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夏金湯固,河山帶厲長。這是圖們江上的中朝交界處。在清廷,為了這件事,很費了一番周折,才算是把中華版圖確定了界線。互相遵守,免得越界騷擾;各守領土,各得主權。誰又知道十字碑立後,國勢日非,百餘年來,幾乎把完整的山河全破碎了。莫談社稷興亡事,且述江湖故事來。
這一天正是炎夏的時候,在這圖們江上、十字碑一帶,老樹參天,濃蔭匝地,正有一個四十來歲人,形似老學究,唇上還留著短短的胡須,穿著件藍綢長衫,下麵白襪福字履,一派沉默寧靜之氣。他望著那十字碑,喟然長歎。似乎關於這十字碑,發生無限感慨。在這不遠,有一道長堤,正通著一處農村,名叫萬鬆屯。這位老先生就在這萬鬆屯外土穀祠中,教著一些蒙童。隻知道這位先生姓陸名禾芝,本籍江南人,孑然一身,無家室之累,流落在這裏,遂在這裏教書糊口。
這時,忽由堤上跑來一個頑童,年約十餘歲,穿著竹布短衫,梳著兩個歪纏兒,臉上紅潤潤的,隻是嘴唇上全被墨塗,連頭、口角全抹著墨跡,兩個眼圈,眼淚和墨全塗滿了。他一邊跑著,一邊嚷著:“老師,大學生欺負我,打完了還要太陽裏站著!老師不回去,學房裏我不敢去了。”
陸禾芝先生一看,見跑來的正是最淘氣的朱寶和,這孩子每天總得受幾次責罰。遂嗯了一聲道:“回去,我這就走。”陸先生隨著這頑童回了書房。這位陸先生持躬謹嚴,他對於這一班天真活潑的兒童,卻能用一片慈祥和藹之情來育化。外人隻知道先生是個羈遲異地、落魄江湖的飽學之士,哪知先生是胸懷大誌、隱跡風塵的奇士。
這日黃昏之後,陸先生緩步土穀祠前。這土穀祠就在萬鬆屯的屯外大道邊。這時,忽由屯南來了輛載重大車。滿載著一車糧食,車外轅掛著一個鐵絲白紙燈籠,已經燒破了好幾處。道路坎坷不平,大車緩緩走向屯口。入屯的這條路,有一丈五六寬,比兩旁的農田高起三四丈。夾道全是粗可合圍的鬆柏大樹。有三五個兒童,在屯口外捉迷藏,繞著樹追逐。
那輛載重車離屯還有十幾丈,突地從樹後的一個兒童手中,飛來一塊土塊,正打在糧食車騾子的前額上。土塊子一碎,碎土末子飛入騾子的眼裏。這頭騾子立刻驚了,兩前蹄往起一揚,車身咯吱吱直響,仗著裝得太重,沒把車掀翻。可是車把式再也勒不住韁繩!這頭騾車不進屯口,拖著這車糧食,橫衝直撞,歪歪斜斜,轉向屯東江岸。
這一來車把式可急死了,拚命地捋住韁繩,反被它顛顛撞撞拉下車來,險些被車輪碾死,從河岸上翻滾到江岸下土坡裏。車把式死裏逃生,趕到爬起,已驚得麵無人色;一身泥土,呆呆站在那兒,哪還敢再追騾車?
這裏本就挨著屯口很近,這車把式一陣驚呼、喊叫,屯口住的農家奔出來察看,見是本屯的周阿三給屯主運裝糧食的騾子驚了。兩個年輕力壯的農夫,驚呼著健步如飛地趕去,想攔截這頭受驚的騾子,以免肇禍。哪知道在這一刹那間,禍事已到!那驚了的騾子竟向江岸東直滑下去。下麵就是江流,隻要一掉下去,連牲口帶糧食全完。這頭健騾前蹄一滑下時,雖是牲口,它見到澎湃的江流,也想退回來。哪裏由得了它?雖拚著命地往後倒,這麼重的車,牲口雖然力大,也無濟於事。雖然健騾還在掙紮,這種斜坡,不用拖曳,自己就能往江裏溜;這匹健騾倒是四蹄繃勁往後坐,不住嘶鳴。可是這笨重的車身,反送著它往下溜,眼看著就算全完。車把式阿三此時跺著腳叫:“要命!要命!”那兩個年輕力壯的農夫,一見這種情形無法挽救,反倒縮住腳步。
就在這危機一發的時候,兩個農夫突地覺得,頭頂 “颼”的一陣疾風過處,一團黑影落在糧食車後。兩個農夫這才看出,正是土穀祠教書的陸老先生。隻見這位陸老先生右臂一探,把紮緊的糧食袋巨繩抓住,嘿的一聲,連車帶牲口,全似釘在斜坡上,紋絲不動。旁邊一班來奔救的農夫,依然沒覺出陸先生這種情形不近情,卻狂喊著:“老先生抓住了,別鬆手!”跟著全跑過來,七手八腳往上拉,連車帶牲口,竟被拖上來。
這位陸先生一鬆手,籲籲帶喘道:“我哪用過這麼大力氣!”旁邊一個較熟的農夫說道:“老先生別是練過功夫吧?一個念書人竟有這麼大力量,真是少見!”這位老先生答道:“我練什麼?不是咳嗽就是喘,我還練呢!”搭訕了這麼兩句,匆匆地走進土穀祠。
老先生走進土穀祠,深為後悔:“今日的事,行藏極易顯露;稍曆江湖的人,就難瞞下去。我還是不露鋒芒為是。”原來,這位陸禾芝乃是以學究掩人耳目的終南劍客陸達夫。懷二十年深仇,來到邊外,寄身蕭寺,尋仇家蹤跡。陸達夫本有一名長工伺候,可是晚間不教他在這裏,叫他回屯中去啦。
陸達夫一時感慨身世,看了看廟外並無人跡,把廟門嚴閉,把師門賜與的白虹劍掣出來,就在庭心施展開終南一鷗老人精究的一字乾坤劍。真是蛟蛇異變、神鬼不測,這殿前銀光滾滾、奔騰擊刺,進退起落下,真如電閃星馳。
就在這時,正殿脊後,竟有人喝了聲:“終南絕技名不虛傳!”終南劍客陸達夫被這聲驚得身形微微一頓,立刻激起一腔怒憤。自己本就提防,怕有人從廟門窺伺。行藏一露,這裏難再存身。在試劍之先,又曾察看,終於仍被人暗地偷窺,自己哪得不怒?並且深恐是那蹤跡不明的雙頭蛇的黨羽,曉得自己隱身萬鬆屯,故來暗中察看。
陸達夫更不肯容來人走脫,說聲:“大膽傖夫,敢來窺伺!”施展一鶴衝天的輕功提縱術,飛身到正殿殿頂上。右腳一攀瓦壟,身形隨又騰起,二次往脊前一落,瞥見果有一人,似要逃走。終南劍客陸達夫手底下矯捷異常,往外一探身,“巧女穿針”,白虹劍往外一展,青光閃爍,向那人上盤便刺。那夜行人身著長衫,往外一旋身,右臂的肥大袖管往劍身上一拂,喝道:“衰朽之身,難當利劍,住手!”
