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冷田祿偶一失神,撞破窗紙。剛要逃躲,那先生早已瞥見,以為是偷兒之類,便隨手舉起茶杯,將餘茶照額穴潑去。雖是半杯殘茗,田祿隻覺得沉甸甸的如很大幾桶水似的力量。原來這武功純造的人,他通身力量,任取一物都可以寓在裏麵施展出去。昔日越國處女與猿公較量劍術,能以槁枝之末,揮刺取勝,便是這個道理。所以後來從這裏麵,又有變化出赤手奪白刃一套功夫的。何況這點穴法兒,隻要觸著便成功,本不用多大氣力的。當時田祿隻覺眼前一黑,頓時暈倒。這當兒館童驚起,早大呼小叫起來,忙隨遇春秉燭跑出,百忙中撈了根繩兒預備捆人。仔細一看,卻是冷田祿,仰麵朝天,鼻息僅屬,卻睡得好自在覺兒。先生沉吟一回,早瞧科三分,便起去向他項後輕輕一掌。田祿雙眼一睜,頓時爬起,見了先生,不由驚惶失色。先生道:“田祿,既是轉來,為何在窗外頑皮?幸虧我用了三分手勢,不然豈不誤掉性命。”田祿眼睛一轉,便道:“弟子偶忘掉一冊書不曾攜得家去,方才踅回來取,隻當是塾內有生客,故此窗外望望。”一席話遮得嚴密。隻有館童心下怙惙道:“好端端的院門未啟,他怎麼樣進來的?”先生不便再問,同入室中,田祿真個就己位上尋了一冊書。先生目視遇春,正色道:“你須切記,天下人無盡,天下藝無盡。藝能保身,亦能殺身。吾風塵半世,眼見得誤入歧途的甚多,切須用之於正哩!吾教你等都無彼此,田祿何須竊聽?隻是用之於正這句話,田祿更當謹記。”說罷,索性將內家玄奧複為剖析一番。田祿隻幸聞所未聞,哪裏將先生警戒擱在心裏。直至二鼓以後,他方搭訕著攜書出來,一路上隻喜得打跌。
這時村路上都靜悄悄的,他施展起飛行法,頃刻到家,推了推門,已經關牢。他暗笑道:“莫非那話兒又來了。”又知他老子因那話兒犯惡他,便不去敲門打戶,隻靠牆略一聳,早一個鷂子翻身跳入院內。踅進頭層院,已望見正室中燈火耿耿。便聽得冷先生嘻笑兩聲,拎起一件女衣,影兒晃在窗上,道:“這件衣服配你的身段兒,好不俏麗,你怎的還給我個撇?乖乖!”便有個婦人嬌聲浪氣的道:“罷喲,且丟在腳底下罷。”說著似乎爬起,便有半段赤身影兒又在窗上一晃,隨即與冷先生滾笑作一處。田祿聽得分明,暗笑著摸入東廂中,一頭臥在榻上歇息。原來這婦人是村中一個潑賤貨兒,因他生得肌膚白淨,長長的細軀,諢名叫林刀魚。丈夫是個愚蠢鄉農,被他製伏得服服帖帖。三瓦兩舍價子弟們,雖不斷的踏上門,風言風語,他卻不肯輕露眼風。卻因冷先生鈔頭闊綽,兩個便打得火一般熱。哪知田祿這廝生性邪淫,這當兒十餘歲,情竇已開,往往逞著孩兒勢,與他捏手捏腳。冷先生窺知就裏,不想他這位太保竟要犯他的禁臠,不由氣得發昏,抓了個斜岔兒,將田祿捶了一頓。從此時時防嫌,卻借著裁作針黹為名,林刀魚不時的到他家下。這夜一大意,隻當是田祿業已睡熟,恰好婦人走來,所以安穩穩歡會起來。且說田祿一麵歇息,一麵僥幸學藝,越想越樂,哪裏睡得去。偏偏正室中一陣笑語之聲竟入耳傳來。他便一麵想學藝之事,一麵傾耳。少時心中不知怎的,隻管七上八下,很覺著不得勁兒。