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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沁哲

第五章

八個月前。

春意初盡,浦章客運站跨市中巴進站停靠。拖家帶口的乘客爭先恐後,堵成一團。人潮尾端的肖塵始終一臉淡然,灼灼雙眸默默地觀察四周,寬鬆的短袖T恤外套著件薄風衣,襯得他手臂起伏有序的線條,微卷濃密的黑發下,精致的五官盡顯隨性之美。

肖塵是從老家來找妹妹肖芸的。肖芸畢業後在浦章找了個工作,這會兒已經上了三年班。她喜歡頻繁地跟他分享身邊的事情,經常給他打電話問候。肖塵也很樂意聽她分享,知道她很獨立,自尊心強,人也聰明,就沒過多幹涉她生活。可這些天,肖芸突然沒聲了。肖塵很擔心,關了在岩鬥市開的酥餅鋪,隨便收拾點行李就過來了。

可到了浦章,肖芸的電話依舊打不通。茫茫浦章,找一個人並不容易。

肖塵在大馬路上看了看,發現車站邊有個旅行社在做廣告,就拿出肖芸去年底寄給他的照片,指著背景的一個寶塔頂部問塔在哪裏。旅行社的認出那是浦章的三級地標“八卦塔”,讓肖塵給10塊錢就載他過去。

到了八卦塔,肖塵發現寶塔之寬,覆蓋四方。

他背對著八卦塔走了一圈,看看附近有沒有和肖芸照片裏差不多的綠框窗簷的居民樓。眼尖的他很快就注意到西南方向確實有一棟類似的,於是就走了三四個紅綠燈,到了那棟樓下。他一層一層往上走,一邊和照片對比,尋找最符合的角度,一直到六層靠西側的公寓才對上了。

這戶人家有兩層門,外層鐵的,內層木的。肖塵按了幾下門鈴沒反應,正要敲內層木門時,胳膊肘意外地帶開了外層鐵門,還聽到了叮啷的金屬聲。隨聲一看,竟是鐵門的內鎖掛著一串鑰匙,但木門卻是鎖著的。肖塵覺得是住戶忘了拔鑰匙,但想到住戶很可能就是肖芸,就直接拔了那串鑰匙,找出一把槽型差不多的跟木門的鎖眼一對,門開了。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公寓,裝修簡單,基礎家具該有的都有。門邊的嵌入式鞋櫃上擺滿了樣式精美的高跟鞋,種類之多猶如一家小商店。鞋櫃最下層的角落裏放著一雙褪色了的運動鞋,這是肖塵為慶祝肖芸考上大學給她買的禮物。

看來真是妹妹住在這,肖塵暗暗想道。但很快,他就覺得不對勁了:妹妹與他都有輕微的強迫症,東西必須擺放整齊,隻有感到不安的時候才會亂套。這一櫃子的鞋七倒八歪,有的還不配套,而地上散著抱枕和毛毯,客廳窗戶被風吹得吱呀呀地叫。一切都在暗示著妹妹的恐慌。

“小芸?”肖塵朝裏屋喊道,慢慢地往臥室走去。他來得很早,妹妹可能還在睡覺。

“小芸?小芸,哥來看你了,你在哪?”幾聲過後無人應答,肖塵更緊張了,當即停下了腳步,仔細地感受四周的動靜。果然,在臥室門邊一扇淺藍色塗漆門後,有微微的痛苦呻吟聲。

肖塵一步上前拽開了藍門。花灑下的牆角裏,肖芸無力地撐靠著。她的左手腕有一條深深的劃痕,鮮血染紅了白色裙擺,順著積水流進了下水道。秀美絕倫的臉龐蒼白如紙,薄而紅潤雙唇幹涸無色。一向冷靜的肖塵徹底慌了,手插口袋一陣亂摸出手機要打120。

“哥……”肖芸軟軟地睜開眼,纖細白皙的右手費力地伸向了肖塵。肖塵一把甩掉了手機握住她的手,卻感到手的肌膚愈發冰冷。

“哥……對……不……起。”轉瞬之間,肖芸沒有了生機。肖塵的大腦也嘩地一下空了,呼吸急促,幾乎喘不過氣,淚水也模糊了明媚的雙眼。

這是他十年來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投入全身心嗬護的妹妹啊……

直到烈陽升過了八卦塔頂,肖塵才稍稍緩過了些神。他把開始僵硬的肖芸抱回臥室床上平放著,去浴室拿沾了水的毛巾,輕輕擦去肖芸手腕上的血漬。血漬散開後,儼然露出了兩條舊傷痕。雖然都在一個地方,但細細對比能看出痕跡與新的不同。

