或者旅遊都是前一秒訂機票,後一秒背個旅行包就消失的風格,連父母都不一定知道她的去向。

這還是她第一次心裏有“得彙報一下行程,免得某人擔心甚至發火”的想法——上次那十二條未讀短信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她記憶猶新。

肖黯回複得很快。

先生:“去吧。一路順風。”

緊接著又是一條短信:“乖一點,別惹禍。”

他這是什麼意思?!

喬梓馨頓時對自己在肖黯心目中的形象產生了極大懷疑——她什麼時候成惹禍精了?

薩蘭威的天氣熱得要命,當地菜辣得要死,考察調研開會忙得要命。於是,喬梓馨的嘴角很不給麵子地長了個火泡。

早上化妝時,這個水泡讓她又愁又疼,想遮起來還不敢碰。

另一邊,肖黯的辦公室。

手機嗡嗡振動了兩聲,他拿起來看,是小喬的信息:“先生,我上火了。“長了個泡,好疼好醜啊!

“哭泣.jpg。”

他嘴角帶著笑:臭脾氣愛咬人的小兔子,最近越來越會撒嬌,越來越黏人了。

肖黯很快在手機屏幕上敲了幾下:“要我幫你‘瀉火’?”

喬梓馨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回,還專門不懷好意地給“瀉火”打了個引號。

真不要臉!

她心裏罵,臉卻紅了,抱著手機傻笑,像偷吃到油的小老鼠。

叮咚一聲,對方又發過來一條:“上次給你買的小醜魚,你帶了嗎?”喬梓馨臉一紅。

“帶著呢。”

“準備好了就開視頻。”他說。

手機上的視頻通話請求很快打了進來,肖黯插上耳機,接通。

屏幕裏的喬梓馨剛洗了澡,穿著真絲睡袍,眼睛笑得彎彎的,半幹的頭發披在肩上,發梢的水珠順著脖頸往浴袍裏滾。

她新做的古風美甲跟他送的玉蘭花簪很配。

又純又欲。

遠程遙控的APP隔著4344千米,在男人手機上打開,喚醒了冬眠的小醜魚。

小魚聰明地找到了藏在稀疏海藻背後的溫暖岩洞,稍一擺尾,便滑溜溜地鑽了進去,吐出來一個潮熱的滑膩泡泡。

它開始撒歡地翻騰衝撞,把岩洞裏的溫暖海水擠得汩汩外流。

它是海神的使者,傳達他的旨意——他要它去深處探險,找到祭品原生的模樣。

岩洞被燒熱,突突地冒著蒸汽,小魚卻不肯離開,繼續在海水裏舞蹈。潮汐已起,更迭不落。

海底火山霎時崩裂,岩漿爆發,滾燙噴濺。

喬梓馨的十指死死摳住桌麵,動作過猛,一個美甲哢嚓斷裂。

剛掛斷視頻通話,總助蘇言便來敲門,提醒肖黯高管會的人員都已到齊。

她看見自家老板神情凝重,麵色發紅,一隻手撐著頭,似是在難受地忍耐什麼。

蘇總助頓時心生憐憫:肖總真不容易啊,發著燒還帶病堅持工作!

她正要出去,又聽見老板發話:“小蘇,把我後天下午的行程空出來。”

剛剛,小兔子說,她後天中午的飛機回國。

她還說:“我想你了,先生。”