忽一凝神,得了個計較,隻是終覺得不是人作的勾當,便捺住性子,踅回東廂,坐在榻上隻是出神。少時忽一轉念,暗笑道:“我真個呆了,將來多少樂都要尋去,這點子事便如此沒主張麼?”想罷,更不躊躇,抽身踱至外院,重新躍出,將門叩得好不熱鬧。冷先生正在吃緊當兒,沒奈何披衣爬起,跑出喝問道:“半夜三更,你是哪個?”田祿道:“孩兒方從學裏取書轉來。”冷先生才知田祿不知多早晚又出去了,當時恨恨開門。這該死的田祿,隻假作腳步慌張,由冷先生身旁擦脅而過,暗中卻伸一指觸到脅下。冷先生頓時倒抽一口氣,兩眼一翻,軟軟的撲倒在地,且在這濕潮地下,獨遊陽台。田祿哪裏管他,依然關好門,放重腳步嗒嗒的進來。那婦人那知就裏,還隔窗笑問道:“難道這時候還有請醫生的?我知你不曾歇困,準是一百個不去。”田祿應聲道:“偏偏是急驚風症兒,他老人家被人家掇得飛也似的去了,囑咐我小心門戶,今夜是不回的了。”說著笑嘻嘻跳入,直趨榻前。
看官須知,凡業緣湊合,也非偶然。一來冷田祿和林刀魚都是淫邪根性的人,烈火幹柴,自然一點就著,二來是冷先生自行醫以來,全是生意勾當。他本領不濟,無意治煞人,這還可恕,惟有他誠心乘人之危,勒取人財,這節事大傷天理。譬如人家長個小瘡兒,本可不治便好,他必要說得症兒凶險,便暗用開拓壞藥,將那瘡放大,然後他才慢慢的勒財收功。倘一不遂其欲,他便眼看人家死掉。你想他如此陰功,自然有果報了。林刀魚這種婦人,有什麼正經?本就愛田祿模樣兒。刹那之間,兩個聲息都靜。那幾上燈焰,卻結了個鬼眼似的花兒,碧熒熒顫巍巍的瞅著他們,好不有趣。從此田祿實拍拍墮入畜生道中,後來許多淫殺惡業,便由此發生。當時兩人反複了良久,婦人笑道:“怪不得你要作怪哩,原來竟有這樣。”田祿道:“若不這樣,誰還這樣不成?”婦人唾道:“快不要這樣那樣的。我且問你,你不是睡熟在東廂,卻怎的由外跑來?我須趁夜轉去,萬一那老物兒踅轉來,倒不妙了。”田祿這當兒便不誑他,一五一十老實說出。婦人又驚又愛,攬定他脖兒讚道:“你小小人兒,竟有這等手段,又有這等的鬼張致,依我看來,還想法使他醒來,遮掩過去。”田祿道:“這很容易,你收拾停當,我便去來。”說罷結束下榻。婦人笑著瞟了他一眼,起身作做。這當兒田祿跑出不多時,聽得兩人腳步進院。田祿還道:“你老人家想是夜酒喝多了,怎麼便顛倒躺下咧?”冷先生正冰得小肚下生痛,腎囊隻管要往上抽,哪裏有好氣,一麵拉著腳子呻吟,一麵罵道:“都是你這畜生夜遊去,累我跌暈過去。”百忙中又想起自己屋內還藏著私貨兒,便喝田祿快去東廂安歇,自己一步步顛入室來。婦人肚內暗笑,隻見他臉色慘白,須發上塵淹土漬,攢著眉,咧著嘴,一手掩了長襟,僂著身兒,便如那麵缸中的四老爺,一倒身歪在榻上隻是啊喲。婦人趁勢道:“怎麼田祿方從外轉來?我須趕快去罷。”冷先生這當兒沒氣力言語,隻搖搖手,待了良久,方試喊道:“田祿,田祿。”那田祿分明聽得,隻裝睡熟,約摸有半盞茶時,微聞到窸窣腳步響,直向外院而去,少時卻聽得冷先生悄悄進來了。
