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先生一時不檢點,容納了許多食物,又被熱茶冷瓜一攙和,已經是腹泄之道,哪知百忙中,瓜瓢內又被豹兒暗加了巴豆細末兒。這種東西有推牆倒壁之功,便是虎也似壯男,也馬上見效,何況這先生上了年紀,哪裏撐得住?勁生生被攻醒來,已覺關門上生力軍竭力衝突,有非開不可的光景,當時忙忙跑出。那廁所是兩間草廈,安一單扇葦門兒。莊戶人家都是粗粗率率,遇著陰雨時光,往往內眷們偶然借這裏方便方便,都常有的。當時先生急忙要進廁,忽見廁牆邊,花綠綠豎著一根長煙筒,烏木杆兒,亮澄澄縷銀煙嘴,配著個紅緞繡花葫蘆式的煙荷包兒,蔥心綠的絲穗兒,一指寬的金線板箍,被風一吹,好不華麗耀眼。先生暗急道:“這一定是甚麼女眷在內,幸虧我沒跨進去。”隻好攢眉轉來,提著氣向上收斂。少時委實不得了,忙又去一張,那煙筒兒還在那裏,隻好又踅回。哪裏坐得住,隻管喘籲籲踱來踱去,那大將的先聲開門炮,早趁空隙響了兩下。豹兒越發矜重起來,一些笑容不露。少時先生飛也似又去一張,轉眼間齜牙咧嘴的又踅回,在室中隻是跺腳,那麵上顏色已非尋常。便聽得肚內“呼嚕”連珠價一陣怪響,先生頓時打了一個旋,大恨道:“與其這樣,莫如那樣。”說著便跑。一腳剛跨出門檻兒,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先生褲內“撲”的一聲,頃刻淡黃汁兒從布縫中浸淫透出,原來滿滿的拉了一襠屎。當時先生委頓在地,滿室中臭氣蒸騰。眾學生雖竭力忍笑,哪裏忍得住,不由哄堂起來。這一鬧,早驚動太公,慌忙扶杖而出。見這番光景,又笑又惱,隻得先攙起先生,淋淋漓漓地暫扶到別室去換衣褲。豹兒始終沒事人一般,瞅空兒將煙筒藏過,以為千妥萬當,不會犯案的了。不想過了兩日,他偶然沒好氣,將館童打了幾下,館童不服氣,都給他和盤托出。方知那煙筒是他設的一股疑兵,廁中何曾有女眷的影兒?先生大怒,頓時拿出看家本領,就要辭館,虧得太公賠了許多小心方罷。痛責豹兒自不必說。無奈豹兒頑皮得神出鬼沒,變著方兒掇弄這先生,先生實在住不牢了,隻得辭去。接連著兩年之間,直頭換了四位先生,都被他捉弄走了。這時光方閑在家裏,越發野馬一般,淘氣得無法無天。這時卻因事觸惱太公,跑將出來。他知太公與楊秀才甚是相契,所以直奔這裏來躲避。當時衝入,剛轉到秀才背後,那於太公已提著拐杖,喘籲籲趕到。秀才早知就裏,忙拉入書室,一手拖了豹兒進來,笑道:“你這乖毛兒,氣著爺爺,待我來訓責你。”說罷在他總角兒上,輕輕拍了一下。恰好丫鬟進來要取茶具,秀才趁勢命他將了豹兒尋娘子去了。於太公不好發作得,隻歎道:“這孩子慣得通沒人樣,老漢委實淘不得神。偏偏先生都走掉,隻這樣野跑,如何是好?須得快請個人方好。”秀才道:“正是呢,便是我這裏遇春兄弟也應上學了,隻是急切間請不著人,隻好慢慢留意。”
