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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俠精忠全傳奇俠精忠全傳
趙煥亭

第三六回 於太公病榻遺言 冷田祿親幃肆忤

且說林刀魚方一麵纏腳,一麵揚著臉兒,似嗔似喜的,說出一片不冷不熱的癢癢腔兒,要挾製田祿,想些好處。忽見田祿繃著臉搶來,以為是翻咧,不由失聲道:“怎的怎的?”隻見田祿卻向他肩上一拍道:“你真是井底蛤蟆,見天也不大。人家何等闊綽,隻怕拔根汗毛,比我腰還粗,稀罕什麼鈔兒麼?你隻悄沒聲的。隻要他住久了,你不愁沒得撈摸,便是我手頭也鬆動許多,你自然得些好處哩。”林刀魚一想甚是有理,不由嗤的聲笑了。道:“隻便宜你這猴子,快活事兒都被你占去哩。”當時兩人廝纏半晌各散。在田祿不過是口頭語,哪裏將他放在心上,並且這種爛貨兒,也不便向紅英提起,紅英方瞞在鼓裏。那林刀魚又誤以為田祿必然向紅英提他挾製之意,紅英一著忙,自然穩穩地拿錢鈔堵他的嘴。哪知等了幾日,一無信息,偶問田祿,隻管支支吾吾,不由焦躁起來。自恃能說會道,便要自尋紅英,攬一筆肥錢。這日探聽得田祿等都不在家,他果然蠍蠍螫螫的蹭了來。紅英一見,隻當是村裏婦人,卻暗詫異他妖聲浪氣,便冷冷地待理不理。哪知他更樣上來咧,忽的擠眉弄眼,先幹笑了一陣,竟低低向紅英嘁喳幾句。又是明人不用細講咧,又是什麼你也是個風流慷慨手兒,花過大錢大鈔咧。又是甚麼哪裏不用人咧,又是什麼你那人兒,保管向你提過我。末後竟邪眉邪眼,笑嘻嘻拍了紅英一把道:“咱們姐兒倆都是屬串兒稍遷的,共抱一枝兒,還用我盡直費話麼?”哈哈,這一席話,若是紅英曉得他偷聽一段事,自然心下明白,覺得絲絲入扣。這時光簡直覺得驢唇不對馬嘴,便疑惑是哪裏來的瘋婆子,並且看他形容,十分討厭,不由大怒,竟將林刀魚給摽諸大門之外。林刀魚連氣帶羞,哪裏肯罷,便趁空將他所聞見,一五一十,向冷先生和盤托出。冷先生聽了,肺都氣炸,隻連連跺跺腳道:“該死該死。”頓時覺得渾身無力,坐不住起身要走。林刀魚還絮絮叨叨肉麻一陣。冷先生哪裏聽得,一步一咳踅出,一路沉思,並且張揚不得,隻得咽在心裏,想法兒遣紅英去了再處。當時依然不動聲色,卻是見了田祿,不由氣往上撞,暗地裏病根已伏。過了幾日,不想滿村中也有些風言風語,都是林刀魚賣的嚷兒。幸陳敬還不覺得。冷先生連氣帶急,又生恐鬧出事來,正在沒法,恰好陳敬又噪著要走,冷先生頓時應允,克日餞行。田祿眼睜睜沒法兒,暗地裏與紅英留戀萬狀,驪歌三唱,兩下裏悵悵而別。紅英夫婦歸去,這且慢表。

且說田祿垂頭耷腦的送客踅回,先到紅英住室一望,隻覺零香剩粉,仿佛猶存。凡紅英行止坐臥處,都徘徊一番,正自一百個不自在。他有什麼不曉得,將林刀魚恨入骨髓。正沒好氣,偏搭著冷先生那口氣悶了多日,這當兒可要發泄,竟要義方教子起來。這時已病得沒精打采,臥在榻上,喊了半晌,田祿方撅頭撅腦的進來,向榻前凳上,昂然坐下,別轉頭道:“又是什麼事呀?”冷先生點點頭,咳了一聲道:“你也是二十來歲人咧,怎的一些行止也不講,便如你表姐在這裏住幾日,咳,我也不必說咧!你去思忖,可還像個人麼?”田祿道:“噫,奇哩,這打甚緊,現在他不是走了麼,便算沒這回事。”