飛機停靠廊橋,外麵是明媚的午後陽光。

喬梓馨跟同行的團隊人員道了句“辛苦”,叫了出租車送他們回家,自己卻一轉身又溜回了“國際到達”的接機區域。

肖黯坐在休息區的咖啡座角落,透過墨鏡,看她像蝴蝶一般,張著翅膀飛過來。

肖黯家的波斯長絨地毯比薩蘭威的酒店不知好上多少倍。

喬梓馨纖細的四肢像柔軟的新柳,潤滑溫熱——是剛泡過熱水澡的緣故。

她本來不習慣泡澡,每天都是急吼吼地衝個十幾分鐘淋浴就完事。

但肖黯說他喜歡溫暖的身體,於是她也慢慢學著耐心放好一缸溫水,泡在裏麵,直到每一個毛孔都散發出熱氣,每一個細胞都懶洋洋地舒展開來。

他家的浴缸很大,還有按摩功能,最近還新添置了女性香氛的浴鹽和精油,不至於像第一次那樣,隻能隻用他的男士沐浴露。

不過,喬梓馨想起那天,自己身上散發著和他一樣的味道,其實她是喜歡的。

泡澡能使皮膚細膩豐潤,討他歡心——他喜歡,她知道。

熱水會讓觸覺神經更敏感,讓他興奮——他更喜歡,她也知道。

她就這麼喜歡著他的喜歡,乖乖地準備好。

肖黯微微低頭,去嗅喬梓馨的後背,一股清香繚繞,若有似無地飄搖流動。

清新的菖蒲與梧桐木香,像在河邊漫步,聽睡蓮低語。

是他送的H家“尼羅河花園”。

但肖黯一向有耐心,即使興奮起來,也並不過於急迫地展示力量。他溫柔地給她按摩。

喬梓馨配合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帶著淡淡的荷花清香。

每一處被他撫摸過的皮膚,都開出一朵蓮,花瓣緩緩伸展,低低傾訴著一個秘密。

這些秘密漸漸彙成洪流,彌漫到空氣裏,變成了無聲的渴望。

忽然,他的手離開了。而她也意識到,接下來會經曆什麼。

盛開成花海的祭品是海神的鐘愛,於是他給了她飽滿與充實的讚許,允她幻化成他掌控海域下的一朵浪花。

然而嬌柔的浪花深處,藏著敏感波濤,在幽暗中奔湧,在沉默中分流,卷住海神的權杖,帶著他一起,向更深邃的地方下墜。

神明主宰天地,卻也依傍天地而生。

祭品放棄了原來的形態,融進海水化為一股清流,那便也成了海神賴以生存的母體依存。

若她豐饒,他便繁盛;若她幹涸,他即枯竭。

權杖的力量能讓海水逆流,卻也隻得她的滋潤而生。

是暗流湧動的勝負,是勢均力敵的較量。

空氣中布滿了潮汐的鮮腥,海神繾綣的懲罰已經讓祭品在巔峰迷蒙、精疲力竭。

疲倦的困意席卷而來,她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神誌蒙朧中,聽到遠遠傳來唱針親吻膠片的聲音。

法語老歌Je T'aime……Moi Non Plus緩緩在室內流瀉——

Tu es la vague,moi l'?Le nue(你是浪潮,我是赤誠的島……)

Tu vas,tu vas et tu viens(你來來去去)

Entre mes reins(在我的旁側)

Et je te rejoins(然後,我與你會合)

…………

在甘斯伯和柏金性感黏稠的嗓音中,浪潮將小島擁進懷裏抱起,走向浴室。

Soaring最終中標薩蘭威旅遊局的項目,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凡喬梓馨下定決心要拿下的項目,目前還沒有失敗的先例。當然,她連續十天平均睡眠不超過四個小時,那又是另當別論。

林非宇對這次的策劃案很重視,要求喬梓馨每天向他進行僅限兩人的垂直報告。

一來是因為該項目屬於預算千萬級別的重點項目;二來他想親自確保方案執行萬無一失,進而將此作為向董事會提名喬梓馨晉升為公司高級總監的硬性指標。

喬梓馨心裏非常清楚,到了林非宇這個位置,通常隻需要關注一個龐大計劃的發起環節和執行過程中不斷出現的結果,而具體操作層麵的事情其實根本不必過問,也沒有時間過問。

但現在,她被要求每天彙報,其實是他特意擠出時間,想手把手教她把每一步走對、走好。

所以,喬梓馨專門為每天的報告製作了固定的模板,內容簡短清晰,以最大化提高報告效率,幫林非宇節省時間。

報告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是當天工作進度情況;第二部分是工作中出現的問題,包括遇到的障礙及各部門成員間的分歧,她會列出分歧的主要觀點並注明分別是誰的意見;第三部分是項目成員的表現,除她自己——這是林非宇特別要求的,他表示想讓她從統籌的角度熟悉其他中高層人員的工作風格和態度;第四部分是第二天的計劃。

碰到當天林非宇完全沒有時間,喬梓馨會把彙報打印出來,裝入信封封好後交給他的秘書,且內容絕不會超過兩頁紙。

電子郵件等網絡通信工具都會留下數字痕跡,如果要真正保證“僅限你我”的知情權限,還是紙質文件“閱後即焚”更穩妥。

薩蘭威旅遊局希望第一輪落地活動在他們的獨立日——8月31日正式啟動,並與首都的慶祝典禮進行遠程同步連線。

這距離Soaring與他們正式簽約隻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於是接下來的二十多天裏,喬梓馨更是忙得沒日沒夜。

其實她早就習慣這種生活狀態,別說熬夜加班,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也是常事。

祝茵茵曾說喬梓馨一旦忙起來就六親不認,可這次,除了“六親”,她忙到沒空搭理的還有另一個人。

肖老板自認是行事不拖泥帶水的人,沒想到喬梓馨把“走腎不走心”玩得比他還溜。

從機場接她回來那次,看她熱情似火、變著花樣招惹自己,誰知道第二天就開始玩消失——不但不主動聯係,連他發過去的問候消息也常常“已讀不回”。

獵鷹心裏窩火:第一次遇見這麼隻“提起褲子不認人”的小兔子,這是玩夠了翻臉,還是欲擒故縱?!

其實喬梓馨還真不是耍什麼心眼吊他胃口。

一來肖黯平時發的短信太“直男風”,那些“吃飯了嗎?早點睡。多喝熱水”之類的消息,讓人“閱後即忘”。她雖然一開始還想著忙完手上的活就回他,可忙完就想不起來了。

二來在壓力與焦慮的雙重摧殘下,她的身體欲望直線下降。她覺得像他們這種關係,見麵後再說“我最近都沒感覺,你別碰我,咱們柏拉圖”,這像話嗎?與其讓對方生氣,還不如不聯係。

實話實說,長時間處於這種精神高度緊張的“戰時狀態”,她連食欲都快消失殆盡了。

開始的幾天,到了午休時間,助理沈青還會問她:“馨姐,你午飯吃什麼?”

卻常被她一句“我不吃,誰也別和我說話”堵回去。

後來沈青也不問了,每天都訂一份不同的午飯,用心葷素搭配。等著下午三四點,看喬梓馨餓到像餓鬼轉世似的去茶水間找餅幹,就把加熱好的餐盒塞給她。

沈青大概是公司裏除了林非宇,第二個能理解也能接受喬梓馨脾氣的人。

剛跟著喬梓馨的時候,她也被那火暴脾氣嚇著過,過了一段戰戰兢兢的日子。

但後來有一天,沈青第一次在茶水間偶然碰見沒吃午飯、餓過勁的喬梓馨狂塞餅幹,被她豪放的作風驚得“喬喬喬”了半天,“總”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對方揮手製止:“別叫我喬總了,太生分。”

不等人家回答,喬梓馨又自顧自地說道:“也不許叫我小喬,嗯,老喬更不行了!”