終南劍客才要變出 “蒼龍攪尾”,再取敵人的下盤。此時聽得來人一發聲,驀地一驚;往旁一縱身,躥到東邊,停劍封住門戶,說道:“來人敢是厲師兄麼?小弟太魯莽了!”來人哈哈一笑道:“師弟,你今夜怎樣這麼高興,竟把我們難得瞻仰的一字乾坤劍術,盡興施展起來?愚兄情不自禁地喊起好來,這一來攪了師弟的清靜。看起來,還是我們對於這種絕技無緣了!”終南劍客陸達夫含笑道:“師兄不要說笑話,快快下邊請坐吧。”
這兩位風塵奇士,相將下得房來。終南劍客陸達夫往屋裏相讓,一同進了蕭寺的東配殿。來人生得的一份儀容,又文雅又威嚴,長衫便履,看著好像一位縉紳。有誰看得出來,是名震江湖、創先天無極掌的擒龍手厲南溪呢?這厲南溪論年歲,比終南劍客還要小著幾歲,隻為在武林門中較早,故此終南劍客以師兄相稱。
這時彼此落座。終南劍客陸達夫把白虹劍隨手納入劍鞘,仍掛在床榻後牆上。遂給擒龍手厲南溪斟了一杯茶,含笑問道:“師兄怎麼這時才到關外來,有什麼事耽擱了麼?”擒龍手厲南溪立刻答道:“豈但是因事耽擱?這次我倒料了一樁大事。我與江邊的小豹子紀謙、攔江虎紀德弟兄的事,雖隔多年,不想這次我往關東這條路上來,無意中竟與這橫行湘江的紀氏兄弟相遇。我們算是把多年舊賬一筆勾銷。可是這件事卻纏磨了我兩個月的工夫,方把他們打發完。這次我雖是費了許多手腳,倒是鏟絕根苗、掃除隱患。隻是師弟你這兒的事,多半被我耽擱了。
“我一路上也是竭力向江湖道朋友探詢,多半說是當年盤踞浙南的雙頭蛇葉雲,散夥之後,並未變名。據說後來另投名師,以假名蒙蔽少林僧,盡得少林僧絕技。藝成別師後,尚知斂跡。日久年深,才漸露頭角,闖過多少次大禍。他那位方外的師父,得了信息,立即要清理門戶。雙頭蛇葉雲驚惶逃匿,知道一被恩師擒獲,自己劣跡昭然,絕難幸免。縱能逃得一死,也非被師父廢了不可。那時,這匹夫竟自遁跡窮荒,埋名隱姓,再沒有人見得著他。鹹以為這匹夫不在人世,哪知道這匹夫真有堅忍之心!直過了七八年的工夫,那少林僧在川邊碼頭伽藍院圓寂了。雙頭蛇葉雲二次出世,更較前厲害。因在匿居時又精研了幾手絕技,所向無敵,綠林側目。因事隔多年,始終不履江浙一帶,內地裏早把雙頭蛇這人忘了。聽道上傳說,他已在關東立住了腳。至於威震遼東的神拳葉天龍,是不是當年盤踞浙南的股匪雙頭蛇葉雲,誰又敢斷定呢?”
終南劍客陸達夫眉頭一皺道:“這麼說起來,我這仇隻怕不易報了。可是厲師兄你是知道的,我全家老幼,全死在此賊手中,隻剩我一身尚延歲月。不共戴天之仇不報,我還有何麵目偷生人世?枉受恩師傳授一身藝業,這真叫我愧死了!”
擒龍手厲南溪慨然說道:“師弟,你不要這麼失望。你心胸遠大,腹蘊珠璣,難道還不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那神拳葉天龍的一切,我們應該不厭其煩,全考查明白了。避其所長,攻其所短。倘若冒昧從事,危險實多。我可不是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我們等到訪查實了,確是那雙頭蛇無疑時,隻要一動他,無論有多少勁敵,也得接得住他。所以我隻要遇到我道中人,必要設法探詢老賊的一切。俗語說,獅子捕兔,亦出全力。葉賊雖是紮手,我們絕不能輕輕罷手。師弟,你要疑心我厲南溪對於葉賊的武功、勢力顧忌,那就錯了!”