冷先生捶床道:“胡說!我是教你知悔知罪,往後也像個人。”田祿道:“要都這麼說,難道你老人家不像個人麼?”一句話戳了冷先生的心,氣得渾身亂抖。冷笑道:“好好,你這逆子,連你娘都褒貶起來。我冷某一生並沒獲罪於天呀!”說罷眼如銅鈴,隻是噎氣。田祿揚頭微笑,並不瞅睬。正這當兒,隻聽簾兒外有人笑道:“熱辣辣知情識趣的遠親也都走咧,你爺兒們還搗的什麼亂?”說著一腳跨進,正是林刀魚。田祿一見,一股無名火冒得有丈把高,不容分說,走上前托的一口釅唾,指著臉子罵道:“浪娼根,快與我滾出去!你那調三唆四的伎倆,也沒得施展了。”林刀魚這種潑辣貨,有什麼顧忌,頓時大怒。一麵拭臉,一麵跳叫,牽枝扯葉,不但將紅英事兒抖擻出,便連田祿聚塵之醜,都隱約說出。田祿怒極,正要揎拳動武,隻聽冷先生直著嗓,怪叫一聲,一張嘴一口鮮血,接連數口,頓時麵色如紙,喘作一堆,手指田祿,隻管亂顫。林刀魚見事不佳,一路謾罵而去。這裏冷先生悶絕了良久,及至醒來,哪裏有田祿影兒。

從此冷先生染病在榻,日甚一日。可巧正是於太公病重的當兒。這段事兒,竟被豹兒探聽了去。當時太公病亟,哪有工夫理會冷先生,便另請大夫,逐日施治。豹兒衣不解帶,晝夜服侍。遇春兄弟,不消說穿梭價探候。唯有遇春,想起生平知遇推解之恩,越發盡心奔走,替豹兒許多手腳。李氏娘子,惟有焚香叩天,給太公祈壽罷了。隻有田祿,卻影兒不見。一夜晚上,太公昏沉睡去。豹兒等連日辛苦,通沒得好生吃飯,這時便置備些肴酒,便在病室外間,邀遇春兄弟夜飲。太公那裏,自有書童伺候。大家悶悶地飲了幾杯,遇春歎道:“我們同學幾個人,竟有些同運。我是不用說,衰經在身。不想太公和冷先生,都病到這步田地。”豹兒道:“依我看,還是逢春哥真有福氣,便是這些日,二叔通站不住腳。他老人家,倒越發精神了。”逢春聽了,隻咧著嘴憨笑。豹兒忽想起田祿,便先向逢春道:“有一段事,咱們心內知道就是,你可不許耍毛包性兒。”說罷將冷先生得病之故,大概一說。遇春方在沉吟,隻見逢春“啪”一聲將酒杯擲在案,摸腹道:“得咧,我們同學中,從我這裏說,算沒這姓冷的。”遇春道:“且慢鹵莽,帷簿中事,本屬曖昧,我但願傳聞不實才好。冷兄弟過於聰慧自恃,我們還須力為輔諫他才是。人才是很難得的。”說罷十分太息。逢春氣憤憤灌了幾杯。豹兒道:“他或是因家有病父,沒工夫出來也未可知。我聽的都是風聞,說他那個表姐,武藝還十分了得,便是黃岡茹家的傳授。”遇春道:“不錯不錯,茹家武功,是盡人皆知的。”正說得熱鬧,那時月明如晝,豹兒起身,要出去解手。方一腳跨出,隻見那庭隅大桂樹下,有一老翁,扶杖望月,一手拈須,揚起飄蕭鶴發,神情兒絕似太公。豹兒不由渾身起栗,硬著頭皮趕去要挽扶。方一下階,滴溜溜一陣微風,那老翁頓時不見。豹兒大驚,回身跑進室,剛張口結舌的要說,隻聽裏間榻上,太公籲了一聲。大家跑入,太公業已醒來。那書童卻踡伏在榻腳,睡得好不自在。當時連忙喚醒他去整治湯水。太公定定神,忽覺輕爽許多,便向豹兒等道:“你們還不曾歇息麼,怎麼遇春兄弟也還未去?”大家聽得語音十分清朗,都各詫異,便搭訕著剪剪燭花。隻見太公麵色鮮腴,兩顴紅潤潤,病容都減。豹兒不禁大悅。隻聽太公笑道:“我好些日困在床榻,方才一合眼,仿佛在院中閑步,就如平日一般,十分舒適。”豹兒聽了,不由一怔。