沈青試探著建議:“喬老師?”

喬梓馨搖頭:“聽著像不入流的演藝圈跑龍套的。”

一句話把沈青逗得撲哧笑出聲。

“喬姐?”

“像盜版的紅樓夢人物。”

一來二去,圍繞著該怎麼稱呼喬梓馨這個沒營養的話題,沈青忽然發現,自己的頂頭上司其實是個心思挺單純可愛的人。

也許是體力透支過度,在拍攝首輪宣傳片的外景現場,喬梓馨就開始頭疼、咳嗽。

可正是忙得抽不開身的時候,哪有時間去看病?她隻好靠活性鋅和維C片硬撐。

終於等到拍攝結束,回程的飛機上,喬梓馨就發起燒來。她向空乘多要了兩條毯子裹著,還是瑟瑟發抖。

媒體部的同事要送她去醫院,她不肯:“可能就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大家拗不過她,隻好作罷。送她上出租車時,紛紛叮囑:“喬總,明天早上還沒好的話,一定要去醫院啊。”

回到家,喬梓馨感覺腳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匆匆衝了個澡,倒頭就睡。

可剛睡下沒多久,就被透骨的寒意逼醒。喉嚨的腫痛開始四下擴散,每咳嗽一下,都牽扯著胸口發疼。

她摸了摸滾燙的前額,勉強支撐著爬起來測體溫。

耳溫計嗶的一聲,液晶屏上顯示38.6℃。

她去醫藥櫃翻了一遍,找到半盒退燒藥,一看生產日期,已經過期一年了。

頭疼得實在厲害,她顧不了那麼多,硬撐著走到廚房,接了一杯水,吞下去兩片過期的藥片。

她挪回床上躺著,隻覺得腦袋沉得厲害,閉上眼睛更是天旋地轉。

熬了半天,根本沒有藥效。喬梓馨把毯子從頭到腳裹緊,還是覺得冷,後背和大腿骨也開始隱隱地疼。

她把手機摸過來,給祝茵茵發了條短信:“茵茵,我發燒了。你家有退燒藥嗎?”

睡得迷迷糊糊時,她聽見門鈴響了。

喬梓馨吃力地睜開眼,看見床頭的鬧鐘顯示淩晨一點。

她裹著毯子去開門。

門被打開時,走廊裏的聲控燈剛好熄滅。

喬梓馨看著黑暗中的人影,納悶地覷著眼:“茵茵?你什麼時候長這麼高了?”

肖黯要氣死了,簡直想立刻把她揪過來揍一頓,可一聽她已經燒得沙啞的喉嚨,隻好按捺住脾氣,走進屋反手關上門。

借著玄關的小夜燈,喬梓馨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驚訝極了:“咦?你怎麼來了?”

肖黯不理她,脫下鞋,上前把她打橫一抱就往臥室走。

喬梓馨這時才發現,他胳膊上掛著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好幾個硬紙盒。

肖黯把她放回床上,重新給她量體溫,又冷著臉給她喂了兩粒退燒藥和感冒藥,就是不肯說話。

喬梓馨大概是燒得智商都降了,始終沒搞清楚他為什麼趕來了,迷迷瞪瞪地睜著一雙水眸問:“你怎麼知道我病了呀?”

問完,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段時間忙暈了,不是故意不聯係你的。”

她忽然把腦袋紮進他懷裏,甜膩膩地叫他:“先生,你真好,不生氣,還來給我送藥。”

誰說的不生氣?!

肖黯之前在家時,火氣確實大到爆炸。喬梓馨突然態度冷淡,一個多月不聯係他也就罷了,他竟然大半夜接到徐宏的電話,問他有沒有退燒藥,這一問才知道喬梓馨發高燒了。

真有本事,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連常規的退燒藥都不準備,生病了第一時間想到求助的人竟然也不是他!

他在她這裏到底算什麼,工具人嗎?

她除了會跟他頂嘴,好像還真沒掏心掏肺跟他說過什麼。就連她這次突然消失,到底去做了什麼,他也不太清楚。

肖黯罕見地覺得氣悶,卻絲毫沒意識到,這些讓他煩悶的問題,在喬梓馨出現之前,都是他不以為然甚至躲避不及的。

以前的女伴,大多是確定關係後就事無巨細地天天聯係,早請安晚彙報。

不少人吃這套,享受全麵掌控的感覺,但肖黯不同,他多數時候並不喜歡。

不管是誰,當無論是在物質還是精神上,完全成為另一個人的依附,沒有自我時,這樣很容易讓他感到厭煩。

以至於到後來,他便很少擁有固定關係,偶爾有了興趣就臨時約人,平時不用花時間維係感情,簡單又方便。

可到了喬梓馨這裏,不知為什麼一切都亂了套——一隻小兔子竟然把鷹玩得團團轉。

他從那個別人發一大段藏頭詩隻回複一個“嗯”字的人,轉變成了被“嗯”,被“已閱”,被放鴿子還會生悶氣的人,這哪裏還有半分本該有的威嚴?

可是……剛剛徐宏說什麼來著?

他說喬梓馨現在病了,高燒不退。

跟一個病人置氣,格局也太小了……

鷹擊長空,他自認為經曆過風風雨雨,眼界向來開闊,所以怎麼能跟一隻兔子一般見識?