正說著,隻見鳥槍大說大笑的進來,背後還有一人,生得鼠睛黃須,蛇腰龜步,兩道細目似睜不睜,低著頭,作出安詳樣子,原來是鄰村的冷先生。這人據說是個遊方醫士,初來那村中的當兒,隻一匹驢子,馱了個妖妖嬈嬈的婦人,隻好二十餘歲,扭頭折項的偷窺淺笑,渾身沒有四兩重,說起話來南腔北調,也不曉得他兩口兒是哪裏人。但是那冷先生已三旬光景,一張利口,真有說得王母娘娘要嫁人的本領,不多幾日,各村眾都歡喜得了不得,因此便寓流下來。也不知他囊橐中哪裏來的錢,隻見他自奉饒足,將那婦人打扮得花鵓鴿一般。有時節豔妝濃抹,睃著水靈靈的眼兒,站在門首,那來往的少年,都望空嗅嗅,道:“好香好香。”笑作一團價廝混。這冷先生流寓以來,已有十餘年光景,人都疑惑他會甚麼爐火燒煉,卻是也不曾落在人眼裏。那婦人隻生了個孩兒,不久便死掉。這孩子此時已有七八歲光景,取名田祿,生得且是乖覺,模樣兒、身段兒,便如女孩兒一般,隻是陰鷙之性,恰如其父。手腳便利不下豹兒,在那村中也是個著名的頑皮。當時冷先生隨鳥槍踅入,大家寒溫畢,冷先生先哈哈笑道:“真是俗語說得好,有千裏馬,還須有千裏人。天生神物異寶,還須待福人享受。小可聞得府上這段異事,隻喜得一夜通沒合眼。真是德門積慶。老鼠扯木鍁,大頭兒在後麵哩。”說罷一麵拱手謙遜,一麵口內唏溜著,又去周旋太公,道:“老先生少會呀,這精神越發矍鑠了。”太公謙遜數語。
大家方要落座,忽聞門首有人輕叫道:“楊居士在麼?”鳥槍走出一看,正是那葛道人。白日見了,風神越發瀟灑,連忙讓入,大家廝見。冷先生也要趨奉幾句,不想被人家氣宇懾住,不知說甚麼才好。這於太公倒是個精於世路的老古董,當時甚為起敬,便細談起來。方知道人胸羅造化,般般大才,真是經史百家九流之教,並戰陣擊刺,風禽壬遁,諸般數術,無一不通。略露緒餘,太公等一幹人已聞所未聞,不甚了了。鳥槍也暗暗吃驚道:“他一般的也是個肚皮,怎的便裝得下許多雜耍,說來評書般怪好聽的?”大家稱讚一回,又談詢吐納玄虛之術,道人卻笑而不語,但道:“此事不涉言傳,居士等世法中人,亦無需此。倒是昨日所言那卷異書,貧道須求借觀哩。”楊秀才道:“好好!”即忙跑入,向遇春索來。自己先一展閱,索然無味,原來上麵都是奇篆,縱橫糾結,哪裏辨得出一字。便捧將來遞給道人。道人恭敬敬接置幾案,匍匐叩拜畢,然後起身展閱,隻見書麵上大書《玉真玄女兵法秘笈》八個大字。道人失聲一歎,便逐篇細閱,都是些風雲開闔,戎機武略,並戰陣奇正之訣,末後兩篇,卻是講究劍術擊刺,並罡氣內功,還有些神符異咒,顛倒陰陽,變化五行之法。真個是:
兵機一覽掌中收,秘笈奇文玄女留。
絕世將材從此出,會看麟閣著勳猷。
道人看罷,默然不語,將書合好,隻管伏首沉思。這當兒眾人都集攏來,卻不看書,隻望著道人。道人歎道:“此書固是異寶,但貧道久棲方外,誌不在此。鄙意原以為是甚麼了見性命的書籍哩。”說罷不勝失望。鳥槍通不懂得,隻亂嚷道:“那麼這書你總算認得了。”道人笑道:“不是貧道大言,這冊書除卻貧道,恐無人能理會得。”鳥槍大笑道:“那麼我們通拜你作老師何如?”一句話不想觸動太公念頭,便笑道:“真個的哩,道長鶴駕既望氣至此,根尋秘笈仙芝,又為楊氏兩兒所得,總是與這兩兒有些緣法,左右是雲水寄跡,漫汗遨遊,何妨在這裏屈居賓席,作教兒童?我們早晚也好奉教。”原來太公正想請位先生,像道人這等學問,是掮著燈籠沒處尋的,所以趁勢敦請。楊秀才也甚合意,隻管點頭。隻有鳥槍跳嚷道:“好好!便是這樣,一言為定。便就太公那裏的原館,我們孩子們都附到那裏去。如方便,明日便吃個開館酒兒如何?”說罷大笑。秀才笑著扯了他一把。冷先生早聳聳肩兒,湊趣道:“這館地兒好不豐腆自在,是再好沒有的。”道人隻用眼角瞅了他一下,便慨然應允。太公等大喜,又暢談良久,道人辭去。這裏大家便議起延師勾當。楊秀才道:“這學生也不可過多,便是太公那裏的豹兒,和我們這裏遇春兄弟,三個學生也就夠了。”鳥槍道:“對對,那野行行子,不必招他,省不了多少館金,沒的倒惹氣。”冷先生道:“嗬唷唷,莫如此說!還有小兒田祿哩。小可偏要討個厭,一定是附驥的了。”說罷向大家一個大揖。太公等拘著麵孔,沒法子,隻得強勉應允。獨有鳥槍,竟撅著嘴先自走了。這裏太公起辭,隻見豹兒跳將進來,先拾起太公拐杖,原來他在窗外候了好久了,祖孫相攜而出。冷先生也跟了出來,秀才送出,他還殷殷堅約附學方去。