終南劍客陸達夫遜謝不遑地說道:“師兄說哪裏話來?我人單力薄,要想除老賊,非借重師兄大力幫忙,不敢下手。我不敢不度德、不量力,師兄隻管推誠指教,小弟定能一切唯師兄的馬首是瞻!”
擒龍手厲南溪含笑道:“師弟無須和我客氣!莫說我們既有師門舊誼,更是道義之交。愚兄此來,別無他事,願以一身所學,與這威震遼東的神拳葉天龍一較高低!我也另有私心,我恩師自創先天無極掌,行道江湖,哪一家一派的武功全會過。隻有少林正宗嫡係真傳的少林神拳,沒較過高下。因為少林福建莆田和登封嵩山的兩壇弟子,全是深閉門戶,戒律森嚴,毋敢稍背;就是俗家弟子,得真傳的也是力行十戒,江湖上絕不敢為非作惡。師弟你想,我無極門曆來也是守著門規,哪好無故和人結怨?所以曆年來,我算懷著這事,隻要有機會,我必要一償夙願。
“如今這葉匪,正是少林嫡傳一派,所以不論是不是當年的雙頭蛇,我也要會會那匹夫。隻是那神拳葉天龍所盤踞的遼東石城島,師弟你可去過麼?那一帶依山傍水,天然的奇險之地。神拳葉天龍占據石城島時,頗費經營,把那裏整理得鐵桶相似。我們要想除他,這時先得把石城島的形勢、地理踩好了;籌商妥當,是否我們足以製服他,通盤籌劃一下才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師弟以為對嗎?”
終南劍客點頭道:“師兄指教得極是。小弟來到這關東,訪查雙頭蛇葉雲的下落。一入關東,就聽江湖道中盛講,石城島主葉天龍威震遼東,江湖綠林側目。此人功夫出眾,藝業驚人,更在這石城島築起銅牆鐵壁的石城木寨,居然有東麵稱王之勢。我那時很疑心,既是這種成名的英雄,必有來曆,何況綽號是神拳;並且他這神拳真是名副其實,確是少林嫡派真傳。可是我當初在師門中,凡是大江南北成名露臉英雄、技擊名家、風塵俠隱,誰在哪一方闖的江山,誰在哪一方闖的 ‘萬’字,哪位鏢客善用外派的兵刃,什麼人善使獨門兵刃、暗器,全一一聽人說明。小弟怎沒聽人說起有這麼一位成名英雄?何況少林寺為武林正宗,雖有南北宗,可是門規極嚴,近年來絕無嫡傳弟子寄身綠林。
“神拳葉天龍以神拳二字,雖不能就認定了是少林神拳,但是誠如師兄所說的情形,像葉天龍的形跡,哪掩飾得住?來到遼東,江湖道就全知道他的武功門派了。小弟當日初到遼東,隻知他姓葉,僅與雙頭蛇同姓,哪能就認定他就是我的仇家?正趕上這圖們江上有兩名海盜盤踞著,說是他們當初是江南道上逃過來的,在這裏匿跡潛蹤,不亮 ‘萬兒’,可是手極辣。按種種傳聞,倒頗與雙頭蛇相似。我遂在這萬鬆屯隱跡、蕭寺潛蹤,調查這兩名海盜的來蹤去跡。這兩名海盜隱現無常,我來此數月,依然沒得著事實的真相。最近忽得著關東道上的成名鏢客魯金生的信息,這石城島主葉天龍,確是江南的一個股匪;內地不能立足,才來到遼東,占據了石城島。我近日正要把這學館解散,到遼東走一遭。師兄這次定有所得了。”
擒龍手厲南溪點頭道:“我也是一到關外,就聽到這麼個人,是近年才創出 ‘萬’來。疑心一起,遂在石城島探查。哪知石城島已經被葉天龍布置成鐵壁銅牆。那是個三麵水、一麵人跡到不了的孤島。他利用時機占據了它,築起石城,招納各處不能立足的江湖巨盜,聲勢日大。連那附近的土著全變作他的黨羽。我未到石城島,已遇阻難。我恐怕打草驚蛇,故想先找著師弟你和我們一班舊友,集合全力,查明真相。若要動手,就得把他擒到手中,不能叫他逃出手去……”
剛說著,突聽門外簷頭上一響,格扇門敞著,一團黑影往下一落。擒龍手厲南溪一揚手,把燭焰扇滅。外麵黑影一長聲喝道:“遼東霸主葉島主威震遼東,江湖誰敢不擁戴?你兩人有多大本領,竟敢私議圖謀?還不出來領死!”終南劍客陸達夫身為主人,行藏已露,自己沒到石城島,形跡被人識破;若容來人走了,萬鬆屯立時不能立足。遂毫不遲疑地一縱身,到了門前。見院中那夜行人冷笑一聲道:“好,敢作敢當,這還不愧是江湖上的好朋友!不怕死的,隨我到外麵去動手!”說話聲中,一麵 “旱地拔蔥”,已躥到廟門上的牆頭。
終南劍客倉皇未及取劍,也已躥到外麵。擒龍手厲南溪恐怕陸達夫有閃失,跟蹤追出來,喝道:“追,不能讓他逃走!”這雙俠一前一後,追出土穀祠。
隻見那條黑影身形非常矯捷,一閃,已到了鬆林前。擒龍手厲南溪一聲輕叱:“鼠輩,你還往哪裏走!”施展開 “燕子飛雪”的輕功絕技,颼颼的,如一縷輕煙,已追到夜行人的麵前。擒龍手厲南溪見著夜行人並沒帶兵刃,自己是成名的俠義道,豈能用寶刃伏蛟劍勝他?身形微一停,手指這人道,“葉天龍惡貫滿盈,我等正要為江湖除惡,卻差爾來送死,厲某手下不死無名小卒,你報上 ‘萬’來!”這時終南劍客也跟蹤趕到。這夜行人冷笑一聲道:“既知我是無名小卒,值不得通名報姓,招呼下來再談別的,你接招吧!”