肖黯放下手機後,迅速完成了自我攻略,馬不停蹄地起床、穿衣、拿藥,開車往喬梓馨家裏趕。

一路上還不停在心裏誇自己心胸寬廣。

再看現在,喬梓馨趴在他懷裏,口鼻中的熱氣撲在他胸口,軟軟地說著“你真好”,他心裏那點悶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病懨懨的小兔子怪可憐的,等好了再跟她算賬吧。

肖黯扶著喬梓馨躺下,又給她掖好毯子。

藥效慢慢發作,她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終於安靜地睡熟了。

他起身,看到外間的藥櫃還開著,便走過去查看。強迫症發作之下,他動手整理起來,清出一半過期的、受潮的或是開封過的藥。

祝茵茵收到喬梓馨的求助短信後,立刻急著要出門去給她送藥,卻被徐宏攔下。他說這事應該先告訴肖黯,然後看看對方的反應再說。

自從上次知道喬梓馨和肖黯的關係,祝茵茵就逼著徐宏給她做肖黯的背景調查,生怕自己的好姐妹被壞人欺負。徐宏跟她再三保證肖黯的人品,不過也實話實說,提到他這個人對人對事都過於理智冷靜,像塊走不近焐不熱的石頭,有時甚至像台機器。

“不過依我看呢,要是真有人能讓他失去理智和冷靜,估計非那位喬小姐莫屬。免費的好戲,幹嗎不看?”徐宏一副隔岸觀火的“吃瓜”樣子。

祝茵茵給了他一巴掌,心裏卻不得不暗暗同意。別的不說,喬梓馨那丫頭絕對是個“氣人高手”,這點實在不假。

轉天醒來,喬梓馨身上的熱度有所下降,但還是頭重腳輕,咳嗽和胸悶也沒好轉。

起床後,她發現肖黯早已去上班了,桌子上留了張字條。說給她煮了粥,可以用微波爐熱一下,讓她先吃飯再去醫院。順便又批判了一下她家廚房除了小半袋米什麼都沒有,連配白粥的小菜都找不到。

喬梓馨看完心裏可不服了——冰箱裏原本有一罐鹹菜來著,是被你扔了!

喬梓馨請了一天病假,難得不去想工作的事情,靠在床上抱著平板電腦看《名偵探柯南》,一邊看一邊吐槽——明明那個小黑就是凶手,大家還假裝看不到;為了減肥殺人的犯罪理由也太扯了吧!新蘭黨和柯哀黨都不要再吵了,難道我們大柯基不配擁有姓名嗎……

吐槽間隙打開微信,她看見一條新消息進來。

先生:“起床沒?”

喬梓馨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告訴他自己已經看了十集動漫,隻回:“剛起。粥很好喝,謝謝先生。”還配了個“比心”的表情包。

先生:“去醫院了嗎?”

小喬:“沒事,不用去,我覺得在家休息一天就好了。”

先生:“發燒超過38℃叫沒事?!”

小喬:“發燒是人體免疫係統對抗感染的正麵反應,能殺死病原、清除感染。過度使用抗生素不僅損害健康,還加重醫保資金負擔。”

為了證明所言非虛,她還轉發過去一篇《以激活大鼠高熱免疫細胞促進T淋巴細胞遷移的對照研究》。

肖黯半天沒有回複。喬梓馨竊以為,他在認真拜讀那篇醫學文章。

她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回來繼續圍觀動漫裏的“2000種殺人方法”和“800種不在場證明”。

看到柯南用腰帶裏的足球踢掉湖邊樓上、目測直線距離至少三十米外的一部掛在牆上的急救電話的話筒時,她的頭又開始昏昏沉沉,倦意隨之上襲,讓她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是下午,早上吃的退燒藥效力已經發揮殆盡,她開始經曆新一輪高熱的“正麵反應”——裹著兩床被子仍忍不住發抖。她終於無奈地意識到,自己的免疫係統怕是已經從“熱死病原”的目標,殺氣騰騰地轉為“熱死宿主”一了百了了。

肖黯一早上都心神不寧,晨會時也時不時拿起手機看。看見喬梓馨的回複,他立刻在屏幕上劈裏啪啦地打字。正在彙報工作的中層經理見狀,馬上有眼色地停了下來,等著他發完消息。

可沒想到,不過幾秒,大老板臉色突然一黑,啪的一聲把手機倒扣在會議桌上,嚇得其他人心中一跳。眾人暗自嘀咕,也不知對方是哪路神仙,竟能輕易讓長期撲克臉的老板情緒波動得如此明顯。

可憐那位經理,後半段彙報全程提心吊膽,後背都快濕透了。

過了午飯時間,會議卻沒有結束的意思。

蘇言訂了工作餐送來,肖黯便和其他中高層人員在會議室邊吃邊繼續談事。

手機突然嗡嗡振動了兩下,他動作一頓,終究還是忍不住翻過來看。小喬:“先生,我難受。”

隨後是一張照片:耳溫計顯示屏39.7。

肖黯猛地站了起來:“散會。”

如果說肖黯先前被那篇什麼大鼠研究的鬼文章氣得差點心肌梗死,那麼等他到了喬梓馨家門口,卻怎麼也敲不開門時,可以說是急到快要心肌梗死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想起喬梓馨以前提過,她不止一次把自己鎖在外麵,開鎖師傅都快認識她了。於是她在樓下信箱裏藏了把備用鑰匙,又把信箱的鑰匙藏在了樓梯間的消防箱裏——還說這是跟某部推理動漫學的。

肖黯不敢耽擱,立刻去翻消防箱,果然在信箱找到了鑰匙;再用信箱鑰匙打開信箱,終於拿到了喬梓馨家的房門鑰匙。

他進門的時候喊了她的名字,卻沒有人應,便覺不好。他快速走到臥室,打開燈,隻看了一眼,內心就猛地一沉,一把抱起她往電梯廳跑去。

喬梓馨臉色蒼白、四肢冰冷,呼吸又急又淺,明顯供氧不足,嘴唇甚至已隱隱發紫。

急診的接診醫生給她掛上點滴以後,出來就把肖黯訓了一頓:“你這家屬是怎麼當的?病人都轉成重症急性肺炎了才想起來看病?!”