田祿一覺酣眠,直至將午方醒。忙飯罷踅到塾中。隻見靜宕宕的通沒人,隻有館童在那裏打盹兒。連忙喚醒一問,館童揉著眼道:“先生方才散步去了。我聽得說放學三日,大家吵著要上府城去玩哩。”正說著,豹兒跑出,道:“難道你不知麼?明日是四月初八日,府城東嶽廟香火大會熱鬧得緊,單是那藥材一行,便有幾百家,聞得古老相傳,這日必有一真仙來降。”館童道:“這不會錯的,我聽得我外婆說過,他還見著來哩!”豹兒詫異道:“你倒是屬黃鼠狼的,卻會趁口風兒。你外婆又見著咧?”館童道:“真個的哩!那仙爺銀盆似的臉,星冠羽衣,長髯飄拂,按著個朱漆葫蘆兒,大把價傾那紅丸丹藥,說是治甚麼楊梅瘡,馬上就好的。那看的人圍得風雨不透,後來有人見他將賣的錢擄起來,下回回館去了。”豹兒隨手捶了他一下,道:“我就知你是胡謅嚼毛!”接著向田祿道:“先生聽得甚麼真仙,高起興來,所來要領咱們去逛逛。冷兄弟你有甚麼體麵衣裳,快預備施展罷。到那裏來個標勁,玩個燕兒飛,可不寫意哩。”一麵說,一麵盯準他麵孔,嘴內嘟念道:“蹊蹺蹊蹺。”田祿是賊人膽虛,不由臉上一紅,嗔道:“難道你害火蒙眼,認不清爽了!”正這當兒,隻聽一人大叫而入,卻是逢春,業已從頭至腳,換了嶄新的青布衣服,亂嚷道:“快活快活!怎的今天日影兒便似釘住一般。”說罷滿屋亂踱。豹兒道:“今天你便穿上這身行頭作甚?”逢春正色道:“甚麼話呢?今天若不吵著弄齊整,便晚了八春了。我媽性子,你是知道的。”豹兒笑道:“那麼那會子我煩你作甚去來?”逢春怔了半晌,跌腳道:“該死該死!你若不問,我便忘了。我哥說:明日老早,都在這裏聚齊,隨先生同去。好在不遠,拿腳就到,我便轉去知會他。”說罷,一直跑去。這裏田祿喜悅非常,便興匆匆轉來,果然如豹兒的話,將漂亮行頭檢點好,專等赴廟。次日絕早趕到塾,遇春等都已齊集,大家廝見了,候先生略為結束,便慢步出村。
這時平疇綠野,天氣清和,師弟一行人且行且語,十分舒適。隻見道途中紅男綠女,或騎或舟,並挑擔負背的生意人,紛紛趁廟。內中有兩個小販,尾綴在他師弟後麵,一人望望逢春,悄語道:“你看這位魁梧身量兒,便似白大爺一般。”那個道:“悄沒聲的,人家這長相,多麼周正。白大爺頭大腳輕,開路鬼般凶樣兒,怎的那胡家女兒愛上他呢?”一個道:“這叫做硬上弓,甚麼愛不愛的,卻是那女兒,人頭是一百成,這樣朵鮮花兒,卻插在狗屎上。”田祿聽得,方一凝神,那個又接說道:“這位太歲,真了不得!單是這一場香火會,他收例子錢便千千萬萬串。我還記得去年這當兒,他在廟外,約齊打手,與人家打降。他赤身露體,光著鬼怪似一身疙疸肉,隻穿件涼綢褲衩,上襯大紅緞兜肚兒,挽起個朝天椎鬏兒,舉著兩把潑風似的牛耳攘子,睜起兩隻白蛤凶眼,一跳丈把高。那廟外的人一陣亂跑,便似排山倒海一般,我正拎了提籃走到那裏,籃內都是耍貨輕脆之物,頓時叮叮當當一片響,被人撞翻,真喪他娘的氣。”一個笑道:“咱們此去,你須先在會仙居請我一碗清鹵大麵,不然我便保佑你還遇著這個主兒。”兩販一路說笑,轉向小道而去。師兄弟又走了一程,逢春不耐煩起來,將腳下一緊,箭也似出去了三四裏。豹兒望望田祿,兩個一跺腳,轉眼間已到逢春前麵。逢春嚷道:“我偏不服氣。”三個流星趕月般直奔將去。先生一笑,同遇春隨後趕來,少時離府城不遠。