野外月色甚明,這夜行人卻在鬆林前止步。隻見此人身形瘦小枯幹,擒龍手厲南溪不禁心中一動,當時是不便向來人盤詰。來人突然發招,掌風十分勁疾,“金龍探爪”,照厲南溪臂、胸便打。厲南溪這一跟來人接近,在黑暗中見來人的身形氣派,已自懷疑。這時往外一撤招,不禁大驚:方說石城島頗有能人,跟著就真個來了能人!遂往旁一撤步,左掌往外一封,右臂一揮,駢食、中二指,照來人關元穴點去。來人倏地一撤招,左掌用 “剪梅指”往厲大俠的脈門上劃來。擒龍手厲南溪身形往回一撤,“鷂子翻身”,“春雲乍展”,身子一旋,掌隨身翻,往敵人的腰肋斬來。敵人的身形往起一縱,“巧燕穿身”,憑空騰起一丈五六,身軀掃著樹梢,向那樹杈子一拂,“颼”的斜著出去有兩丈多,往下一落。擒龍手厲聲喝:“哪裏走!”“龍形一式”,雙掌一穿,身隨掌走,快似猿猴,襲到敵人的身側。此時僅兩三招,已知敵人絕非平常身手,實是有非常功夫,不用本門真功夫難以取勝。二次這一接近了,竟施展 “雙陽杳手”這種掌技,連環運用,奧妙無窮。擒龍手厲南溪運用開掌法,雙掌向來人 “華蓋穴”便擊。來人卻也非常了得,“童子拜佛”,雙掌合攏,往上一穿,跟著往左右一分。這種招數真要是雙掌全往左右封出去,當時就得輸在厲大俠的手內。兩下裏是斤兩悉稱,功力悉敵。厲大俠像已變招,雙掌抽撤之間,已經變為掌心向上,手背向下,雙掌駢食、中二指,往下微沉著,反向來人的兩腋下 “期門穴”點來。來人卻用 “霸王卸甲”往右一斜身,身形往後、往下一縮,立刻把擒龍手厲南溪的隱招給破了。
厲南溪這先天無極掌,是已經馳譽武林的功夫,想不到今夜遇到這綠林道,竟和自己打了個平手!此人的武術造詣,居然有這麼精純,並且身形這種巧快,實受過名人的傳授。隻最奇的是,此人連接了自己這些招,始終看不出這人是哪一派的功夫。自己見聞也不算淺陋,怎的竟會辨別不出此人是哪一門的拳招,真是咄咄怪事!
這時,這動手的敵人把他個人的門戶封住,隻用輕靈迅捷的小巧功夫和厲南溪廝纏。厲大俠未免有些震怒,暗罵:“好個匹夫!竟用這種滑戰的身手來對敵,分明藐視厲某沒有勝你之力。我若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知我厲南溪如何人也!”擒龍手厲南溪想到這,把招數一變,施展開先天無極掌的 “龍形回式”。這種連環掌變化無方、虛實莫測。
在擒龍手厲大俠往外撤招時,敵手一邊封攔,一麵招呼道:“姓陸的,身為名門後裔,遇上大敵當前,反行退縮,太以辱沒師門了!朋友別看熱鬧,你也招呼,我們也見識見識!”
終南劍客陸達夫本無心再動手,因師兄以先天無極掌對付敵人,足以應付。以多為勝,豈是成名武師所屑為?誰料敵人膽大包身,竟用這種輕蔑、藐視的話激我動手,自己若是再看著,這人還不定要說出什麼來。想到這兒,遂說道:“鼠輩!口出狂言,自找晦氣,這不算我們以多為勝。厲師兄,此人逃出我們手去,小弟就不易在此立足了!”終南劍客心意是把厲師兄用話捺住了,厲南溪見自己動手,定要撤下去,那一來自己雖未必不能勝他,可是看敵人身手實非弱者,收拾他倒頗費手腳。
當時擒龍手厲南溪倒是真被他這句話鎖住,卻不肯退下來。終南劍客陸達夫往上一縱身,立刻施展開終南派的拳術。這趟拳術開始是按照五行連環,攬陰陽造化之理,萬象歸新,精華外宣,神儀內斂;身未到,拳已到;拳未到,力先到。這種拳術出來,果然與庸常所學畢竟不同。
這一來,這敵人竟自喝了聲 “好”字,立刻拳一變,隻見敵人竟施展開三十六路白猿掌。這掌法為武林中僅見的功夫,不僅掌法厲害,而且身形快若旋風,進退飄忽起落,如驚虹駭電;掌發出,是變化無方,鬼神不測之妙!終南劍客原本就知道是個勁敵,一動手就用 “連環八掌”。那擒龍手厲南溪仍用 “龍形回式”。憑兩位武術名家,竟沒把來人較量下來。
擒龍手厲南溪咦了一聲,立刻往外一縱身,喝道:“陸師弟,白猿掌沒有二家,後退!”終南劍客陸達夫這時並沒有等擒龍手厲南溪的話完全出口,已經縱身出來。擒龍手厲南溪話未落聲,陸達夫腳已落地。終南劍客已猜出來人是何如人也,便用沉著的聲音說道:“來者是商山二俠、鐵臂蒼猿朱老前輩麼?”
