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攝政王蕭凜回京的那一日,滿城紅妝,百姓夾道跪迎。
我在教坊司的後巷刷著恭桶,聽到管事的嬤嬤說,王爺還要迎娶相府的千金,可謂雙喜臨門。
我低頭看著自己那一雙滿是凍瘡、再也彈不了琴的手,卻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砸進了臟水裏。
蕭凜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恨之入骨、視為貪慕虛榮拋夫棄子的前妻,為了給他湊那副救命的藥引,在教坊司裏,到底跪碎了幾塊膝蓋骨。
……
這一日的教坊司格外忙碌。
前廳歌舞升平,後院卻臭氣熏天。因為人手不夠,管事嬤嬤一腳踹在我的腰眼上,逼我去給王府的慶功宴倒夜香。
我提著兩個半人高的泔水桶,脊背被壓得彎成了一張弓。
寒冬臘月,我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踩在結冰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但我不敢停,哪怕指甲縫裏全是黑泥,身上隻有餿臭味,我也必須在貴人們離席前幹完這活。
我盡量貼著牆根走,把頭埋進胸口。
“聽說了嗎?攝政王剛才在席上,把那些想給他塞女人的老臣全罵了一通。”
“隻有柳丞相家的千金柳如煙,才能入王爺的眼啊……”
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鬟嬉笑著經過。
我心頭一顫,腳下一滑,沉重的木桶失去平衡,狠狠撞在假山上。
“哐當——”
臟汙的泔水潑了一地,腥臭味瞬間在這個滿是龍涎香的後花園裏炸開。
“什麼人!不知死活的東西!”
一聲暴喝傳來。
我慌忙跪下,膝蓋重重砸在碎石子上,顧不上疼,隻有無盡的恐懼讓我的牙齒開始打顫。
不是怕死,是怕被認出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緊接著,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甚至比周圍的寒氣還要刺骨。
我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泥水,拚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塵埃。
一雙繡著金蟒的黑靴,停在了我的鼻尖前。
黑靴上沾了一點泥點,卻依舊貴氣逼人。
頭頂傳來那個我魂牽夢繞、此刻卻如墜冰窟的聲音:
“你是哪個院的?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