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阿生死死壓在身下的時候,火舌已經舔到了房梁。
濃煙嗆得我眼淚直流,喉嚨像被灌了一把滾燙的沙礫。我拚命廝打他,指甲摳進他那全是泥垢的胳膊,罵他又臟又傻,可他那雙平日裏渾濁呆滯的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滾開!你要死別拉著我!”我嘶吼著。
他不說話,隻是不知疼痛地用脊背擋住那根砸落的、正燃著熊熊烈火的木椽。
“滋——”
皮肉燒焦的臭味瞬間鑽進了我的鼻腔,混雜著令人作嘔的灰燼味。血水混著黑灰滴在我的臉上,滾燙,粘膩。
他把那個染血的舊撥浪鼓塞進我手裏,用破鑼般的嗓子,像是從肺葉深處費力地擠出兩個字:
“快……跑。”
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我才知道,這棟全村人都避之不及的凶宅裏,真正的惡鬼是人,而唯一的活菩薩,是一個被全村人唾棄的傻子。
……
時間倒回三天前。
我站在封門村的村口,手裏攥著那張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房產證。
風很硬,刮在臉上像刀片。我裹緊了大衣,卻擋不住那股從腳底板竄上來的寒意。如果不是欠了一百多萬的高利貸,打死我也不會回到這個鬼地方。
奶奶留下的這棟老宅,在村子最西邊的死角,背靠荒山,大門正對著一口枯井。三年前,二叔一家四口就是在這房子裏“煤氣中毒”死的,據說死的時候,四個人整整齊齊坐在八仙桌旁,臉上都掛著笑。
從那以後,這就成了遠近聞名的凶宅。
“呦,這不是林家大丫頭嗎?”
身後傳來這一聲,驚得我一哆嗦。回頭一看,幾個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的老人正盯著我。那眼神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看一具剛出土的棺材。
村長王貴叼著煙袋鍋走了過來,渾濁的眼珠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房產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侄女,這宅子你也敢回?三年前你二叔一家怎麼死的,你忘了?”
王貴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砂紙在摩擦。他吐出一口發黃的濃煙,噴在我臉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陳腐味。
“王叔,我沒辦法,債主逼得急,這房子我得賣。”我強壓下心裏的不適,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賣?”王貴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周圍幾個老頭也跟著發出一陣怪笑,“誰敢買?這宅子……吃人。”
我也沒指望他們能說好話,繞過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邊走。
路邊的野草長得比人都高,那棟灰撲撲的老宅像隻蟄伏的巨獸趴在陰影裏。大門上貼著褪色的封條,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撕開封條。指尖觸碰到門板的那一刻,那種陰冷潮濕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全身。
“吱呀——”
生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塵土撲麵而來。
屋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死老鼠的味道。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剛準備收拾一下那一層厚得像棉絮一樣的灰塵。
“砰!”
一聲脆響,玻璃渣子飛濺。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穿了窗戶,擦著我的耳邊飛過,重重地砸在牆上,留下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我心臟猛地一縮,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猛地轉頭看向窗外,籬笆外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渾身惡臭、披頭散發的男人。他穿著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隻有那口白牙呲著,正對著我詭異地笑。
是那個守村的傻子。
他兩隻手死死抓著籬笆,指甲縫裏全是黑泥,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聲音淒厲又尖銳:
“死……都要死……嘻嘻……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