隻聽來人撲哧一笑道:“二位大俠不要見責,朱某太以失禮了!”終南劍客陸達夫和擒龍手厲南溪一聽來人果是商山二老中的二俠,以日月雙環、三十六路白猿掌名震江湖的鐵臂蒼猿朱鼎!二人忙向前見禮道:“我等有眼無珠,冒犯老前輩,抱愧無既!”
這位老俠客這時才離開濃蔭的地方,抱拳拱手道:“陸老師、厲老師,不要客氣!我朱鼎無禮之處,實因久仰二位老師的武學精湛,各有真傳。陸老師昌大終南派,厲老師的昌大無極掌,為性命雙修的功夫,江湖道上久仰大名。我朱鼎早懷一會高深之念,隻是我們全在江湖上行道,行蹤無定,難得機緣。這次不期而遇,我哪肯失之交臂!我這才不避責罰,喬作石城島的黨羽,二位老師竟被我騙住。不過,我這麼疏狂無禮,實覺愧對二位老師了!”
擒龍手厲南溪見商山鐵臂蒼猿朱鼎這種豪放不羈的情形,果如江湖上傳說一樣。今夜得會這種衷心向往的異人,十分欣慰。終南劍客陸達夫也是十分欣喜,一時連會著兩位技擊名家!隻是對於鐵臂蒼猿朱鼎語言毫不避忌,有些擔心:這裏離石城島雖遠,難免沒有葉天龍的爪牙夜行經過。被他聽了去,雖是不怕什麼,總是多有不利。遂忙著抱拳相讓道:“老前輩不要客氣。這裏不便立談,還是請到土穀祠中一敘吧。”
鐵臂蒼猿朱鼎道:“定要到尊寓打攪,陸老師請。”終南劍客陸達夫道:“這是老前輩賞臉,我給老前輩引路了。”鐵臂蒼猿朱鼎微微一笑道:“陸老師,對於我朱鼎這麼稱呼,反覺疏遠了。我們雖未見過麵,彼此全慕名已久。江湖道上道義之交,應該蠲除世俗,相見以誠。陸老師若肯下交朱鼎——好在我叨長了幾歲年紀——請以師兄呼之。陸老師肯聽從我這種不自量力的請求麼?”
擒龍手厲南溪笑哈哈搶著答道:“朱老師,可不要責備我陸師弟世故過深、謙虛過甚!隻因朱老師創商山派,以三十六路白猿掌、卸骨縮形術的絕技,行道江湖以來,震動南北派武林;更兼老弟兄大義昭然、俠心熱骨,武林道義,罔不受人尊崇。領袖武林,諒非過譽。以我師兄弟稍負虛名,尊朱老師為武林先進,絕非過譽!既是朱老師一意下交,恭敬不如從命。”鐵臂蒼猿朱鼎鼓掌大笑道:“我朱鼎自入江湖以來,還沒受這麼讚許獎譽過。今夜蒙厲老師這麼推許,足慰生平!我要把厲老師這番話寫下來,再把它刻在石頭上,足可以永垂不朽了!”這位老俠客說完,三人相與大笑。
說話間,已走上土穀祠的階石,鐵臂蒼猿朱鼎撲哧一笑。終南劍客陸達夫驀地想起,隻顧說笑,把廟門早從裏邊關閉著給忘了。擒龍手厲南溪也笑道:“朱師兄,我弟兄以貴客惠臨,無以為敬,先給朱師兄一碗閉門羹吃,這很知待客之禮吧?”
鐵臂蒼猿朱鼎才要答話,終南劍客陸達夫已飛身躥上門頭,突地咦了一聲道:“怪哉!”擒龍手厲南溪和商山二老的二俠鐵臂蒼猿朱鼎,聽出終南劍客陸達夫聲音有異,不暇詢問,不約而同地施展一鶴衝天的輕功,拔上門頭,齊問什麼事。
終南劍客陸達夫用手朝下一指道:“師兄請看,這是怎麼回事?”二位俠客順終南劍客陸達夫手指處一看,也是吃驚:通往陸達夫所住的配殿中,燈光複燃。這真是怪事!連鐵臂蒼猿朱鼎也記得清清楚楚,在自己現身往外誘陸達夫和厲南溪時,分明是屋中燈熄。這時燈光複明,怎不驚異呢?
可是終歸是藝高人膽大,在驚詫聲中,鐵臂蒼猿朱鼎已飛身躥到配殿前,口中隨著喝問:“屋中什麼人?”哪知屋中絲毫沒有回聲。
這時,終南劍客陸達夫見老俠這種正氣逼人,令人可佩。人家身為客人,尚還不顧一切,自己終是主人,哪好遲延?遂和擒龍手跟蹤而下。這位老俠朱鼎連喝問了兩聲,並沒人接聲。所幸是兩扇朱紅格扇門洞開著,容易向屋中查看。終南劍客和擒龍手向門的一左一右,斜身往裏細看了看,屋中確沒有絲毫形跡。兩人忙向鐵臂蒼猿朱鼎道:“朱師兄,這真是怪事!屋中沒有人。我們進屋細察一下吧。”
說話間,相率進了屋中。隻見迎麵桌上一盞油燈,被門口襲進來的夜風吹得燈焰搖擺不定。鐵臂蒼猿朱鼎一進屋,站在門口,把進來的路全擋住。這位老俠負手站在這地方,把屋中的形勢,連上麵的承塵全仔細地看了看,這才把門口讓開。
終南劍客和厲南溪走進來,老俠一擺手道:“二位老師先別動,我還得細察察。”隨說著,一聳身躥到了桌案前,伸手把燈台端起,把燈撚兒又撥大些,回身用燈照著,直照到門口。不禁歎息了一聲,把油燈仍放在桌上。終南劍客陸達夫把屋中略事檢查了一遍,遂向木榻上看了看,任什麼沒動。
鐵臂蒼猿朱鼎喟然說道:“這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大約這人是初來之時,曾寄身明垛上。看情形還是在我們往鬆林前較技時,這人才走的呢。此人真稱得起膽大包身。可是猜不出這人來到這裏是何居心。”終南劍客道:“朱師兄怎會知道有人進來?僅因為燈焰燃起,可不足為據。或許當時熄燈倉促,明是扇滅了,其實並未真滅,僅是光焰縮到隻剩到貼燈芯一點。我們到了外麵,必是燈焰重又燃起。我們隻顧追趕朱老師,哪裏再理會這裏?朱師兄以為怎樣?”