肖塵腦袋頓時一嗡。難道小芸割腕不止過一次?可她是多麼堅強的女孩,跟他一樣執拗不屈,怎麼會脆弱到自殺?小芸到底經曆了什麼,讓她性情大變,變得連親哥都不認得了。一時間,肖塵感到無比的後悔。他應該多關心小芸的,他就應該早點來的,在岩鬥賺什麼錢,開什麼店?錢是留著支持小芸的,現在這些錢還有什麼用……

悲傷如此,但肖塵依舊強迫自己定下心神,卷起被褥裹起了肖芸的遺體,打算叫殯儀館來運人。就在掀起被褥時,他發現裏麵卷著一張褶皺的信紙,撫平後有肖芸寫的五個字:丘勝明,害我。

丘勝明是誰?肖塵對這名字沒有印象,但他立馬就覺得肖芸的自殺很蹊蹺。稍稍思忖片刻,他回到了浴室,從花灑、化妝櫃,一路匍匐搜尋到地麵,終是注意到在下水道口堵頭裏卡著一張男士的剃須刀片。為了不破壞原檢材上的痕跡,他先去廚房找了雙家務手套戴上,再取出刀片跟肖芸手腕的新傷對比了下,確認是此次割腕的工具後,撕下了一片廚房保鮮膜將刀片包緊。

剃須刀片是生活用品,當前唯一可關聯的男士就是這個丘勝明。如果能找到其他的男士用品,就能一並交給警方申請做DNA檢驗,繼而當成證據扣押丘勝明進行審問。是自殺還是他殺,到時候就不言而喻了。

肖塵即刻就把公寓翻了個遍。除了肖芸多達百套的衣服鞋帽包,隻有5000元現金、一台複讀機和流行歌曲磁帶,以及幾套廚具,根本沒有其他男士的東西,更沒有和丘勝明相關的。

望著這些不能再普通的東西,肖塵卻想到了讀書時期,教科書裏寫的一句話——“藏於表麵的,並非是重要的,因為表麵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思及此處,肖塵再次環顧了四周,注意到肖芸躺的位置微微塌陷,而邊上的空位輕輕凸起。他隨即掀起了那半邊的床墊,置於底下的床板是鬆動的,挪開後,下麵放置著一個未密封的紙箱。紙箱裏還有幾樣東西:一台手機,一個首飾盒,首飾盒裏疊著一條磨損過度的銀項鏈以及肖芸的身份證、一疊醫保付費小票。小票上的醫院就是兩條街外的社區診所,付款日期是2006年6月30日和2007年1月20日,付費者是丘某明。不用多說,這位就是字條上的男人吧。

肖塵嗬嗬冷笑,將小票折好,撥打了110……

五小時後,海薌區公安分局。

錢焯拿著報告到會客室沒見著肖塵,找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人在解剖室門口。“你在這做什麼?”

肖塵瞥到錢焯手裏有像報告的文件,說:“是指紋對比的結果麼?刀片上是誰的?”

“是死者自己的。”

“那房間裏的采樣結果呢?”

錢焯挺驚訝,這位家屬難道也是幹公安的?後又覺得應該不是,要不他怎麼不找自己熟人。

“除了你和死者,沒有其他人的了,也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

沒有?肖塵垂眸,陷入了思緒。錢焯見他沒搭話,就說:“你知道,死者之前有自殺未遂的行為吧。所以這一次,你為什麼覺得不是自殺?”

“我需要看屍檢報告。”

“哈?這……一般不給家屬看。”

“家屬有權向警方索要所有資料和報告。”

錢焯被說得無語,隻好把文件遞給肖塵,一邊說道:“法醫說了,她是靜脈出血過多死亡,身上除了手腕沒有其他傷痕,血液裏也沒有藥物幹擾,體內也沒有異樣存留物……誒,你也不認識那個‘丘勝明’?”

肖塵搖搖頭,仍一邊翻著報告,看到手腕的照片時想到什麼,說:“剛才我給你們的項鏈在哪裏?”

“噢,那個檢驗完了,現在就可以還給你。”

肖塵指著照片,說:“手腕的舊傷痕,和項鏈的鏈條齒槽一樣。”

錢焯一看還真是,說:“項鏈上倒沒有皮屑,應該是洗幹淨了?”

