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清朝時代,在雍正以前,順治以後,這幾代皇帝時候,各處俠客甚多。原來這許多俠客,有許多都是明朝遺老之後,所以所做的事,大半是殺贓官、除惡霸,甚而至於連雍正皇帝的首級也取了去。這些人,說不了許多,大約分作兩派:一派是不知順逆,隻要圖些名利,做個朝廷的走狗,便算是作為了一番事業。這一派有俠客之名,而無俠客之實的東西,大約是一班草莽英雄,不知什麼是應當受的利祿。另有一派,做事不求名利,第一個著眼地方,便是為民除害、為國鋤奸,從大處著想,並且時時存著個覆清複明的念頭。這一派大概有大半是前明遺老之後,真所謂孝子順孫。在下這支筆,記述了那些俠義行蹤,已經出書行世的,如《梁紅玉演義》《九龍山盜俠英雄傳》《五台山打擂》《一枝蘭盜俠演義》等,其中事實,雖不敢說是可歌可泣,但是那些忠臣孝子、俠客烈婦的行藏,及禮、義、廉、恥四字的緊要分際,卻也敘述得一絲不苟。在下敢說一句,比那些《彭公案》《施公案》等書要勝出幾倍。看官們不信,不妨買兩部回去,仔細看看,便可明白。
如今在下又記出一個大俠的生平來,便是鼎鼎大名的千裏獨行俠鄧飛雄。這位英雄的生平,除去《彭公案》上略微提及之外,他書從未見過。但是清朝時代,文字獄極重,大都編著書籍的人都不敢十分直記,所以這位英雄的事跡,竟無人敢將他直記出來。
在下生在民國時代,有言論自由的幸福,所以偷閑作書,每喜推翻前人的公案,將那真正的事情鋪敘出來,使得天下後世也明白這一點兒真假,庶幾免得魚目混珠,將古人埋沒了。
看官,在下說這番話,可不是無稽之談,卻是真正的事實,有事可證。請看下文,便可明白在下這番說話。但在此書未開場以前,在下先要申明一下,《彭公案》上鄧飛雄與馬玉龍及佟家霧及結交鄭華雄兩事,雖是有的,然而於彭公方麵,奏請實授鄧飛雄的官爵,這件事卻未免冤枉。在下作這部書,也很有些代他抱屈,所以在下要代他表白表白,方才可以顯出鄧飛雄的本色來。閑言道罷,書入正文。
卻說清朝康熙年間,山西太原府有個明朝的秀才,姓鄧名省三,乃是飽學之士,有三五萬家財。地方上人因他有錢,總格外地巴結他,他卻很不謂然。當年吳三桂借兵,明朝亡國,他便抱著個為國報仇的意思,於是使他的兒子,名喚飛雄的,到本省省城玄壇廟內,拜當家老道百鳥仙醉尉遲周敬為師。這周敬本是個綠林豪傑,因為看破塵世,方才洗手。
一日,鄧省三老員外到廟內來拈香,與周敬相見。大家談得很是投機,大家訂了生死之交。
據周敬自己說,這個綽號乃是他從前為匪的匪號。因他能學各種鳥語,他一動嘴,可以使得百鳥相和而鳴,所以人就稱他為百鳥仙的綽號。更因使得單鞭,麵上皮色微黑,所以人又喚他作醉尉遲。他也曾娶過妻子,不幸早故。所生一子,名喚周盡群,此時已九歲了。
自此以後,鄧省三常常到廟內來,不是看棋,便是看花。不要說那周敬,雖是綠林出身,但是文的如詞詩之類,雖不十分精,然而也很可過得去,所以有時還與鄧省三兩人唱和。二人水乳交融,非常投契。
這日,鄧省三想起國家之事,便想起兒子投師學業,方是正經,空說白話是沒有用的。當時便將兒子飛雄喚到麵前,將他帶到廟內,當麵求周敬收他為徒。
周敬見飛雄雖然年幼,然而氣概英雄,不比常人。況又是契侄,如何不肯收為弟子?當即答應下來,也就從俗拜師。
自此以後,鄧飛雄便在廟內練武,一年三百六十日,無一日間斷。
三五年一過,一個瘦弱的小子登時變成個力大如牛的壯士。這時節,鄧飛雄已是十四歲了,偏偏那年,鄧省三因為下鄉收租,得了時症,未曾怎樣,便一命嗚呼,向來的路上去了。
鄧省三死後,家中喪事一切等情,全賴鄧家宗族中人多,所以並不吃力。喪事辦畢,鄧飛雄在家守製,少不得將練武之事要擱上一擱。
此時百鳥仙醉尉遲周敬因為知友已亡,太原已無可留戀之處,便帶了傻兒,同回河南朱仙鎮原籍而來。未行以前,先到鄧省三的靈前哭奠一番,又留下地名,命鄧飛雄俟三年終喪,到自己家中去,仍舊學武,免得將生平誤了。吩咐以後,方同傻兒回去。
原來周敬的兒子益群,現在雖已十四歲,卻是傻裏傻氣,雖也跟著父親學了些武藝,仗著自己天生的蠻力,太原府城內誰不知傻兒周益群的名頭。當日同著周敬回歸故裏,抵得家門,已非昔日景況。周敬此時大有少小離家老大回,不勝今昔之慨。
原來周敬未出家以前,在本鄉的名譽極好,家財甚大,誰不知他是個財主,人人稱他員外。他在外麵做綠林,本地人簡直可說無人知曉。後來周敬看破世事,心知綠林無甚好結果,況且名譽也不好聽,便決計洗手,做了老道。他原配宋氏早亡,所生傻兒,全是自己賣糕餅等類將他養大,帶到玄壇廟內,撫養成人。此時見兒子雖傻,所幸宗祧可以不斷。不過自想,自己做了一世的機靈鬼,兒子卻出了一世的醜,未免有些灰心。
當日到家,家中有個世仆,年已八十餘歲,名喚周全。見主人回來,很是歡喜,慌忙迎接。這周全的孫子,恰巧與小主人周益群同年,老頭兒很苦,兒子短命,但剩下這麼一個孫子。那孫子的性格如火般暴躁,本地人因他是周老管家的孫兒,看在他主人的麵情上,不敢欺侮他,他更加得誌。街上的人送他個綽號,喚作莽張飛周德昌。此時見主人回來,同著祖父迎接主人。
主仆見麵,周全便要給主人叩頭請安。周敬慌忙攔住,說:“周全,你很大年紀,這許多年我未曾回家,一切全是你的處置,如何還要這般行禮?以後免了吧!”