這當兒書童捧了參湯來。太公呷了兩口,又複睡去。大家悄悄退出。坐下來,逢春先喜道:“好了好了!這病兒大有轉機,便是方才那氣色,何等的好。”一望遇春,卻愀然不樂,隻哼了一聲。豹兒便道:“奇怪得很。”因將解手時所見說了一遍。遇春歎道:“老弟莫怪我說,依我看來,卻非吉兆,這便是神形相離,俗語雲魂不守舍。便是顏色忽好,也是回光反照之理。即當早些準備才是。”豹兒聽了,慌了手腳。幸得太公附身之具,都早預備停當。當時三人草草飯罷,便在別室中略為歇息。隻打個盹兒天光已亮,豹兒忙跑入太公榻前,隻見太公已倚著書童坐將起來,神明湛然,一絲不亂。聽了聽曉鐘,忽笑道:“這當兒又該下田工作了。人是一霎也不可逸居的。”正說著,遇春兄弟也踅進來,太公便都叫到跟前。書童端上早藥。太公搖頭不用,先向豹兒道:“我家力農累代,幸還溫飽,恤鄰慕善,自是於門家風。你但能謹守不替,吾願已足。卻是人各有誌,也難預定。此後你或有際會,但存個知足知止的念頭,便終身受用不盡。”說罷又將家事,並本村中種種義舉囑咐一番。然後向遇春兄弟道:“你兩人德質如此,厚福正多。豹兒幸與為友,盡望提攜罷了。”三人聽了,不由梗住咽喉,哪裏答應得來。隻見太公憑床幾歇了一霎,抬頭微笑,四外望望道:“今天卻晴朗得緊。”說罷笑容一斂,頓時端然坐逝。這當兒逢春已跑出,喚人侍候,於家傭仆也簇在院內張望。隻有豹兒、遇春在室,剛要悲哭,隻見太公忽張目道:“可是的哩,我還忘掉一樁事,遇春用錢,隻管這裏來取,還像我在日方好。”說罷一笑而逝。隻覺香風拂拂,良久方歇。豹兒當時痛倒在地。遇春一麵流涕,一麵指揮傭仆,七手八腳,將太公殮衣穿好。逢春也踅來痛哭。正這當兒,隻見一人大嚷而入,唾道:“沒成頭人,處處誤人事,方才若不是冷田祿尋找我去,耽延半晌,我早到這裏,也得與太公說句話兒。”說罷雙腳亂跳,卻是楊鳥槍。原來田祿因冷先生病倒,沒得浮錢用,去尋鳥槍借貸。冷先生雖稍有積蓄,卻防田祿把去,所以田祿手中,十分拮據。當時鳥槍跑到室內,哭拜一回,想要唁慰豹兒,卻又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什麼來。隻拍了豹兒一把,亂噪道:“不要著急,都有我哩。”說罷便跨出,忙作一團,喊得山搖地動,就前邊正廳,鋪設靈堂,指揮得眾傭仆穿梭價飛跑。遇春兄弟,也便幫著整理棺具等事。日方及午,將太公殮畢,請入靈堂。這一番忙碌,鳥槍直著腳子,屁股通沒沾座。方才稍靜下來,大家胡亂吃過飯,正在靈堂內,一麵少息,一麵商量發殯之事,隻見一個傭仆跑來報道:“冷相公聞信來咧,現在客室。”逢春聽了,先霍的站起,瞪著眼道:“我正想他哩。”就要拔步,遇春止住他道:“還是我看來。”逢春沒奈何挺坐下,卻昂起頭,瞅了豹兒冷笑。豹兒搖手道:“少時你自己約束你那張嘴,好多著的哩。”逢春哼了一聲,早見遇春在前,引田祿忙忙走來。豹兒迎上,行過孝禮。田祿便撲叩靈前,千號一陣,早偷眼望見逢春盡力子唾了一口,昂然不動。當時百忙中,也不解意。少時叩拜畢,大家廝見落座。遇春道:“多日不見冷老弟,誰想是尊翁病重,怪不得我那裏一番喪事,也不得抽暇去哩。”田祿忙道:“正是哩,通說不得,便是家父病倒,日子太久,都將事耽擱了。”逢春道:“我聽說病倒並不久,那些日還款待甚麼親眷哩。”田祿猛聽得,不由臉上一紅。