肖黯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裏,被一個個頭隻到他胸口的女醫生劈頭蓋臉地數落。他態度很好,除了承認錯誤就是誠懇道歉。後來醫生也有點不好意思了,反過來安慰他,“你也別太擔心了,就是典型的大葉肺炎,常規治療就行,用上抗菌藥,幾天就好轉了。”

喬梓馨剛醒過來的時候,眼神還有些渙散,慢慢聚焦了一會兒,才看清楚病床邊的人。此時已是第二天早上,外麵有燦爛的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空隙透進來。

肖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身上還披著外套。男人的樣子很安靜,高大的身影一動不動,眉微微蹙著,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疲累和滄桑。

她抬頭環視了一下房間的環境,看得出來是病房,可她腦海裏完全沒有來醫院就醫的記憶。昨天最後一次測完體溫,把照片發給肖黯以後,她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所以,是他趕回來把自己送到醫院的吧?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是忙壞了,也累壞了。說起來,這是他連續兩晚守著生病的自己,有家不回,和衣而眠了。

喬梓馨心裏有一股暖暖的感動慢慢上升,忽然想要伸手摸摸眼前的人。可她剛一抬手,胳膊就牽動了點滴架,發出金屬碰撞的細碎聲音。

肖黯聽到聲響睜開眼睛,正看見喬梓馨淚眼汪汪的一臉病相。原本打算罵她的那些話又都咽了回去,他歎了口氣,不得不好聲好氣地問:“還難受嗎?餓不餓,想吃什麼?”

喬梓馨喉嚨哽住,小聲地叫:“先生。”

“我想吃南瓜粥。”她舔了舔唇,像隻討食的小動物。

有食欲了,是好現象。

肖黯從椅子上起身,把手搭在喬梓馨的額上:“嗯,是沒那麼燙了。”

他又看了看時間:“一會兒叫人給你送粥來。現在我得回家一趟,洗個澡換身衣服,然後去交罰款。”

喬梓馨不解地望著他。

肖黯無奈地笑了下:“昨天闖的每一個紅燈都被拍下來了,這還不算,昨天限速50的路,我肯定超了,還闖了一個紅燈,估計也被拍下來了。”

這時正好有醫生來查房,肖黯對他們點點頭準備離開,忽然又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喬梓馨家的備用鑰匙遞給她。

喬梓馨卻把他攤開的五指合上,又推了回去:“你拿著吧,比放在信箱裏安全。”

來送粥的是蘇言,一個精幹又有眼力見的小夥子。

臨走時,他主動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喬梓馨:“喬小姐有事,肖總不方便的話,找我是一樣的。”

喬梓馨燒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對著蘇言笑得特別甜:“謝謝你呀,蘇總助。”

蘇言立刻說:“叫我小蘇就行。”

喬梓馨又道:“謝謝你呀,小蘇。”

這是蘇言第一次正式幫肖黯處理涉及異性關係的事情,這位喬小姐給他的印象很不錯,毫不矯揉造作,難怪肖總要另眼相看。

喬小姐晚上不想吃醫院的病號飯,卻沒給蘇總助發消息。

“先生,你下班了沒有呀?

“先生,醫院的病號飯好難吃啊!

“先生,你吃過榮家的黃魚麵嗎?

“先生,他們家的黃魚麵可好吃啦!”

肖黯看著這滿屏幕的撒嬌賣萌,又好氣又好笑——看來是真的好得差不多了,看來是不用怎麼擔心了。

肖黯帶著黃魚麵來醫院的時候,林非宇正在病房裏。他動作一頓,原本已經搭在門把上的手悄然挪開。

病房裏,林非宇正給喬梓馨剝橘子,一瓣一瓣把橘絡摘幹淨,再放到小碗裏遞給她。

喬梓馨捏起一片放進嘴裏,還在嘰嘰喳喳地問工作上的事。

林非宇瞪了她一眼:“老老實實養病。身體重要還是工作重要?小心我把你住院的事告訴你媽!”

這招果然好用,喬梓馨馬上不問了,低著頭往嘴裏塞橘子。

林非宇隻見過喬母一次,那還是喬梓馨在Soaring剛從實習生轉正的時候。喬母來看女兒,非要請他吃飯,席間不停拜托他這個“領導兼師兄”對喬梓馨多批評指正。

別看喬梓馨平時性格要強,有時甚至顯得有些跋扈,在喬母麵前卻乖順得服服帖帖。後來林非宇問她:“這麼怕你媽?”