“她曾去社區醫院看過兩次病,刷的都是丘勝明醫保,費用看來隻是門診標準,手腕又有兩次舊傷……”

“這不更證明之前是自殺未遂不是嗎?”

“兩次都有丘勝明,這種巧合你們也不細查嗎?

“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

“把丘勝明叫過來問個話。”

錢焯輕笑,唉了一聲:“先生,我耐心地和你講一下啊,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刑偵片看多了,比如警察動不動就把人關起來一頓審這類的。但現實不是這樣的啊,我們要有一定的證據,得到局裏的批示才能上門扣人,要不會走漏風聲,讓真正罪犯逃了,另一方麵我們也不能濫用職權。”

“這份遺書還不夠?”

“恕我直言啊,死……你妹妹自殺過兩次,多半是有精神疾病,有病的人寫什麼都難以作為司法物證的。”

肖塵陰下臉,冷冷地說:“有沒有精神疾病,也不是公安說的算。”

“啊?唉,我說,妹妹她自殺……”

“我多久得把她取走?”

“啊?噢,呃……一周吧,我今天再讓人查查,要還是判定自殺,就能結案,再加上局長批示等等手續,估計得一周。”

“你把首飾盒還我。”

錢焯一想到裏麵的東西,再看肖塵這陣勢,隱約猜到他要做什麼了,忙說:“那手機我們技術也查了,裏麵的聯係人除了你,就沒別人。你要回去也找不出什麼。”

肖塵麵不改色,說:“放你們這,也找不出什麼。”

錢焯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懟得煩了,也懶得再多解釋什麼。錢焯跟很多家屬打過交道,像肖塵這種自以為是的最難纏,他巴不得早點眼不見為淨,就沒好氣地說:“那你在這等一會兒吧。”

半小時後,肖塵抱著首飾盒到了離區分局不遠的小公園裏,找了個石凳坐下打開,取出了那條項鏈。陽光打在鏈條上,銀色顯得尤為亮堂,映射出了鏈條上的刻字。將項鏈對折三番到手鏈的長度,能看到刻字組成了品牌的名稱:Lovetm。

肖塵對首飾了解得少,一時間沒有方向,得上網查一下。他往四周看了看,見街對麵是浦章二中,覺得附近應該有網吧。找了一圈後,在二中東門100米的星島咖啡地下室裏找到了一家隱藏特深的小店。一連到網,肖塵就查到該品牌的門店在龍泰城,從這兒過去也就兩站地。

龍泰城是浦章近年來最全麵的綜合商場,Lovetm在一層,外牆是粉色的玻璃門,店內亮堂堂的。肖塵走到櫃台才發現,小芸的這條在店裏連三檔次都算不上。

櫃姐見肖塵雖然穿著普通,但帥氣逼人,很熱情地接待了他。肖塵雖然不買奢侈品,但明白世間生意的規則都很相似——賣家隻關心兩件事:自己的產品和客戶的錢。

肖塵將項鏈滑到玻璃櫃上,說:“我想退換這條項鏈。”

經驗老到的櫃姐隻看兩眼,就知道是條過季的便宜貨,這時肯定是過了退換期了。不過她倒樂意和帥哥多聊兩句,就問:“有小票和收據嗎,先生?”

“你們既然實行會員製,何必多問我?”

櫃姐沒料到被潑了如此傲慢的冷水,但也無法反駁,隻能去後屋查一下會員記錄。可她回來時,臉上掛著一抹譏笑:“先生,你這款‘摯愛’已經被明確拒退兩次了,這次又是什麼理由啊?”

肖塵心裏一顫,難道是刮了手腕磨損了才來退換?這有點難辦了。他垂眸想了想,抬眼說:“理由是,買家不要了。”

櫃姐撲哧輕笑,調著諷音說:“我看你是買家跑腿的小弟吧,麻煩你轉告你老板,我們這兒是高檔商店,不是菜市場,別每次都帶個手腕包紗布的美女過來大鬧,沒人對他們房裏那點事有興趣。”

“什麼意思?”

“這好好的項鏈磨損成這樣,指不定是美女用在什麼地方了吧,我們接觸有錢人多了,有些事……”櫃姐輕蔑地說著,忽然對到肖塵冰冷的眼神,頓時嚇得閉嘴了。

隻聽肖塵語氣冷冽地說:“你們的東西質量太差,還不給退貨?這種店不要也罷,把我所有登記的資料都還給我,我要退會!”