豹兒、田祿兩個歇在柳樹下,待了片時,方見逢春喘籲籲趕到,嚷道:“別這樣玩法了,快等著先生同走罷,不然咱們走零散了,大廟會上哪裏找去。”正說著,隻見一群搖頭晃膊的青皮少年直衝過來,內中一人生得粗眉大眼,穿一身土色褲褂,敞披大衣,蠍尾緊辮,鷹嘴搬尖靸鞋,手內擎著兩個亮澄澄的鐵球,一麵滾,一麵笑道:“昨天彩頭兒不好,今日咱們須插個圈兒,捉支肥羊,補補空哩?”一路喧笑走過。原來是一幹博徒。當時三人等了一霎,還不見先生並遇春到來。逢春噪道:“準是走岔了路咧。”一言未盡,卻聽前麵人叢中,先生喚道:“逢春,這裏來。”三人摸頭不著,怔著趕去,可不正是先生並遇春,已安詳詳站在那裏?可見本領深的人,斷沒有浮躁氣的。當時師弟隨眾走去。
這時遊人如蟻,卜已摩肩撞背,諸色人等,紛紛攘攘。還有些莊戶婦女,一個個描眉畫鬢,穿了簇新新布衫兒,走得粉汗淫淫,一條一縷,唧唧喳喳吵成一片。也有成大幫價,喚姨呼嫂的,也有悄沒聲的懷中繈著孩子,眼張失落,跟著漢子跑的。擁擁擠擠,塵土迷漫,一片喧囂,渾成春潮似的聲音,恨不得將座府城抬在雲端裏。這時當地的公人,並營汛中兵丁,照例撥人彈壓,卻是一個個歪戴著帽子,七零八落的披件號衣,手內倒拎著藤鞭馬棒,都喝了個關爺臉,說起話來舌頭硬橛橛,一麵哼唧著《十八摸》小調,一麵向婦女隊中直撞過去。師兄弟們盤旅良久,哪裏放得開腳步,好客易將至城門,那四鄉人眾,越發聚了個大疙疸。但見車馬籮擔,長竿短挑,黑壓壓橫七豎八,頓時越擠越緊,叉起盤來。偏有一種市混子,趁著當兒,得其所哉,單晃著膊子擠湊向婦女背後,一個下頷恨不得搭在人家髻兒上,他卻仰起狗鼻,盡力向空嗅,領略那油香發氣,往往趁後麵人推擠之勢,他便伸下手去,或在人家粉嫩的臀上一撞,或竟向人家大腿上盡力子撚一把。又有故意擠向婦女對麵,呆著眼細玩的。還有一種神偷之輩,這當兒精神抖擻,你看他口講指畫,聲東擊西,表麵上解圍通道,扶扶這個,拉拉那個,很夠朋友,哪知他略一近身,自己懷挾的零星錢物便跟著他去了。當時城門外紛擾良久,大家嚷罵得不可開交。逢春哪裏耐得,吼一聲,腰板一挺,向前便闖。兩旁人如波翻浪滾,跌跌撞撞,都罵道:“這廝待趕喪去哩。好硬骨架兒!”豹兒大悅,便同先生等趁勢趕來,直闖過城闉,人勢稍靜。一望街坊間,百貨畢陳,各鋪麵輝煌照耀,懸燈結彩。漆櫃上煙茶羅列,粉白黛綠的婦女,花鵓鴿似的堆滿坐上。店夥兒好不高興,都熏香剃麵,紮括得俏俏皮皮,穿梭價侍應堂客。那種殷勤法,便是他多年的老主顧兒,也休想夢見。偶然有不知趣的顧客到來,他哪肯向人家施舍眼光?凡問某貨,隻給他個沒有。原來這日為香會賽神的正日,例舉行遊街盛會,所以眾婦女都老早的打扮好,一眉一髻,一褲一履,都下了絕大工夫,準備這日出出風頭,所以都狐狸精似的爭妍鬥媚。那各商店又有一種俗例,說是騷貨兒越上的多,便可卜貿易興旺。隻是廟閉之後,不知怎的,那些年輕店夥,都大半麵色不華,甚至於悄悄去曬褲兒上的雲頭花兒。