鐵臂蒼猿朱鼎含笑道:“不是這樣。這種油燈非同蠟燭。熄而複燃,輕易不會遇到。我們在江湖行道,對於明出暗入,絕不敢稍事疏忽。因為從這種細微處,要是令對手占先一步去,我們一樣栽跟頭;縱有多麼高明的武學,也被人起輕覷之意了。這裏的燈光是否完全熄滅?陸老師你想想,大概不會熄而複明吧?”擒龍手厲南溪一旁也道:“陸師弟,我們追趕老俠,油燈確已熄滅,絕無疑義的。或許有人進來了,隻是……”厲南溪說到這,略一遲疑,目注著終南劍客道:“陸師弟,這裏還有傭人沒有?”
這時,朱鼎未容陸達夫答話,把桌上的燈重端起來,向兩人一點手道:“你們二位站遠點,細看地上可有什麼痕跡?”終南劍客和擒龍手倚身一看,果然地上蒙著一層輕塵,好幾處足跡宛然。這兩人全是久曆江湖的俠義道,此時也不由萬分驚疑。終南劍客遂向鐵臂蒼猿道:“朱師兄,我身負奇冤,幸遇終南開派的恩師一鷗子,授以終南絕藝。奉師命,以一柄白虹劍入江湖行道複仇;來到關東,以老學究掩飾本來麵目,唯恐被他們看了去;到晚間,連那傭人全打發回屯中去睡。可是朱師兄目力更能超人一等!方才一進屋,以這麼微弱的燈光下,竟能發現明垛上的塵土,有些微散布地上的痕跡。這種目力可謂明察秋毫了。隻是小弟還有些懷疑的是,塵土要是散布得稍多,還有可說;按方才用燈焰細照著才能看出,朱師兄卻僅是進得屋來,略一駐足,竟會斷定了地上已留痕跡。這足見近於玄妙了!朱師兄可否把這種觀察盜跡的秘訣相示,以廣見聞?”
鐵臂蒼猿朱鼎哈哈一笑道:“陸老師這一說,我簡直成了精通邪術了!我若不說出來,任何人都覺著我這目力非尋常練武的所能練到。其實一說出來,就沒有什麼稀奇了。我當時一見屋中的油燈自燃,就知道定有能人暗中潛入配殿;也曾想到是否油燈滅而複明。可是,我不過略一思索,當時我往土穀祠外誘引二位老師時,已分明見燈光確是熄滅,何況又是油燈,萬無滅而複明之理。我一進屋,觸目的是燈影下的桌案上一層浮塵。這全仗一時靈機觸動。想到桌子麵上被燈影映著,薄薄的一層浮塵,實不合今夜的情形。因為月白風清之夜,縱有一陣陣的微風吹進屋去,也不會揚起沙塵。我一細辨這浮塵的來路,已了然是上麵經年累月積的灰塵,被人拂動得帶了下來,散布在屋中。我這才用燈光來察看地上的情形,隻見地麵上果然是有了來人的足跡,這並沒有什麼玄奧。陸老師,你一定了然,而並不是什麼邪術了。”終南劍客陸達夫聽朱老英雄說明、追究出一切,究竟是智慧過人,令人折服。連擒龍手厲南溪也十分讚歎。
彼此這件事擱置不談。擒龍手厲南溪道:“朱師兄來到關東,是來一賞塞外風光,還是另有別事呢?”
鐵臂蒼猿朱鼎經這一問,不禁長籲了一口氣,咳了一聲道:“我是被我商山門下所累,才遠來邊塞。哪知這裏竟會遇上二位老師,這倒是不幸中之幸呢!因為我商山派門規至嚴,我弟兄執掌本派,僅收了五個門徒。這五個門徒,隻有掌門大弟子始終隨侍師門;那四人學成之後,全離開商山,在江湖行道。哪知第五個門徒竟自背叛門規,多行不義,致使商山派的清名要被這孽徒斷送了!我師兄非常震怒,責令我為商山派清理門戶,保全以往的威名。陸老師、厲老師,這件事太令我傷心了!
“我這最小的徒弟,是我最鐘愛的弟子。這五弟子姓柳名成,江湖道稱他為商山小劍客。此子天賦的聰明,武功造詣實比一班師兄勝強得多,並且又肯刻苦用功。當時入商山門下,本是拜在我的門下。可是我師兄看這孩子有出息,十分喜愛他,也傳授了他幾手功夫。直到藝成時,循規蹈矩。臨走時,我師兄還十分勉勵他,教他入江湖行道,要本俠義的天職,奉商山派的門規,要為武林中增光,為師門生色。
“哪知道,他初入江湖,尚知斂跡;我們弟兄先前也不敢過於信任此子,暗中跟蹤訪查,他倒還能本著俠義道的天職去做;哪知後來漸漸地改變了。我弟兄哪能長久監視此子?他竟為聲色所惑,在蘇杭兩巨埠做了幾件武林深忌、背反門規、欺天蔑理的事來。這一來,我們商山二老一世英名,完全被這孽徒斷送了!