她答:“演的。不然她能把我念叨死。”

林非宇被逗笑:“奧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等林非宇走了,肖黯才從走廊的角落裏出來,進到病房給喬梓馨“投喂”。

之前他怕麵坨了,特別讓店家把湯麵分開打包;又怕湯涼了,專門用野外露營的雙層保溫袋提著。

肖黯先去洗了手,再回來把外賣的盒子打開,小心地把熬成奶白色的魚骨濃湯澆在滑嫩筋道的細麵上。鮮嫩的黃魚片浮在麵上,裹著少許爽脆雪菜,夾一筷子入口,鮮掉眉毛。

喬梓馨胃口大開,吃得一點也不淑女,咕嘟喝了一大口熱湯,被燙得直吸氣。

肖黯一臉嫌棄地幫她擦嘴角濺到的湯汁:“急什麼?又沒有人跟你搶!”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手上拿紙巾的動作卻輕柔得很。

喬梓馨討巧地笑:“謝謝先生呀,真好吃!”

肖黯輕哼一聲:“沒橘子好吃。”

喬梓馨一臉茫然地看他:“嗯?”

她的視線落到床頭櫃子上剩下的幾個砂糖橘,忽然恍然大悟:“先生,你想吃橘子就直說嘛,我又不吃獨食。”

她一邊說一邊抓了一個遞給他:“你嘗嘗,很甜的。”

男人卻不接,隻黑著臉瞪她,凶巴巴的。

喬梓馨有點奇怪地眨眨眼——生什麼氣,難道是嫌少?

於是她又大方地拿起兩個塞進肖黯手裏:“吃吧,吃吧,管夠。”這回該高興了吧……

肺炎感染,至少需要住院兩周。

喬梓馨不讓肖黯每天來醫院,明著是說怕他太辛苦,暗裏也因為他一來就要管著她——多喝水、多睡覺、不許玩手機之類的。

簡直比我媽還嘮叨!她心裏嘀咕著。

沈青來過兩次,喬梓馨也不讓她再跑了:“公司那邊幫我盯著,拜托了。”

沈青立刻明白,雙指並攏舉到額前:“馨姐放心!”

祝茵茵專司“精神文明建設”,給喬梓馨弄了個看小說的賬號,充了一大筆書幣,說是幫她釋放壓力、舒緩心情,早日回歸“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大業”。

可喬梓馨最終還是沒住滿醫院規定的時間。

“我保證按時回來打針,家裏真的有急事,求求您讓我出院吧!”她言辭懇切。

醫院住院部的病房本就緊張,綜合考慮後,院方也並沒有堅持要她住院。

著急是真的,卻不是家事,而是公事。

“大馬的項目為什麼停了?!”喬梓馨衝進林非宇的辦公室,第一句話便是問這個。

“你身體好了嗎?就回來上班。”林非宇反問。

“師兄,你別轉移話題!項目為什麼停了?”

林非宇本來打算等喬梓馨休完病假再告訴她的——反正結果已經定了,提前讓她知道也隻是平白添了煩惱。不料沈青有一次無意中提到創意部的Tina去外地培訓,讓敏感的她立刻抓住了重點:“等等,Tina走了?那誰在做大馬的案子?”

沈青立刻意識到說漏了嘴,後悔不迭。

既然喬梓馨已經知道了,林非宇幹脆全盤解釋:“國家出入境政策再度收緊,雖然現在還沒影響到東南亞,但後麵的情況很難說。我們的合同裏有人力不可抗因素的解約免責條款,所以對方現在喊停並不違約。而且萬一後期的策劃活動實現不了,結項費就拿不到。你也知道,Soaring在這個項目的前期墊資已經超了預算,他們現在提出解約,其實也避免了我們繼續往水裏扔錢。”

馬來西亞方麵至今隻支付了前期預付款,後期的市場推廣項目費才是大頭,但要等到成功結項以後才能拿得到,所以現在大部分的花費都是Soaring先行墊付的。

Soaring的財務總監是個少見的認真且固執的人,習慣先把所有要錢的人都假設成“壞人”,然後睚眥必報。不過這種把公司的錢看得比自家錢還緊的人,正是大老板們欣賞且需要的。他早就覺得這次旅遊局的策劃方案預支費用過高,還特別提出,聖誕節前後的宣傳,一切場地和設備都要提前好幾個月定好,而費用都比平時高五六成。

於是,在喬梓馨缺席的一次會議中,代表她發言的一位Team Leader堅持按原計劃推進,財務方則質疑費用合理性。雙方爭執不下,就鬧到了幾位大老板麵前。

負責財務的方副總對自己的直接下屬發話:“董事會信任你,讓你做財務總監是為了什麼?你的報告路線是我,我的報告路線是董事會。一家公司最核心的監督和製衡,就是通過財務部來體現。你本著合理的財務原則去做事,不必就一個具體的項目來請示我,我也不會給你們具體意見。”

這番話表麵看是教育甚至訓斥財務總監,實則是在給他壯聲勢——意思是財務是向董事會直接報告的,大家不要和財務爭。

喬梓馨的代班不服氣,直接反駁整個方案框架是負責市場的林副總親自批準的,想搬出同級別的上司做後盾。

如果喬梓馨在場,絕不會這麼做——這不是一個聰明的辦法。她脾氣再不好,也不會把同級矛盾上升到上級層麵,尤其是在幾個SVP都有直接下屬的情況下。這明擺著要把林非宇拉下水,逼他站隊,與其他副總對峙。

所以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非宇身上。

CEO袁錚是個聰明人,馬上接話打圓場:“財務給出一個費用總額,在總額框架內盡量不對原方案進行大的調整。但如果一定要調整,無論是時間調整還是具體項目調整,都是市場的事情,不是財務的事情。你們財務不要越界幹擾市場的工作。”

此話一出,大家都心知肚明——大老板也不怎麼同意繼續往裏墊資了。

國家政策的變動,對於這樣的海外項目往往是致命的,動輒一刀切,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前期的投入可能會完全打水漂。推進得越深,損失越大。