櫃姐也是有脾氣的,想來這條過季項鏈的會員已無理取鬧兩次,消費額度又寥寥可數,內部早就決定下一次再來就直接勸退,免得給店鋪造成其它麻煩。果然,這會員的人真的又來了。櫃姐哪還願意糾纏,直接從後屋拿出一個檔案袋丟給肖塵。

出了龍泰城後,肖塵抽出了檔案袋的資料。裏麵有項鏈消費小票和一張會員登記表,上麵清楚地寫著丘勝明的基本信息,以及他的公司“勝未來”所在地。

“勝未來?”肖塵念頭一閃,這名字好像剛才在哪兒看到過。他仔細回憶一番,覺得應該是在來的路上,就順著原路返回了一段,果真看到在那地下網吧的後方,二中與師範附小之間的那塊小廣場上,有一個“勝未來教育培訓中心”的宣傳攤位。一張桌、一塊紅布、一條橫幅,高高的一疊宣傳冊,以及桌邊抖腿哼歌的潘正。

肖塵翻開一份宣傳冊,扉頁就是丘勝明的簡介。看到他和肖芸是同一個大學畢業的,肖塵不禁懷疑他們很可能是因此認識。肖塵又翻了幾頁,看冊子上沒有肖芸,也不敢確定這是不是她的單位,就問潘正:“你們有教英語的肖老師嗎?”

“沒有啊,現在隻有個關老師了。”

“現在?那以前呢?”

“以前……我來的時候,倒還有個莊老師,後來莊老師升職當總經理助理了,不教書了。”

莊老師?肖塵疑惑,想了想,故意說:“是莊老師,我記錯了。我是她學生,過了成考想感謝她,有她號碼嗎?”

“她啊,都離職了。你……要不找我們老板要?”

“嗯。莊老師……是身高差不多這樣,右眼角有顆痣的那個吧。”

“對啊,還有哪個莊老師啊。全浦章都找不出比她漂亮吧。”

肖塵攥了攥拳頭,丘勝明到底和小芸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小芸把名字都換了?

潘正見肖塵像在考慮什麼的樣子,熱情地指著宣傳冊說:“我們公司地址沒變,還在石縫街20號,你過去要報名新課的話,記得提一嘴是我介紹的,我叫潘正,嘿嘿。”

大約二十分鐘後,肖塵就到了“勝未來”,看前台沒人,西側長廊倒有點動靜,就走了過去。忽然,關瑩匆匆地從一小屋裏出來差點跟肖塵撞上,一看不認識這男的,就下意識雙手往後一背問他找誰。

肖塵乍一看覺得眼前人和妹妹裝扮有些相似,但細看完全不同,就回答她要找丘總。

“一直走到頭就是了。”

見關瑩又慌慌張張地出了門,肖塵更覺著她不像妹妹了。小芸從來都很淡定,以至於外人難以猜透她的情感波動。

丘勝明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肖塵推開時,看到他正在撕照片。丘勝明見來了個人,順勢把紙箱一腳踢到桌下,換上了一抹笑臉:“你好?”恍惚間,他又微微驚愕,覺得此人像極了她……

肖塵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這位丘總:他一身貴衣,圓額方碩,手指看似無意地撥弄著桌麵一疊紙,既有不安,又有焦躁。

丘勝明看肖塵半天不說話,就先和氣問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肖塵硬壓下內心滾燙的厭惡,淡淡說道:“抱歉,走錯了。”

丘勝明顯然不信,想再問些什麼的時候,人已經轉身走了。他跟上肖塵幾步目送背影,心裏也有絲絲疑惑,沉思片刻後又覺得可能是多慮了,就回到辦公室繼續收拾東西。

而另一麵,肖塵走到二層時,瞥見西側住戶的房門竟和小芸家的一樣,外層鐵門的內鎖也掛著一串鑰匙,敲了兩下也沒人,頓時覺得兩者可能有聯係,就偷偷旋開鎖走了進去。

這間公寓雜亂無章,滿屋都是東西,衣服堆成一團,與丘勝明文質彬彬的外表相差甚遠。但吸引肖塵的,則是左側立櫃空的一大塊,而客廳中的茶幾上正好有本相同大小的文件夾。文件夾是敞開的,首頁就是肖芸的實習證明。再翻幾頁,是她的備課記錄、入職申請、聘書、合同等。但在2004年10月13日時,“肖芸”兩字赫然變成了“莊若萱。”

