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萬家燈火。
窗外炸響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將夜空映得血紅。屋內的燭火搖曳,將裴修寒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
他端來了那杯“禦酒”。
酒香濃鬱,卻蓋不住那一絲腥甜的鐵鏽氣。
“喝吧,阿鳶。”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可牙齒的打顫聲出賣了他,“喝了,眼睛就好了。”
我沒有接。
我抬起那雙空洞的眸子,雖然“看”不見,但我準確地將臉轉向他的方向。
“裴郎,”我輕聲問,“三年恩情,為你素手調羹,為你雨夜求醫,為你當掉嫁妝換盤纏……這一切,都抵不過那一頂烏紗帽嗎?”
裴修寒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灑出幾滴,落在桌麵上,蝕起細小的白泡。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咬著牙,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低吼:“為了大周!為了陛下!大丈夫在世,當建功立業!我必須尚主!阿鳶,你……你安心去吧。明年的今日,我會給你多燒紙錢。”
為了陛下?
何其諷刺。他口口聲聲為了“陛下”,卻正親手將毒酒遞給“陛下”。
“好,很好。”
我笑出聲來,笑聲在空蕩的屋子裏回蕩,淒厲而決絕。
我伸出手,穩穩地接過那杯酒。
就在杯沿觸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體內那股壓抑已久的內力正在衝破封鎖。這鶴頂紅,恰是我體內餘毒的引子,以毒攻毒,正合我意。
我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喉而下,如烈火燎原。
“啪。”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裴修寒死死盯著我,等著我七竅流血,等著我痛苦掙紮。
然而,下一瞬,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緩緩抬起頭,原本灰暗無光的瞳仁,此刻正在一點點聚焦,變得漆黑、深邃、清冷如刀。
我睜開了眼。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我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此時的他,麵容扭曲,冷汗直流,哪裏還有半點狀元郎的風采,活脫脫一個喪家之犬。
“你……你的眼睛……”裴修寒嚇得連退三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你怎麼……”
嘴角溢出一絲黑血,那是逼出的餘毒。
我沒有擦,隻是用那雙剛剛複明、如神佛般悲憫又冷漠的眼睛,死死釘在他身上。
我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輕得像鬼魅,卻字字如雷:
“裴修寒,你記住。”
“是你親手,殺了你的青雲路。”
話音落下,我閉上眼,任由身體向後倒去。
黑暗襲來的最後一刻,我聽見了他淒厲的尖叫聲,那是恐懼到了極致的崩潰。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