當時師兄弟踅過兩條街,真個錦天繡地,目不暇給。田祿這當兒,恨不能有千眼佛的神通方才愜意,一顆頭如撥浪鼓一般,隻搖得脖筋生痛,百忙中逢春已直著腳撿熱鬧處闖去,他隻得恨恨隨先生等跟來。少時將到府前,越發萬眾夾道,兩旁列肆中人,都一層層踞個高座,望去如肉屏風一般。便隱隱聞得“轟隆隆”響了三聲炮,頓時滿街中人,沒命地擁來,一麵嚷道:“嶽帝起駕了。”爭著趨立道旁,延項而望。師兄弟隨大眾便站在一家肆簷下,少時已徐聞笙簫縹緲,遠遠的幢幡旄蓋,一對對飛揚過來。隨後是數十匹高頭駿馬,毛鬣之上,都用大紅綾紮就盤大的繡球花兒,馬上騎了粉妝玉琢的小兒,一出出扮出雜戲,如《虹霓關》、《小磨房》、《武鬆打虎》、《老周打岔》等類,那神情兒活脫如生,都穿了簇新行頭,輝煌照眼。後麵卻是數十架抬閣,扮作八仙過海、大鬧天宮等事,點綴得神仙魔怪,十分熱鬧,高聳聳撐上天半。那扮演腳色,都是八九歲的俊童,踏在鐵梗上,或裝作蓮華,或裝瓶劍獅象,望去便如淩虛躡空,真有些神仙氣象。少時忽聞一陣鳴鑼嗬道,便有許多隸卒,黑紅帽兒,上翹雉尾,分兩行慢慢行來,亮晶晶黑索、黃澄澄竹板拖在地下,盡力子怪響。後麵卻是一隊輿夫,都是短綢衣,寬簷涼笠,大褲腳直拖到地,望到足下,卻光光的踏著草鞋子。據說他這雙鞋,真是價兒,原來是赤金絲兒,嵌作緯線編就,鞋尖兒上綴兩顆明珠,毫光直射多遠。凡鬧這個標勁兒的,大半都是巨商富戶家不教子弟,借著發願隨駕為名,玩個票罷了,隨後一溜兒,卻是六乘小轎,華絢非常。轎內也是端麗兒童,都是青巾皂衣,黃絛係腰,還掛著招文袋等物,扮作衙司吏人模樣。轎前各有一麵方旗,分寫六房字樣。諸人過罷,大家看得眉飛色舞,隻聞得指點喧笑。那時塵氣汗氣,並香煙薰灼之氣,被火也似太陽一照,化作白蒙蒙一層薄霧似的直衝天半。先生有些不耐,方要招弟子擠出,忽聽逢春拍手笑起。原來又撞過一隊猙獰冥卒,都戴了鬼臉兒,用藍靛紫堊將上身染得怪肉橫生,下穿豹皮裙,或持蒺藜骨朵,或擎狼牙鐵棒,驅一群紅衣罪犯,披枷帶鎖,大踏步走來。那罪犯都是水蔥似的三五少年,特意將臉上抹些灰塵,披了漆光似的一頭假發,一麵行著走,一麵偷眼兒瞟列肆中婦女。看得哪個中意,他便直趨到身旁,笑嗬嗬地指著自家的嘴。那女人登時眉歡眼笑,伸出纖纖玉手,斟滿香茗端給他喝。據說許願作這等腳色的,都是聖童孝子,替父母舍身贖罪。不分男女,都願結他這善緣,通沒避諱的。俗名為吃菩提露,又叫做化美人茶。卻是事後這群少年聚談起,這個道:“那娘兒的手指兒,白嫩纖細得有趣。”那個道:“那妮子的手指螺紋是四個鬥,一個簸箕,不會錯的。”一個個被茶灌的水泄兩日,方算了事。久而久之,東嶽廟道士想出個生財法兒捉弄這幹瘟生,這罪囚一項,人設有定額,須先繳香資若幹方許充當。諸少年惟恐滿額,都先期一月爭著占額,道士安穩穩腰包滿足,好不有趣哩。當時這隊過完,便是駕前的鹵簿儀杖,一對對長有半裏。隨後是十餘抬金漆桌兒,上麵分列飲饌袍帶,古玩盆花之類,爭奇鬥勝。據說一件古玩,便是中人之產。須臾過畢,眾人方踏平了腳,舒舒氣兒,忽聞山崩似的一聲連環大彩。這一聲,有分教:
百戲竟陳方曼衍,英雄未遇辱泥塗。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