周全謝了主人。
那個莽張飛周德昌,聽主人說了這番話,便插口道:“主人這幾句話真是不錯,這種禮節真是怪麻煩的。我祖父免了,我可也就免了。”
周敬聽說,不禁笑將起來,說:“孩子,你就免了吧!”
此時周全張羅著酒飯之類,先給主人洗塵。自此以後,周敬便在家中居住,心想,自己的兒子又傻,絕不能夠與他掌家,這些家財決定散完,免得造孽。再一想,自己這家財來路本不大正,乘此做個人情,代那失主造福,也免得兒子將來現報。因此一想,但凡一切善舉,不知則已,知道必要竭力相扶,助他成功。因此他的聲名反因此蒸蒸日上,一連幾年,家財也就散去大半。
那日,門上來報說,有個太原姓鄧的來訪,是個後生。
周敬知是徒弟來了,很是歡喜,說:“叫他進來。”自己卻也降階迎接。
到了裏麵,鄧飛雄先給師父叩頭請了安,然後與師弟周益群見了禮,這才坐下。
周敬道:“賢契你來得好,我正在記念著你呢!這幾年你家裏怎麼樣了?你的功夫可還不時地練練嗎?”
鄧飛雄道:“徒弟在家守製,家中情形,一同往日家父在日,毫無更變。不過這兩年,地方上荒年,因此不免稍受點兒影響。至於徒弟的把式,每日總練兩趟,唯恐忘記了,將來不能做驚人的事業,有負師父教養之恩。二則生疏了,將來恐怕不免令人恥笑,究竟是小孩子,沒有恒心,所以每日總練兩趟。”
周敬大喜道:“徒弟年紀雖幼,誌氣卻不小,將來還可以做番事業。”說著話,回過臉來,看見自己的兒子,觸著心事,不禁轉喜為悲,反而默然半晌。
鄧飛雄知道師父為著傻兒不能克紹箕裘,定是傷感,便想安慰他幾句。但也無言可以安慰,隻得用話來岔開道:“不知師父你老人家這一向身體可好?本地的情形又怎麼樣呢?”
周敬道:“本地也沒有什麼好壞,風俗比太原卻有些不同。我的身體比較前兩年已經大不如前,一則現在不比在廟裏當老道散落;二則家中除去老仆周全以外,無人可以幫忙,所以身體就與前不同了。”
鄧飛雄道:“徒弟我說難怪師父怎麼改了樣子,原來已改了裝了。難道師父你老已還了俗了?”
周敬道:“我也沒什麼還俗不還俗,本來做道士與不做道士沒甚大分別,俗語道:‘心好強如吃齋。’平常心術一正,真個所謂百邪不侵。如是持齋拜佛,口口聲聲‘阿彌陀佛!’滿腹中存的些自私自利之心,專門造孽,這些比不出家還要厲害得多。我在故鄉從未說是已經出家,今日歸來,當然改裝,免得本地人士又費許多唇舌,或者還有許多麻煩的禮物送來,所以我一到家,便先改了俗裝,免人多話了。”
說著話,周全恰巧走過,周敬叫他見過了鄧飛雄,並吩咐他預備酒飯,給鄧飛雄接風。
不一會兒,周德昌也由外麵走來,先向主人請安。周敬命他向鄧飛雄行禮,然後自己同兒子、徒弟直向內書房內坐地,談了些風俗人情。
不一會兒,周全來請用飯,周敬同二人出來。正廳上列著一桌很豐盛的宴席。依著周敬,便要邀鄧飛雄上座。鄧飛雄哪裏肯依?卻坐在下席相陪。
傻兒道:“父親,你老是長輩,如何卻恁地客氣?依我說,大家爽快些吧!”