所以這次大馬旅遊案的功虧一簣,Soaring的高層們多少都有些預料。

洗手間實在是最不適合在背後八卦別人的場所,可不知為什麼,總是會成為流言散布的起始點。

喬梓馨躲在一間鎖上門的隔間裏,坐在馬桶上偷聽。

說“躲著偷聽”也不是恰當的形容,不過是因為外麵的人正好說到了她的名字,此時出去大家都會很難堪。

同事A一邊咧著嘴往唇上補口紅,一邊道:“還不是仗著有幾分姿色,才有林副總替她撐腰,這次摔了吧?早該如此。”

同事B抽了張紙巾揩手,笑得古怪:“林副總人無百日紅,可是人家還能繼續‘睡服’客戶拿資源啊!聽說上次德國佬的單子,可是‘一夜之間’拿下的。”

同事C一驚一乍:“那德國佬看著都要抱孫子的歲數了,她也下得去手?”

同事A鄙夷她少見多怪:“人家多‘努力’!不但下得去手,還能下得去嘴。”

幾人長舌夠了,腳步聲才漸漸離去。

喬梓馨這才出來,開了龍頭洗手。她感覺胸口悶得難受,大約是肺炎後遺症。

果然還是應該遵醫囑,多住幾天院。她想。

項目被撤,喬梓馨作為主要負責人,心裏肯定憋屈,但更令她難受的是,手下的團隊成員都會因此受到牽連。

Soaring對員工的激勵製度與項目收益直接掛鉤,一個千萬級別的單子說丟就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跟她一同起早貪黑的客戶經理年度考核多了一筆灰色記錄,意味著被抽調過來的AE和文指們可能拿不到年終獎,就連沈青都會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名貴包擦肩而過。

回到工位的喬梓馨難以集中精神,於是早早結束了工作。她本打算去健身房舉鐵出汗,又怕把自己折騰進ICU,隻好開著車漫無目的地瞎逛。

再次回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將車開到了肖黯的公司樓下。

她把車停進兩個小時時限的訪客車位,發了一會兒愣,還是拿起了手機。

肖黯下飛機的時候,剛打開手機,就收到了好幾條消息和一個未接電話的通知。

“現在方便嗎?

“我能去找你嗎?

“我在你們公司樓下。

“算了,沒事。”

喬梓馨沒有叫他“先生”,所以不是起了玩心;也沒有“啊”“呀”“呢”的賣萌字眼,所以她的情緒是低落的。

肖黯意識到她遇到事情了,而且這是第一次,她把他當成依賴求助了。

他很快回撥電話,可響了很久也沒人接。

他馬上有一個跟地方政府代表的重要會議,於是讓蘇言繼續聯係喬梓馨。

肖黯開完會出來的時候,蘇言正等在會議室門口,一臉驚惶,欲言又止。

他皺眉:“說。”

蘇言立刻上前,小聲地彙報:“喬小姐好像……哭了……”

喬梓馨回到自己家時,才發現冰箱裏塞滿了蔬菜水果、牛奶雞蛋,櫥櫃裏也都是雜糧米麵、堅果麥片。

房間被打掃整理過,臟衣籃空了,洗淨烘幹的衣物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上。

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備用鑰匙。

她有點想哭。她以前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一個人。

然後蘇言就來電話了,說肖黯在南邊出差,問她有什麼事。

於是喬梓馨來不及收斂情緒,突然就把剛剛“想哭”的理論付諸實踐,頓時把蘇言嚇得噤若寒蟬。

她哭了一會兒,才聽見對方戰戰兢兢地問:“喬小姐,你沒事吧?肖總在開會,開完了我馬上讓他給你回電話。”

喬梓馨覺得挺丟臉的,吸著鼻子找補:“我沒事,你別告訴他。”

蘇言哪敢“不告訴他”,自從掛了電話就如坐針氈地等在會議室門口,心跳如擂鼓,思維混亂——肖總,你聽我說,喬小姐把我弄哭這事,可絕對跟你沒關係啊啊啊!

接到肖黯電話時,喬梓馨已經收拾好了心情,看似隨意地問了問他在哪裏出差、行程忙不忙之類的。

肖黯沉默了幾秒,忽然問:“想來找我嗎?”

喬梓馨聞言鼻子倏地發酸,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想。”她誠實作答。

打車到機場,路上訂最快起飛的下一班航班:三十五分鐘;機場排隊、安檢:十五分鐘;飛機延誤:二十分鐘;飛行:九十分鐘;打車到酒店:二十五分鐘。

新聞聯播的主持人開始收拾手裏的講稿時,喬梓馨已經拎著自己的小手包,站在了肖黯麵前。

“晚飯想吃什麼?”肖黯問,眼裏藏著笑意。

喬梓馨不回答,直接攀上他的脖子,毫不溫柔地吻了上去。

好笑吧?認識多長時間了,這卻是他們第一次接吻。

雖然肖黯很懷疑這能否稱為吻——喬梓馨的力道之大,像在尋仇,他甚至難保第二天嘴唇上會不會出現瘀青。

他稍稍推開她,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下唇,嘴角微勾。

然後,換他主動,帶著凶狠勁咬了咬她的嘴。

喬梓馨迷戀著肖黯賜予的微痛,把手臂環得更緊。

男人的手指伸進她的發間,牢牢掌控住她的後腦。

這種實實在在的力量和掌控,讓她幾個小時以前還飄零無依的心靈瞬間安定下來。

喬梓馨急切地想要尋求更多的安撫,卻被肖黯抬手擋開,他微笑著,捏住她下巴的大手卻加了力道:“你太習慣主動爭搶,患得患失,有時候學會耐心等待也很重要。”