“我弟兄查明之後,這才在祖師像前焚香設誓:不能正門規、清理門戶,絕不生還商山!也是我弟兄自信過甚,未能嚴行緝捕,致令孽徒柳成聞風遠遁。大河南北,遍訪無蹤。我與師兄這才分途查訪,我在商山左右、大江南北、關裏關外各處搜尋他;我師兄往川、湖、雲、貴、兩廣、藏邊。任憑他走到天涯海角,也要生擒此子回商山,到祖師麵前宣告罪狀,以洗汙名。這才一路踩跡,雖有些跡兆,終非確訊。
“此後我趕來遼東,江湖道上,竟提起石城島主神拳葉天龍怎樣的藝業驚人,在遼東一帶頗有威名,聲勢一天比一天大。可是神拳葉天龍這種名稱,實在令人可疑。這神拳隻要武林中人,誰不曉得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痛禪上人精究技擊,化華佗五禽戲為五拳,傳於後世,昌大少林派,各派尊這路拳為少林嫡拳。這葉天龍既以神拳標榜,門戶一定是少林嫡傳無疑了。隻怕他們南北二宗的師父們,未必不來幹涉他。可是他已在遼東石城島立下了牢固的基業。這種情形令人不解,我始終不敢深信是少林嫡係。
“可是竟在我留心探訪葉天龍出身時,又風聞那玷辱師門的孽徒,他也到了東三省。先前有人在盛京見著他,後來聽說他在圖們江一帶落過腳。此行縱然受盡了風塵勞頓,倒是得著了孽徒的下落,所以趕緊向這裏搜尋下來。哪知來此多日,依然是傳言無據。至於神拳葉天龍,與我有一麵之識。我這種好動不好靜的性情,遼東出了這種成名的英雄,我豈肯失之交臂?何況我還懷著證實他的出身來曆之意。神拳葉天龍既有威震遼東江湖道的本領,更築下這麼雄厚的根基,真稱得是闖蕩江湖的好漢。這種人倒也可以結納。
“不想今夜行經萬鬆屯,竟於無意中與你們二位遇合。隻不過,我聽陸老師與葉天龍有不解的梁子 (術語謂有仇)。我對於陸老師和厲老師全是向往已久,早就聽武林中好友盛稱一切。所以暗中一聽話風,就知二位的來曆。我很想著在我進入石城島的機會,葉天龍若夠江湖道的朋友,陸老師的事,何妨趁勢和他了結了?我朱鼎願為兩家做魯仲連。江湖道中少結冤家才好。不過陸老師和神拳葉天龍有什麼深仇大怨,可否見告?”
終南劍客陸達夫聽說鐵臂蒼猿朱鼎一問起自己和神拳葉天龍結仇的緣由,以及現在還沒摸清這葉天龍是否真是自己的仇家雙頭蛇葉雲更名,自己空為終南派衣缽門人,未能親入石城島一查究竟;可是厲師兄也是才到萬鬆屯,已在中途得著信息,這神拳葉天龍確是當年橫霸浙南的雙頭蛇葉雲。便答道:“謝朱老師的盛情!葉天龍若真是仇家,隻有和他一拚生死存亡。朱師兄,我不能手刃此賊,枉在江湖道上立足了!”
終南劍客陸達夫說到這兒,勾起滿腹憂鬱、一片淒愴,臉上的神色非常慘切。他這才把自己滿懷心腹事,與石城島神拳葉天龍結仇經過,滔滔不絕地說了一番。陸達夫說到傷心處,不禁淚下沾襟,使這位商山派的老俠、鐵臂蒼猿朱鼎和擒龍手厲南溪,全不住同聲慨歎。
原來,終南劍客陸達夫原名陸宏疆,家住浙南嘉興府附廓的大石橋畔。陸宏疆先祖是個望族。趕到了自己父親手裏,因為不事生產,坐食山空,家境日漸凋零。等到自己十八九歲時,連祖遺的一片巨宅也賣掉了,移居在大石橋畔,住著一所茅草的房子。父母年屆古稀,長兄早歿,寡嫂撫養著二子一女,弟弟陸宏業、妹子阿秀才十餘歲,這一家九口,落到這種生活斷絕的境地,陸宏疆幼時雖然念過幾年書,可是環境日非,哪還有餘資供給他去求學?陸宏疆輟學之後,遂在附近關帝廟把式場中跟人練武,不過是膚淺的功夫。一晃三四年的工夫,倒也操練得身軀矯健。陸宏疆更兼聰明,隻可惜開場子的並沒有真本領,就是傾囊相授,也不易練出來。
陸宏疆的武功沒練出來,竟接近了幾個土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又兼家境艱難,漸漸鋌而走險。常常和幾個血氣方剛的弟兄替人助拳,結夥鬥毆、攪局、挑案子。可是陸宏疆得了錢來,絕不肯揮霍去,全放在家中補助衣食用度。父親病廢,終年不過出來一兩次。陸宏疆用謊言蒙蔽老父,說是給人幫忙賺來的。知道父親隻要曉得有不法行為,餓死也不肯用這種錢。
有一次,陸宏疆睡在半夜,思索起自己的行為,立刻如同芒刺在背:“家世本極清白,自己竟與匪棍為伍,真是自甘下流了!我還是少和這般匪黨來往吧。”自己遂拿定主意,要改過自新,不再接近這群狐群狗黨。陸宏疆次日起,真個躲在屋中。
