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修寒遞給我那杯酒時,手有些抖。
他說:“阿鳶,這是宮裏賜的禦酒,喝了它,你的眼疾就好了。”
我聞著那刺鼻的鶴頂紅味道,卻笑了。
我是大周的女帝,這毒,本就是我賜給前朝餘孽的,沒成想,今日竟由我的夫君,親手喂到了我嘴邊。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求娶的那個“貴人”,正坐在他對麵,等著看他最後的選擇。
我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
裴修寒,這可是你選的,別後悔。
……
屋外鑼鼓喧天,是裴修寒高中狀元、衣錦還鄉的動靜。屋內卻隻有一片死寂,和我手裏那根磨得發亮的盲杖。
“這就是那個瞎眼婆娘?”
一道嬌蠻的女聲刺入耳膜,緊接著是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脂粉味——那是西域進貢的劣質香料,隻有下等宮婢才會偷著用。
我坐在榻上,沒動。這聲音我熟,是我那因手腳不幹淨被趕出宮的洗腳婢,春桃。
裴修寒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卑微與討好:“回公主殿下,正是糟糠之妻秦氏。這三年來,多虧她漿洗縫補供我讀書……雖然眼瞎貌醜,但勝在安分。”
“安分?”春桃嗤笑一聲,腳步聲逼近。
“啪”的一聲脆響。
我手裏剛端起的藥碗被一隻手狠狠揮落。滾燙的藥汁潑灑在我的手背上,鑽心的疼。碎片飛濺,劃過我的臉頰,滲出一絲溫熱的腥甜。
“哎呀,本宮手滑了。”春桃的聲音裏全是惡毒的快意,“這種粗瓷破碗,怎麼配出現在狀元府?裴郎,你說是不?”
我沒去擦臉上的血,隻是微微側頭,循著裴修寒呼吸的方向。
以往我手指被針紮一下都要心疼半天的夫君,此刻卻沉默了。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公主教訓得是。阿鳶,還不過來給公主磕頭賠罪?你這瞎子毛手毛腳,驚擾了鳳駕,該當何罪!”
我感到一陣荒謬。
曾經那個在大雪天為我焐腳、發誓若高中必不負我的書生,原來在那身大紅官袍加身後,就已經死了。
我摸索著站起身,膝蓋未彎,脊背挺得筆直:“民婦眼盲心不盲。這藥碗是那位‘貴人’打翻的,為何要我賠罪?”
“放肆!”春桃尖叫起來,“來人,給我掌嘴!”
裴修寒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他在我耳邊咬牙切齒:“阿鳶!你瘋了?這可是平陽公主!你想害死我嗎?”
他為了前程,可以把脊梁骨抽出來當狗鏈子拴在別人手裏。
一陣混亂後,我被推搡著關進了柴房。
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我聽見春桃在外麵撒嬌:“裴郎,這瞎子實在礙眼。若是讓母皇知道你娶了個村婦,你的仕途……”
裴修寒沉默了良久,久到連風聲都變得刺耳。
終於,他歎了口氣:“若非她曾有恩於我,休書早已寫好。公主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黑暗中,我輕笑一聲,手指撫過袖口內側那枚冰冷的九龍金令。
裴修寒,你確實該寫休書的。隻不過,被休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