他站在她麵前,卻不許她碰他。

他要她學習耐心,學習等待,要用這樣的方式教會她。

時間嘀嗒嘀嗒流走,喬梓馨開始微微發抖——是求而不得,是焦灼難忍,更是淩空審視著那個奔跑追逐欲望的自己。

對他的欲望,還有對其他事物的欲望。

他說她太習慣爭搶,過於計較得失,要她回過頭審視自己。

喬梓馨仔細咀嚼著肖黯的話,閉上眼睛慢慢調整呼吸,一點一點地,心情竟從狂亂的躁動漸漸平息下來。

情緒的安穩也帶動了表情的和緩,她的細微變化被肖黯一一看在眼裏。

喬梓馨再睜開眼睛時,肖黯已經站在離她極近的地方,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

“現在,可以了。”

女人微張著濡濕的紅唇,仰望他的小臉閃著聖潔的光——多麼虔敬、多麼忠誠、多麼讓人發瘋……

“先生。”她叫他。

那低柔的聲音,必是狄俄尼索斯的美酒,隻需一滴便能醉人。

肖黯自認不是過於縱欲之人,不知為何此次這般難以自控。

喬梓馨大病初愈,這一通折騰下來,早已累得氣若遊絲,躺在他懷裏,呼吸都時斷時續。

肖黯半臥在床上,摩挲著她圓潤光滑的香肩,緩聲道:“說吧,怎麼了?”

他很清楚,在喬梓馨的世界裏,永遠是工作排第一,其他靠邊站。

這次扔下她最重視的工作,坐飛機來找他,不可能有別的原因,一定是被工作打擊到了,而且這次的打擊恐怕還不小。

然後他毫不驚奇地看著喬梓馨忽然卸下所有堅硬的外殼,開始號啕大哭。

有一瞬間,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在哭什麼。

哭自己在這個競爭激烈的時代裏,一夜之間脫下少女連衣裙換上職業套裝,勤奮辛苦地自食其力,甚至透支健康,卻還要被人排擠?

哭即使付出那麼多,卻還是遇到無數不順心的事,白天理性時尚能強迫自己找些平衡,夜裏卻擋不住辛酸無比?

哭自己隻是表麵誌得意滿,實際上永遠掩蓋不了感情上的無依無靠?

肖黯不說話,等著喬梓馨哭完,不時用手拍拍她的後背,捋捋她的頭發——是允許,也是安慰。

允許她盡情發泄,也安慰她自己就在身邊。

好一會兒,喬梓馨才終於止住哭聲,抽抽搭搭地解釋項目被強行中止的事。關於其他同事的風言風語,她不方便說得太細,隻提了句“別人都想看熱鬧”。

驕傲的小貓打了敗仗,第一次低下頭來找主人尋求安慰。

肖黯仿佛看到喬梓馨頭上生出兩隻小小的尖耳朵,一邊低頭舔舐被風雨淋濕的可憐軟毛,一邊躲在他身後,委屈巴巴地告狀:“就是她們,就是她們欺負我!”

主人的分析應答一向條理清晰,肖黯先從非業務性層麵入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那些永遠不被風摧的,注定隻能是乏善可陳的小灌木,成不了大樹的競爭對手。”他說,“但是過於展示龐大的枝葉,必然更容易被風吹倒。所以為什麼不適當修剪鋒芒,以免樹敵太多呢?至於工作,沒有什麼計劃是一成不變的。開始時就要有風險承擔的覺悟,及時止損不一定是壞事。”

喬梓馨並非沒有這樣的準備和覺悟,但她實在接受不了半途而廢的結果:“可是每一個策劃方案對我來說,都像自己的孩子,怎麼可以說不要就不要呢!”

肖黯笑了,對她的比喻不予苟同:“真正的商業動物是不會把產品當成孩子的。如果當成孩子就會瞻前顧後,不夠決斷,會舍不得。真正的商業動物應該把自己培育的產品當成豬——不斷養小豬,豬肥了就賣出去,這家不買就賣給那家。所以,世上就隻有薩蘭威旅遊局一家買豬的?”

肖黯總能把大道理說得四兩撥千斤,上次的“孔融讓梨”,這次的“養豬論”,聽起來再荒謬,也讓喬梓馨心服口服、無從反駁。

她微微咬著唇,在消化這套理論。

肖黯看著她的樣子,微笑著給出另一個提示:“‘驢行天下’的總部就在這座城市,而且我和他們的營銷總監還算熟。”

那是國內最大的境內旅遊門戶網站。

主人在給小貓指引:這條河的魚跑光了,還可以去另一片水域試試,隻要有抓魚的本事。

喬梓馨忽然撐起身體,恍然大悟:“對啊,想旅遊的受眾群體不變,境外出不去,境內市場需求會更大!”

剛說完,她像安了彈簧似的一下子跳起來,衝進浴室。

淋浴嘩啦嘩啦地開了。

肖黯笑笑,也跟著起身去浴室清理,隔著磨砂的浴房玻璃,聽見喬梓馨嚷嚷:“先生,麻煩你幫我和他們營銷的負責人約個飯,行不行啊?”

她的聲音帶著撒嬌討好,還有從低穀爬起來的精氣神。

牽線搭橋對肖黯來說是舉手之勞,具體能不能拿下,要看小貓自己抓魚的本事了。

說到她的本事,他絕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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