小芸改名有什麼意義?丘勝明也不是不知道她的原名啊。可很快,肖塵就記起曾學到的一句推論:“多注意連名帶姓都改的人。可能為了隱姓埋名,與世隔絕;可能為了風水八字,逆天改命;或者單純為了拿假身份幹別的事……”前兩項是比較不可能的了,那就隻有第三項了。而所謂的“別的事”,也大概隻有和丘勝明有關了。想到這,肖塵不禁皺起了眉頭,恨不得把這個家翻個底朝天。他打開所有的櫥櫃、抽屜,滑出的一摞摞文件幾乎都是關於肖芸的,小到她在大學的成績單、獎狀,大到她買的衣服、戴的首飾,非常細致,非常周全。

肖塵正翻著這些東西,忽然聽到屋頂上有重重的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有人來了!肖塵飛速抽出茶幾上文件夾裏入職申請等文件,輕快地閃出了公寓並帶上了門。剛走下幾台階,就看到丘勝明也下了幾步來回張望著,似乎在查看周圍有沒有人。肖塵反應神速,一個側身隱到了鹵肉店門簾之後,靠牆上太陽照的影子看著丘勝明進了家,不久後又抱著文件夾形狀的東西出來,鎖好門並回到了公司。

半小時後,肖塵再次回到了肖芸家,拿出順來的材料仔細端詳,發現肖芸改名後,與哥哥的交流越來越少,而在公司的地位卻節節攀升,最終成了總經理助理。但即便如此,她的工資也不足以支撐她擁有一櫃子光鮮亮麗的服飾。那幫她付賬的,或許就是給她買項鏈的丘勝明了……

如果這條推論成立,那丘勝明和肖芸之間的關係,很可能就不隻是老板員工那麼簡單了。

肖塵不反對妹妹戀愛,但如果她因此而死,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半小時後,海薌區公安分局。

錢焯一看肖塵又來,頭都要炸了,剛想躲著不見就被肖塵逮了個正著。隻見肖塵遞給他一文件袋,說:“叫丘勝明過來的證據有了。”

錢焯張張著嘴說不出話,半會兒了才說:“其實我剛要通知你,得三天內取走遺體。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申請到七天,局裏會理解的……”

“結案的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錢焯更是驚訝,這人怎麼知道話術背後的意思,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呃……蓋章了。”

“誰蓋的?”

“副局啊。”

“好,那就申請重啟吧,申請的時候,遺體也能留下。”

錢焯有點煩了,這人幹什麼的?這裏也輪不到他指手畫腳吧。錢焯壓了壓脾氣,說:“即使重啟了也是這樣的結論。”

“你是怕結果一樣會被扣分降職?”

“這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再動也是浪費警力,我們分局也是要辦事的,我們結案率本來就高,這和職位沒關係。”

“那你把案卷給我,我找市局。”

錢焯大驚。這人是唯恐天下不亂啊,捅到市局還得了,光是給直屬上級邵遠他就得解釋半天,更別說邵遠還特別較真多事!

錢焯斟酌了下,說:“這樣,文件袋我先收了,反正結案還沒正式錄入係統,我找副局說說,你過兩天再來吧。”

肖塵內心冷笑,覺得這就是客套話,但當前也隻能再信錢焯一回。也好,他能利用這空暇再去深挖丘勝明,或許還能有新的發現。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兩三天裏,肖塵時刻在“勝未來”周圍遊走著,卻發現丘勝明作息極其規律,不是在應酬,就是在加班,對旁人非常友善,連底商小販都對他讚賞有加……而且第二天上午,丘勝明還重裝家門換了新鎖,八成是感受到了潛在威脅,加強了防禦。

但肖塵愈發覺得是丘勝明屋內有鬼,還想進去看個究竟。可他剛走到二層樓道,就聽到丘勝明正從三層下來,似乎在和誰打電話。“不好意思啊,朱總,剛才在開會,一個個笨得要死,得強調好幾遍……您要改明天見?不行啊,我們不都是周三的嘛……這麼著急啊,那要不等下五點寶塔路附近找個地方隨便說下,我在那租了個公寓,得去收拾一下。好嘞,等下見。”

寶塔路公寓?肖塵聽完一想,小芸的家就在寶塔路,丘勝明不會就是去那吧?