周敬道:“你懂得什麼?”
於是便坐在上首,命傻兒坐了主席。三人對酌,細說別後之事。直吃到金烏西墜,方才住杯。
用飯以後,大家散座。周全早已代鄧飛雄在後麵預備了安寐所在,他知道是主人的得意徒弟,所以預備得很是周到。當晚,鄧飛雄住宿一宵。
次日清早起來,鄧飛雄走到後麵草地上去,正見師父在後麵使刀。隻見他寒光灼灼驚人膽,冷風颼颼侵骨寒,果然使得好刀,不禁喝彩。
周敬收刀一看,乃是自己的門徒,便道:“飛雄,你怎麼大清早地便起來了?”
鄧飛雄慌忙行禮請安道:“徒弟已經起得晏了,師父你老才早呢!”
周敬道:“你這一向的功夫怎樣?你可使一趟拳腳我看。”
鄧飛雄遵命,便將長衣一掖,將拳腳使將開來。果然手、眼、身、法、步,無一處不好。
周敬大喜,將手中刀遞給他道:“你再使一回刀我看。”
鄧飛雄接過了刀,使將開來。起初還看見人,後來連人都看不見了,隻見一團寒光籠罩。喜得個周敬笑道:“賢契好刀法!”
鄧飛雄使完了刀,仍將刀交與周敬。周敬收了刀,師徒兩個一同到前麵去用早點。點心已罷,師徒們談些刀槍棍棒。
鄧飛雄問道:“怎麼師弟不見,他上哪兒去了?”
周敬道:“這孩子沒有出息,一團傻氣。他說師兄來了,沒什麼可請師兄,所以他一早便出去,上山打獵去了。”
鄧飛雄道:“師弟如此多情,叫我如何可報?況且深山打獵,又很是危險,如何好讓他一人獨往?師父,你老如有興,咱倆同去如何?”
周敬道:“這件事不必,你那師弟,他有些呆氣。見有人幫他,他就是得著點兒什麼,他也不算數,仍舊要重去的,所以還是由他吧!”
鄧飛雄見師父如此說,也就罷了。於是談了些閑話,師徒兩個同到街上去閑逛。自東到西,由南到北,逛了一會兒,又到一爿得勝館內飲酒。坐將下來,不一會兒,堂倌過來問:“周員外要點兒什麼東西?”
周敬道:“不論什麼,隻要應時可口的東西,拿幾樣兒來,帶兩斤真陳紹酒。”
那堂倌答應著下去,不一會兒,送上幾樣東西,無非是雞鴨魚蝦之類。
鄧飛雄道:“不料此地卻有這麼一爿好酒店,就這酒上說,已經是頂好的了。”
周敬道:“這爿店乃是多年的老店,真個是遠近馳名,遐邇鹹知。我們這鎮上有爿茶坊,招牌喚作五芳居,也是極有名的,所以本地人有兩句口號,叫作‘飲酒得勝館,品茗五芳居’。”
鄧飛雄道:“如此說來,真是話不虛傳。咱們師徒倆改日再到五芳居逛去。”
周敬道:“這個容易,停會兒咱們就去。”說著話,酒菜已吃去不少。
周敬吩咐堂倌,每樣再添些來。堂倌答應下去,不一會兒,又添了酒菜。
師徒兩個正在飲酒,隻見外麵走進一個後生,正是周益群。
原來傻兒他一早起來,到山上去找野獸。找了半天沒找著,隻得回來。到家聽說父親同著師兄到街上閑逛去了,他便一口氣趕將出來,逢人便問街上的人。誰不知他傻兒的大名,便指引他到得勝館來。他走進店內,早就看見他二人。二人也就看見他了,鄧飛雄便立起身來招呼。傻兒也不客氣,便一屁股坐下。
師徒、父子淺斟低酌,飽餐一頓。正要起身會賬,忽見外麵走進一人,年在五十以外,身軀高大,英雄氣概。周敬一見那人,認得他乃京城有名的賽昆侖鐵掌方飛,慌忙讓座。那人見了周敬,也就拱手行禮,便走過來坐下。
周敬命堂倌重添酒菜,再整杯盤,四人合飲。方飛問起二人是誰。周敬將二人的名姓說了,然後又命二人拜見方叔父。二人要行禮,被方飛攔住,說:“兩位賢侄,休要如此多禮。”
四人飲酒,周敬等三人本已吃得十足,此時不過是陪伴而已。飲酒之間,方飛道:“周大哥,小弟正要到府上拜訪,因為小弟的大徒弟神彈子李昆在外走鏢,前日在此地將鏢銀失去,但不知是何人所為,特地到此拜訪大哥,探聽是何人所做。如是自己人,免得傷了和氣;如是不認識的,咱們也得結識個朋友,豈不是好?”
周敬道:“賢弟所言很是有禮,但不知所失之物,是在何處失去,可曾有何標記留下?況且令高徒的本領,江湖上誰不知名?這個人如何敢這般大膽呢?”說著停杯,兩眼直望著方飛,靜等他的回答。
未知方飛說出些什麼話來,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