豹兒忙道:“究竟他老人家病勢怎樣?想還不礙罷,越是幹枯人,性氣來得柔和,倒能擔災病。”逢春不由又插嘴道:“這話也不盡然,俗語說得好,氣惱便是三分病,何況……”說到這裏,豹兒忙盡力子瞪了他一眼。逢春方縮住口,挺然站起,向院內閑踱去了。田祿聽逢春話帶棱角,羞氣中還加納罕,以為自己秘事,他又沒耳報神,為何他竟得知?不消說倘若泄漏,一定還是那林刀魚給張揚的。當時滿懷憤憤,看了逢春形狀,越發不舒齊,便與豹兒等敷衍一回,告辭而出。剛踅至二門旁,隻見逢春一言不發,揚起麵孔,掉臂闖來。田祿道:“你哪裏去?”逢春卻嘴兒一咧,似笑非笑,有意無意的將膊一晃,撲的聲靠在田祿肩頭。饒是田祿這等靈便,也竟身形一晃,不由一沉臉,詫異道:“這是怎的?”遇春忙趕來,揮去逢春。逢春還是憨笑。田祿沒法兒,隻好一笑混過。一路上低頭沉思,十分不悅。

剛離己家不遠,隻見林刀魚低著頭兒,懷中鼓鼓囊囊,從門內踅出,一麵嘟念道:“老死鬼留這些體己,待殉葬哩,老娘可肯饒過你?你便是鐵砂,也須榨出些油來。”說罷梗起脖兒,向西便走。田祿卻從東來,正沒好氣,並且見他形狀可疑,頓時奔上去,一把抓住他肩頭。林刀魚驚叫道:“是哪個挨……”回頭一望,卻是田祿,一臉憤氣,好不可怕。林刀魚有些畏懼,隻得強笑道,“幸虧我沒罵出來,原來是你這行行子。”田祿喝道:“擱起你那張淡嘴,你又踅來作甚?”林刀魚卻是膽虛,不由一手揣按前胸,一麵笑道:“難道老爺子病得待死待活,不許我看看麼?”說罷側身便走。田祿越發起疑,便一把拉住,揣他前胸。林刀魚兩手掩得死緊,殺豬般叫將起來。原來那會子他去望冷先生,恰值田祿不在,他便趁勢需索。冷先生沒奈何,有氣無力的從枕匣中摸出幾件簪環把與他。他揣在懷,方笑道:“我也不一定急等用,不過給你散財滅災,取個吉利罷。”冷先生隻哼了一聲“嗬唷”便臥倒。林刀魚便悄悄踅出,不想百忙中卻遇著田祿。當時兩人一陣撕扭,林刀魚有甚氣力,頃刻間發亂衣裂,簪珥落地。田祿認得是自家之物,剛要發作,林刀魚坐在地下,拍手哭嚷道:“我不曾上門偷你,這是你老子送給我的。誰也沒血迷心竅,他給我東西,我也沒白使呀。怎麼你們姓冷的老婆們,不拿出骨頭肉來,教我漢子擺弄哇!一手錢一手貨的勾當,別給我裝渾蛋咧!別管說到哪裏去,我還怕你麼?”說罷號天動地價大鬧起來。一時圍攏了許多村人,一麵笑勸,一麵推挽他,喧嚷而去。田祿氣呆半晌,風也似跑入家。隻見冷先生正仰麵臥著,慘白的一張臉,痩得髑髏一般,眼眶如井,越顯得兩隻死呆眼,十分可醜,正伸出一隻枯柴似的肘膊自揉胸腹,一麵齜牙咧嘴,呻吟不止。見田祿挺站在榻前,不由微微一歎,那張幹癟嘴,隻管牽扯。田祿都不管他,啪一聲將簪環擲在榻上,冷笑道:“你老人家的病,端的是真是假?怎還有工夫尋開心兒,怪不得吵著沒錢用,原來都填了漏窟窿哩。”說罷惡狠狠瞅著冷先生,唾了一口。隻見冷先生白瞪了眼,隻是抓心,深眼眶擠弄一陣,似乎悲痛已極,卻又沒一點淚,忽的盡力子咳了一聲,登的雙睛返插。田祿不由怪笑起來。正是:

梟鳥固為鐘戾氣,惡泉當自溯源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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