肖塵思忖片刻,暗暗想了一計,抄個小道比丘勝明先到了肖芸家。

半小時後,肖芸家。

躲在浴室的肖塵聽到了開門聲,從門縫看去,真是丘勝明進來了。他喊了幾聲“萱萱”沒回應,順勢走到了臥室,一看床單上大片血漬,頓時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忽然撞上什麼東西,回身一看,眼前的肖塵猶如巨牆拔地而起,雙眸深嵌,令他發顫。不過,丘勝明久混商場,什麼奇葩事沒遇到過,再大的驚嚇緩個幾秒就過來了。他定睛看了下肖塵,笑了:“原來是你啊,怎麼,你也在找萱萱?”

“我妹妹叫肖芸。”

“噢,是哥哥啊,我說這麼眼熟。萱萱是跟我提過你,就沒想到你會來。這幾天她就別上班了,陪你在浦章轉轉,費用我包了。”

丘勝明一副輕鬆的表情,讓肖塵無比憤怒。他走上前,厲聲質問:“你為什麼害死她?”

此話一出,丘勝明明顯有種錯愕的表情,再想到了那灘血漬,似乎也明白了什麼,說道:“要讓你失望了,我可沒碰她一根手指頭。”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丘勝明挑起眼,嘖嘖憤道:“當然知道,我租的公寓,我買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給她的。你是萱萱的哥哥,我尊重你。但你也別在我的地盤血口噴人。”

“她說,是你害的她。”

“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莊若萱……”丘勝明高聲譏誚,“她就是這麼報答她貴人的。”

“你是她哪門子的貴人!”

丘勝明聽了很不爽,說:“要不是看在萱萱的麵子上,我才懶得跟你客氣。實話告訴你,我早就知道她會有今日。”

“你還說沒碰她!”

“她是自殺的吧,割腕的,我沒說錯吧。”丘勝明見肖塵沒應他,更得意了,“她有重度抑鬱症,鬧了兩次沒成,這次成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我妹妹沒有抑鬱症。”

丘勝明意味深長唉了一聲,說:“萱萱總說自己出身不好,考進朔南師大是為了走出小縣城,為了能賺到錢,不受家裏限製。我看她挺聰明的,就轉她做我助理,多給她一些福利。可這個社會沒有好的家庭托舉,成功哪有那麼容易。所以她常常鬱鬱寡歡,久而久之就得病了……話說回來,這還得怪你……要是你有點出息能幫她,她還抑鬱什麼呢?”

肖塵卻諷刺一笑。要不是他早就與妹妹相依為命,這會兒就信了丘勝明的鬼話。但如果妹妹真是為了更好的物質對丘勝明卑躬屈膝,那真正壓榨她的終究是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丘勝明也察覺這話並未說服肖塵,立刻變了臉色,指著他嗬斥道:“說,你把萱萱怎麼樣了!”

肖塵知道他想倒打一耙,淡聲說:“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

“哈哈,還想跟我講條件。”

“因為我手裏有籌碼,你沒有吧?”

“你到底要問什麼!”

“除了工作,你還對肖芸做了什麼?”

丘勝明微愣了下,忽然詭笑起來,挑釁地說:“她可真是個裏裏外外都稱心如意的人啊……”

話音剛落,一拳以雷霆不及掩耳之速飛了過來,打在丘勝明的正胸腔,力度之大令他節節後退,胸口如散架般疼痛,臉也扭成了麻花。他揚聲衝肖塵怒吼:“瘋子,全家都是瘋子!哥哥打人,妹妹自殺!死了好,死了最好!我公司不需要神經病!”

肖塵長腿邁開一步衝到丘勝明跟前,一把攥著他熨燙平直的衣領拎起,狠狠地將人朝窗台扔去。

丘勝明背部撞到硬實的窗簷,頓時頭暈目眩。可就在這模糊之際,他反而大笑起來:“哈哈哈,你打我?你打我你就完了!我是浦章先進公司的法人,全麵受法律保護的!我隻要報警,你就得蹲個好幾年!”

怎料,肖塵並未有怯意,而是不緊不慢地推開了浴室門,彎腰撿起了還在轉動的複讀機,說:“走法律?樂意奉陪。”

錄音?丘勝明頓時一驚,暗罵肖塵奸詐狡猾!但轉念一想,覺得也無傷大雅,說道:“你覺得,警察會相信跟肖芸親密無間三年的老板,還是她從未露麵的老家哥哥呢?”

