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嚴望張了張嘴,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句話。
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起,背過身去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電話,他剛想再上前兩步,張冉冉已經再次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阿望,畫室你也來過了,我們該走啦!黃總那邊的時間快到了,讓人家久等多不好呀。”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拉著嚴望往外走。嚴望猶豫了一下,竟然就這麼順著她的力道,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他像是才想起什麼,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小魚,分手我不同意。你正在氣頭上,先冷靜一下。乖乖回家等我,晚上我們再談。”
......
晚上,我沒有回我們共同的那個“家”。
我去了另一處我名下的公寓,這裏平時空置,隻有我偶爾需要獨處時會來。
我坐在冰冷的窗台上,抱著膝蓋,翻看著手機裏儲存的我們的合照。
從福利院裏兩個瘦小身影的並肩,到破舊地下室中相互依偎的取暖,再到後來生活漸漸好轉,我們在陽光下的笑容......一張張照片,串聯起我們整整十年的光陰。
有些照片即使過了塑,邊角也因為反複摩挲而微微卷起。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冰涼的肩膀,脫口而出:“嚴望,好冷......”
話音未落,我便愣住了。隨即苦笑起來,他此刻,大概正陪著她的新繆斯,在某場衣香鬢影的畫展上流連吧。
秋天的夜晚,原來這麼冷。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手機屏幕上,也砸在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我泣不成聲,手指顫抖地摩擦著照片裏我們緊緊交握的手。
今晚,手機異常安靜,沒有新的信息,也沒有電話。樓道裏的聲控燈,也因為太久沒有聲響,黯滅下去,一片沉寂。
我淚眼朦朧,不由自主地點開了我們的聊天記錄。
滿屏刺眼的大片綠色,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其間零星夾雜著他寥寥幾句敷衍的白色回複。
——“阿望,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圓啊,讓我想起我們剛住在一起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滿月,我們......”
——“嗯。”
——“你最近應酬好多,總是早出晚歸。天氣轉涼了,你出門有沒有記得加件外套?我準備了蜂蜜水在保溫杯裏,你回來要是醉得不厲害就喝一點,不然明天該頭疼了......”
——“喝了。”
我的手指繼續往上滑,停留在倒數第二段消息。
那是一個多星期前的早上,他匆匆出門後,我不小心被他隨意放在地上的畫具絆倒。腳踝處被鋒利的畫架邊緣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
鑽心的疼痛讓我眼淚直流,我抖著手,按住不斷冒血的傷口,用語音給剛離開不久的嚴望打電話,希望他能回來幫我買點止血藥和紗布。
秋天的木地板冰涼刺骨,疼痛一陣陣襲來,我眼前發黑,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
可是,我在地上等了又等,身體由疼痛變得麻木,最後因為失血和寒冷而瑟瑟發抖,也沒有等到他回來,甚至連一條回複都沒有。
最終,我隻能咬著牙,忍著劇痛,一點一點挪到門口,扶著牆壁,一步步艱難地走下樓梯,想去附近的藥店。
在樓道裏,一位好心的大嬸看到我慘白的臉色和滿手的血,嚇了一跳,連忙把我扶回屋裏,又急匆匆地跑下樓幫我買來了藥和紗布。
而我,直到包紮好傷口,清理完地上的血跡,都沒有收到嚴望的任何回音。
我關掉手機。
黯淡下去的屏幕上,倒映出一張疲憊不堪、淚痕交錯的臉。
我握著冰冷的手機,出神地想了想——
哦。
在我最需要他,懇求他回頭幫幫我的時候,他大概正駕車飛速趕往他的工作室吧?
他那段時間憑借一幅以張冉冉為靈感創作的畫作名聲大噪,各種邀約和“應酬”突然多了起來。
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他哪裏是去應酬?分明是迫不及待地飛奔去找他的新繆斯!
去進行他所謂的“靈與心的交流”!
而那時的我呢?
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是自己的血跡,像個被遺棄的破布娃娃。還傻傻地刷新著信息,擔心是不是信號不好,他沒能收到。哭紅了鼻頭,活像身上染了紅顏料、供人取笑的滑稽小醜。
一直以來,我總是在讓步,總是在為他找各種各樣的借口。
每一次鬧不愉快,他都是那樣,微微蹙著眉頭,用一種無奈又帶著些許責備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所有的問題,都源於我的不懂事和無理取鬧。
他不會錯。
永遠都是我在鬧脾氣,而他,在縱容我。
我用力擦去臉上的淚水,將手機裏那些甜蜜的合照一張張刪除,然後把床頭櫃上那個我們合影的相框,連同裏麵的照片一起,扔進了空蕩蕩的垃圾桶。
我努力不去看,但控製不住顫抖的手出賣了我內心的波瀾。
將手機扔到一旁,屏幕反射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我下意識點亮屏幕,映入眼簾的卻是社交平台關於今晚畫展的實時推送。
照片裏,他微微低頭,張冉冉踮著腳尖,紅唇湊近他的臉頰,姿態親昵,仿佛正在親吻。
心臟像是又被狠狠紮了一刀。
我用被子蒙住頭,蜷縮起來。
睡一覺就好了。
地球離了誰都會照常轉動,誰也不會真的離不開誰。
就在我試圖用睡眠麻痹自己時,門鈴響了。
許是沒有得到回應,門鈴變得越發急促,一聲接著一聲,昭示著門外人的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門鈴停了。
我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但緊接著,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清晰傳來——門,開了。
我都忘了,我們之間,哪還有什麼秘密和界限呢?他擁有我每一處住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