過了兩日,於太公忙忙收拾書室,擇吉開館。嫌舊館逼窄,另在一所大院,掃除幹淨。這院落十分空曠,外鄰場院,原是當年村中子弟們習武的所在,後來歸到太公手裏,方建了館舍,幽靜爽朗,十分相宜。楊秀才等也都趕來幫同料理。先一日,於太公等親到廟中,將道人請進書塾。他隻一肩行李,別無長物,都安頓停當。次日開塾,賓主齊集,早筵豐盛,自不消說。道人更無香火習氣,隻隨意取用。少時飯罷,茶話一回,那豹兒已將著遇春兄弟規矩矩進來,都穿了幹淨布衣,立在那裏。太公望望日影,已將過午,還不見冷先生父子到來。鳥槍卻有些不耐煩了,便嘟念道:“難道那姓冷的特地消遣我們麼?怎這樣慢騰騰的?”正說著,隻聽窗外一陣腳步響,接著聞得冷先生笑道:“嗬唷唷,可了不得,累眾位久候!偏這孩兒拗的人要死,東穿一件也不是,西穿一件也不是。吃我罵道:這是入學讀書去,你當是遊逛廟會,將你打扮得公子哥兒似的?”說著,領他兒子一腳跨入。大家先將那冷田祿一看,端的怎生相貌?但見:
麵如敷粉,唇若塗朱。眼秀而娟,兩眸灼灼流走,眉長而曲,雙睫閃閃開張。骨肉勻停,恰宜逾牆窺隙,身段活潑,最好軟步輕趨。精神發越,看此時便似《西遊記》內紅孩兒,性質淫邪,恐異日又似《俠義傳》中花蝴蝶。
當時田祿穿一套淺綠綢衣,猩紅絨繩紮起總角,立在冷先生身旁,果然似粉妝玉琢的娃娃,將遇春等比得通沒顏色。那冷先生隻喜笑得眼睛沒縫兒。卻見道人雙目一張,冷森森注定田祿,良久方微歎道:“這孩兒氣質卻費陶熔哩。”大家都不在意,便忙著謁聖拜師,一切繁文,不必細表。四個弟子按次就坐,卻是遇春居長,田祿最幼。大家親長,也便散過。從此道人因材教授,這且不提。
且說楊秀才家道消乏,已非一日,自遇春入學後,越發艱難。轉眼又是四五個年頭,隻掙著苦度過了。幸虧於太公甚是扶助,便不索遇春攤館金,一年齊頭,遇春倒有大半年在太公那裏食住。鳥槍夫婦雖不時資助,隻是他們是土內刨食的勾當,濟得甚事?這時秀才家丫鬟仆婦早都去掉,隻有李氏娘子竭力支持。秀才當年是經過大日月的人,這時未免啾啾唧唧,終日眉頭上結個老大疙疸。心境不舒,身體因之便壞,不時的害起病來,飲食銳減,恒臥床席。娘子好不著急,且喜遇春白食肉芝後,氣格頓異,聰慧絕倫,小時節憨態,一些也無。這年已十四歲,望去山嶽一般,健碩非常。且是生性好武,沉毅有謀,經史隻略觀大意,卻將孫吳兵書愛得甚麼似的,往往和先生辯理論,起解且是不凡。葛道人知他是此中英物,好在入學之初,太公等都曾囑咐先生因材施教,原不拘文武兩途的。因此索性將舉業咕嗶棄掉,隻習武科應有的功夫,一般的刀石弓馬作了功課,每日價打熬氣力。逢春等三個,本都是生龍獰虎的腳色,自不消說正中下懷,頓時各顯奇能,功夫日進。豹兒雖生得幹瘦,卻是精神過人,機警非常。田祿身手尤其捷疾,講到躥聳超躍,卻屬著他。隻有逢春來的遲鈍,卻是神力可驚。田祿有時頑皮起來,在他前後左右風車般旋轉,冷不防東一記耳光,西一記耳光,他隻不哼不哈。瞅空兒若被他捉住,卻紮紮實實捶得人家撇著嘴叫媽。因此田祿等閑價也不敢去惹他。三個都好技擊一路的武功,隻磨著先生來教,哪裏肯理會書卷?隻有遇春,雖白日裏逐隊學習,到得夜裏,讀書必至夜分。豹兒與逢春自去頑耍,惟有田祿,一半嫉妒,一半疑惑先生偏愛遇春,背了人多傳他些招兒。