肖塵用他如戟的長指取出磁帶,淡聲說:“隨便,反正錄音我也沒想給警察。”

“你到底想搞什麼?”

肖塵將磁帶放回磁盒收進上衣裏袋,拔下浴室門上掛的一串鑰匙,說:“搞你最在意的,媒體、廣告。”

丘勝明沒料到這茬,驚得瞪大了眼睛:肖塵是要毀掉“勝未來”的名聲!他是怎麼知道自己最在乎的就是名聲!他還知道什麼?肖芸的哥哥,跟肖芸一樣有心機!但驚愕之後,丘勝明也很快恢複理智,勾起嘴角問:“你要多少錢,隨便說個數!”

肖塵不禁感到有趣。世間的生意人真的以為錢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那就成全他:“五千。”

丘勝明眼都不眨,直接從錢包裏數了5000元遞給肖塵。肖塵接過後,把磁帶放到茶幾上,頭也不回出了公寓。

走過好一段路,快到海薌區公安分局時,肖塵才從上衣裏袋摸出另一盤有錄音的磁帶。這一盤和給丘勝明的長得一樣,區別是丘勝明收到的是空帶。

肖塵覺得丘勝明頭腦精明,狠辣沒底線,與他周旋必須留後手。用此計換得丘勝明的些許真話,足以讓錢焯把人叫來了。隻要進了警局,再狂的人也蹦躂不起來。

與此同時,錢焯也確實想找副局申請案件重啟,但恰逢副局外出辦案兩天沒回來,再加上其他大小案件頻發等雜事,難免分心了。所以肖塵再來的時候,錢焯心虛不已,交代下屬跟肖塵說好遺體火化安排,故意以辦案為由從後門溜走了。肖塵見分局大院的主警車還在,就明白錢焯在敷衍他,直接先把錢焯堵在了辦公室。

“先生,你別再堅持了,我上午讓法醫又看了遍,再怎麼申請,報告還是自殺。我看你也懂得一些規矩,想必也知道這案件放到市局,甚至省廳,它都還是自殺。死亡證明我們會開好的,你就節哀順變吧。”

肖塵拿出磁帶:“這是丘勝明和我的對話錄音,裏麵有他承認認識肖芸的話。”

錢焯驚訝了一下,但又勸道:“你是沒明白呀。我們警察斷案看的是科學、正規的證據,你不是警察,錄了音也沒法律效應的,反而還有可能變成詬病。你還是趕緊把遺體拿走吧,過了期限,我們就隻能另外處理了。”

一次次的冷水,終是澆滅了肖塵的熱火。

是啊,即使上了一年的警校,他始終不是警察,掌握不了方向,撫順不了局麵,也沒有資格深入調查懷疑對象。

如果阿遠在就好了,那桀驁不馴的阿遠,管他個什麼規定,什麼程序。但凡有任何疑點,他就會追查到底。可是阿遠究竟在哪裏……

“呃,先生,要不你明天再來領遺體?今天死亡證明都沒法蓋章……”

又是蓋章,凡事都得要所謂的認證嗎,一點都不懂變通嗎?肖塵頓時沉下臉,冷聲說:“我自己處理。”

錢焯以為肖塵是要把人運回老家找那邊的部門處理,就暗暗鬆了口大氣,不再多問。半小時後,肖塵叫來了冰棺公司運走了肖芸的遺體。冰棺裏的肖芸安詳寧靜如同睡美人,濃密的長發如瀑布散開,彎長的睫毛襯著筆挺的鼻梁,如月落星沉般唯美。

次日,肖塵將妹妹的遺體運至安福區的郊區。那兒有個如岩木材廠,僻壤之處有片專門丟廢材的空地。他在那邊搭建了個簡單的木架把肖芸火化了,將骨灰裝進了銀色項鏈的掛墜裏,放回到了首飾盒。

肖塵從來隻有一個想法:他要為妹妹討回公道。但如果公道無法依靠於法律,就隻能化作仇恨,讓置她於死地的人也不留於世。

有了這念想,肖塵從此以後的每一步都得穩穩當當,都得做得無跡可尋。丘勝明為了現在不惹嫌疑,一定也在加緊處理掉肖芸的東西。而肖塵為了以後不惹嫌疑,也隻能讓妹妹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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