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年後。

2007年12月8日早八點，浦章市公安局。

淅淅瀝瀝一場雨，邵遠辦公室的窗戶嚴重漏水，打濕了靠窗的茶棕色木椅。邵遠一身休閑裝站於辦公桌邊，雙手嫻熟地玩著溜溜球，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的半截纜繩。

門被推開，羅超笑著走進來，說：“喲，又想了一夜那個半年都沒見著的‘神秘人’啊？”

邵遠一收手拉回溜溜球，微微側臉看向羅超。隻見時尚的羅隊長今日一套藍色西裝，劉海分的三七開，春風得意，此時正用手裏的文件夾掃開纜繩騰出位，說：“給你，11月浦章碼頭往返的船隻記錄和人員名單。”

“謝啦。”

羅超一攤手，邵遠就心領神會地拉開抽屜，摸出一包鱈魚幹扔給他，問：“就憑你的那些人脈，一包零食都弄不到？”

羅超往窗邊的木椅一坐，剝開一粒放嘴裏，蹺起二郎腿：“弄得到啊。可我是給你幹活的誒，當然是你給的才香。”

“那請問這期名單你看了沒？找到茬了不？”

“看了。按照你的理論，倒真多出了個叫‘盧大川’的船工，在文件第五頁第四行。”

見邵遠又不吱聲了，羅超問：“自從6月開始，你每個月都要我弄份前個月的單子。你就這麼確定‘神秘人’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這種回程方式對偷渡出去的人來說是最保險的。他們偷渡出國沒有正式身份，但回國海關查得很嚴，就隻能混作船工，因為船工有商務簽證，能在陸免簽一周。這來來回回的船工就這麼幾個，如果忽然多出來個誰，就特別可疑。”

“我的意思是，你就這麼確定他會回來？”

“他不是舊犯，卻認得我，說明是本地人，或許還是我認識的。本地人偷渡出國很難立足，混不好就自然而然要回來了。”

“萬一人家混成大款了呢？看他和張桂福做交易的樣子，像是會做生意的料。”

“那……也不是不可能。”

“我看啊，你就是沒找到人不甘心，反正你總是對所有謎團用情至深。”

“羨慕了嗎？回頭分你點感情。”

羅超一揮手：“得了吧，留給你的盧大川吧。怎麼，啥時候看看去？”

邵遠雙手一插兜，嘴角上揚：“現在就走啊。不過曉曉和陸銘出任務了，就隻能蹭你羅大司機的車了。”

羅超從椅子上站起來，調侃道：“你得感謝我有這份責任感，說吧，怎麼回報？”忽然，羅超感到屁股涼颼颼的，轉頭一看發現椅子是濕的，窗戶上掛的殘雨水也還在從裂縫裏不斷地往下滴。關鍵是，邵遠竟一聲都沒提醒他！

“哈哈哈！”邵遠撲哧大笑，“我就請老天為你掉眼淚吧！”

羅超嗔怒：“邵遠！你信不信我今兒就叫人把你這破窗戶給堵了！”

……

等羅超換了套衣服走到大院停車場時，周曉曉回來了。邵遠本想就讓羅超回去歇著，但羅超可不願意，反而讓周曉曉去休息。周曉曉也不同意。一來二去，就三人同行了。

然而三人到了浦章碼頭一問，瞬間被潑了冷水——那位名為“盧大川”的船工竟是個六十來歲的啞巴，比邵遠矮半個頭，跟張桂福描述的“神秘人”大相徑庭。

盧大川也是個急性子，不知道為什麼被叫出來見警察，對著邵遠他們就是一頓比畫。邵遠、羅超看不懂手語，雙方哼哼唧唧地幹著急。忽然，背後冷不丁傳來周曉曉淡淡的聲音：“他說自己是二十年前出國的，是要帶孫子才回來的，說他在國外國內都有合法身份，我們管不著。”

羅超不可思議地轉向周曉曉：“你會手語？”

“嗯。”

“出其不意的驚喜啊！”

“我媽是聾啞人，我習慣了。”

羅超一聽更是佩服，稱讚道：“能文能武，是市局不可或缺的人才。”

邵遠倒是熟悉周曉曉背景的，這會兒也沒覺得奇怪，隻是剛才一時著急沒想起來用她，現在見雙方交流順暢了，就問盧大川：“盧大川，和你同船的有沒有和我差不多高，年齡差不多的年輕人啊。”

盧大川思考片刻比畫了下，被周曉曉翻譯說：“他說所有都是你這樣40來歲的人。”

這話直接讓羅超噴笑。邵遠假裝沒聽到，給盧大川寫了一串電話號，大聲說：“如果有和我差不多歲數身高、會說話的船工，就打這電話給我……額，曉曉，他說什麼？”

“他說他聽力沒問題，你不用這麼大聲。”

“噢，是我固有思想了……這又是啥意思？”

“他說，會不會是你自己耳朵有毛病才說這麼大聲？現在40多歲去治療還來得及。”

一旁的羅超要笑岔氣了，一手捂住邵遠一隻耳朵，對盧大川說：“放心，我一定給他介紹最好的醫生，保證他到了五十腦子都沒病。”

周曉曉補充翻譯：“他說，還有十年，多加油。”

邵遠撇開羅超的手掌，左右手比了個三加零的手勢，高聲說：“我、才、三、十！”

……

回市局路上，羅超一陣說教：“要不你還是穿回警服吧，看起來能年輕幹練點。”

“或者留個長發？按我風格走一走，絕對能年輕‘十歲’！”

說“十歲”的時羅超故意加重了發音，見邵遠沒有說話，他又開口道：“你說你不會開車，也不會打架，怎麼把自己整得這麼粗糙啊？”

……

邵遠思緒全搭在盧大川說的話身上了，破天荒地沒懟羅超。就如他之前所想的，偷渡出去的人生活很苦，常年下來的確比同齡人蒼老許多。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五十的也不奇怪。而且從盧大川對自己的年齡判斷標準來看，完全不精準。所以，會不會船工裏確實有年輕的人，但沒被發現呢？

“邵遠，別掙紮了。我剛問了下，這條航線的船工就沒有四十以下的。”

“一直都沒有？”

“至少這條沒有。”

“哪兒問的？”

“問到就行了，有新的消息再告訴你。”

“知道了，給力。”邵遠也不再多問。羅超家境優渥，背後人脈網絡錯綜複雜，自然有他獨有的渠道。但經他這麼一說，邵遠也有點懷疑自己起來。難道，他執著的方向真是錯的？那“神秘人”真隻是耍他一次而已？

正想著，陸銘的電話就來了。

“邵隊，您在哪兒？劉局讓我先回來找您，出命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