一日先生正課畢後,講了些拳法的源流宗派,講畢後,無意中瞅了遇春一眼,道:“此中微妙,你夜課時須仔細詳參。”田祿不由狐疑起來。散校之後,他踅到家忙忙飯罷,定更當兒,早悄悄踅轉來,便由塾外後牆,“嗖”的聲貓兒一般跳入,提輕腳步到塾窗外,屏息站定,戳了個小孔一張。隻見空堂中,燈火明亮,先生趺坐在榻上,遇春侍立一旁。先生道:“這技擊一道,日間略言門徑,大概習用諸般兵器,如槍刀棍劍短鞭鉤戟,以至刀牌之類,雖各有專致的功夫,卻總須先熟拳法,然後身手捷疾,運用無阻。其中宗派甚多,大約不外內、外兩家。這內家拳法,起於宋朝武當山道士張三峰。他曾夢元帝秘授拳法,天下知名,後來應徽宗皇帝之詔,單身北上。那時節,綠林雄豪踞住了一處要路,專要與他較個勝負,三峰不動聲色,孤身對敵,百十個鐵漢都死在他拳下。後來江南張鬆溪傳其法,越發神妙。明時倭寇沿海為患,鬆溪曾應募殺倭,隻用一根木棍,卷入白刃叢中,從血泊裏殺出,身上一絲血跡也無。原來內家拳法,是靜以製動,蓄銳晦用,以窺敵隙,非至緊要不發。一發之後,當者必敗,自家卻不漏一些隙空。他那法中,最要的便是點人穴道。有啞穴、暈穴、死穴之分,一指戳去,敵人頓時便倒。隻是這種秘法,非遇忠實長厚的人不傳。萬一所授非人,損德不小。”說到這裏,笑視遇春,卻用了一杯茗,將餘茶置在靠榻幾上。田祿聽了,暗暗吐舌,隻喜得心上奇癢,越發凝神聽去。先生接說道:“至於外家拳法,卻起於少林神僧。相傳是阿羅漢化身濟世,曆代相傳,宗規嚴厲。後來明朝邊澄仰慕共術,孤身至河南嵩山,托身於寺內香積廚下,炊飯三年,雖是誠心潛習,不得口訣,還未悟徹。一日主僧偶至廚下,隻見邊澄一麵執役,一麵沉思如木人兒一般,灶中柴火堪堪燒到他腳下,他通不理會。少時卻見他將臂一蜷,又如推泰山一般,重重的推出,隨手撈了一根整竹,有碗口粗細,將兩指一撚,“嘎吧”聲碎裂。主僧大驚,便細細根問起,方知就裏。便念他一片誠心,將拳法秘要盡情傳給。隻是這外家製勝,在先發製人,是主於取勢用動的。隻思蹈人家漏洞,盡力的跳擊奮搏,卻毎每忽略自己一麵,因此偶遇勁敵,往往為人所乘。這便是道家所說的,用剛不如用柔的意思了。”遇春點頭會意,便道:“弟子覺得行軍製敵也是這樣道理哩。”先生喜道:“正是。”當時甚愛遇春器量,師徒十分款洽。暗地裏卻將田祿喜急得心癢難撓,忙凝神呆望。隻見先生下榻,將遇春身體端正過,仿佛指點太醫院《針灸銅人圖》一般,一一將內家點穴法指示。一麵細講,一麵並將解救之法說得明白。好田祿,真是警慧絕人,一聞便悟,遇春被先生提攜了解,他三不知也暗記下咧。還惟恐耳有所遺,這當兒歡喜極了,忘其所以,將頭額盡力子貼在窗上,腳下偶一失神,身兒一探,隻聽“啪”的一聲,將窗紙撞破個大洞。田祿“啊呀”一聲,翻身栽倒。正是:
深宵無意示傳薪,屬耳有人來盜道。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麵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