陸宏疆真要是這麼立定腳跟,等待機緣,何致有後來的大禍?無奈一家九口,衣食無著;陸宏疆所得來的不義之財,僅僅支持了十幾日,全家又是日不舉火。陸宏疆看到家中這種情形,五內如焚,待還待得下去?自己想到父母全是風燭殘年,空有自己這麼個頂立門戶的兒子,肩不能擔筐,手不能提籃,使老父母受這種饑寒之苦,深覺愧疚。
果然應了那句俗話:逆取者易,順取者難。萬般無奈,陸宏疆又跟一班匪棍們廝混起來。這種情形,真可謂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隻怕是這種人,身人歧途,極難自拔,何況陸宏疆是為的奉養雙親,才鋌而走險的。
陸宏疆這一墮落下來,哪還能迷途知返?愈沉溺愈深,漸漸地結交起匪類來。當時陸宏疆從這種邪途上,居然能叫老父母暫時溫飽。後來竟由匪友誘引著,入了浙南雙頭蛇的部下。這雙頭蛇葉雲,凶狠狡詐,足智多謀。他率聚一班匪黨,把這浙南一帶攪得商旅視為畏途。官家雖是剿捕,可是這雙頭蛇葉雲竟自出沒無常,官家奈何他不得。
這雙頭蛇葉雲手下的弟兄,不過三十餘人。可是這三十多匪黨,全是剽悍矯健的少年壯漢,一個個全是亡命之徒。垛子窯安在飛雲江畔荒莽蒼山中。這雙頭蛇葉雲雖是年歲不大,可是那份機智實有過人之處。輕易不搶買賣,隻要踩準了動一回手,就夠人家揮霍三月五月的。看得準,吃得穩,手底下真狠,做完了一案立刻用全部精神對付官家。以此,雙頭蛇葉雲在浙南盤踞了五六年,居然沒犯案。
陸宏疆自從投雙頭蛇葉雲的部下,對父母隻說,在杭州的朋友給找著事,從此父母再不會受饑寒之苦了。陸宏疆每隔一個月回家一次。初時瓢把子雙頭蛇葉雲還有些不快,唯恐陸宏疆壞了自己事。在陸宏疆回家時,暗遣手下最精悍的弟兄飛星子杜英暗中跟綴,要調查陸宏疆家中的情況。這飛星子杜英原是高來高去的飛賊,投到雙頭蛇部下,更十分得葉匪的倚重,專管踩盤子、探道。這次並把陸宏疆家中的情形,踩探得清清楚楚。後來雙頭蛇對陸宏疆十分信任了,很器重他是個豪爽的漢子,任憑陸宏疆來去。
陸宏疆原非甘心為匪,自己隻為痛心父母年邁時受饑寒之苦,一念之差,誤入歧途。自己還時時想到家門清白,被自己這種不爭氣的後輩給毀了。真要是一旦犯了事,自己是孽由自作,死不足惜,可是被老父母一知道了,原來兒子在外當了強盜,就是不被自己的犯案牽連,也得把老人家氣死。自己這份苦心有誰知道?有誰來原諒?陸宏疆每一想到這種情形,立刻好像利刃剜心,多寒冷的天,他也是一身燥汗。遂打定主意,隻要遇上一水好買賣,能分到一千八百的,自己趕緊洗手綠林,連嘉興大石橋也不便住下去了,攜著合家,遠遠地搬往北方,做個安善商人。侍奉父母百年之後,自己重踏江湖,再從正道上闖立事業。自己拿定主意,隻是造化弄人,哪能叫你稱心如願?隻為當年一念之微,未能克服逆境,竟成了百年遺恨。
這年在中秋節前,飛星子杜英踩著一票買賣。是從廣東下來一位告老還鄉的官員,曆任優缺,宦囊頗豐。飛星子杜英追上好幾站去,沿途踩著走,暗中捉摸內裏的細底。隻是這水買賣非常紮手,可是油水真肥。從他手下差弁們口中流露出來,細軟衣物不算,隻黃白貨就有五六萬,還有一匣珍寶,約值十餘萬。可是有保暗鏢的,防守上十分嚴緊、周密。
飛星子杜英曆次踩探要下手的買賣,是不厭細詳,就是唯獨這次頗費手腳。自己跟綴了兩站,並沒有查明保暗鏢的是哪路鏢客、有多少人。這水買賣處處顯著各別,連人帶箱篋的情形,滿跟平常不一樣。最可氣的,這位官員手下一班差弁,足有十幾人,一個個張狂傲慢,簡直同主人差不多,好像該主人有什麼短處落在他們手中,居然對主人傲慢;主人居然毫不介意。
這飛星子杜英遇到這種各別的情形,以自己這種老江湖道,就該細細地查究,到底怎麼回事。但他利令智昏,雖知這水買賣紮手,但恐怕把事主驚了,倒許誤事,遂趕回浙南飛雲江垛子窯送信。他為顧自己的麵子,不願向人說出自己踩探不明。向雙頭蛇葉雲報告,說是這水買賣足有十幾萬的油水,可是有保暗鏢的,隻兩三個十分眼生;所有鏢師全沒見過,多半是新出馬的雛兒。當時這雙頭蛇葉雲聽著,雖有些不合,可是沒肯過於追問。也實在因飛星子杜英一向沒辦過模糊事。自己打定了主意,對這保暗鏢的不存輕視之心就是了。立刻分派手下弟兄,分為四隊,各按可交派的辦法分途行事。
他定的是在中和驛附近動手。那裏是距中和驛不遠的一片荒涼之地,路靜人稀,白天輕易沒有行人。這位官員到那裏,是前後夠不上的地方;隻要不在中和驛待住了,那是最好的地方。當時這雙頭蛇葉雲是步步嚴密布置、督率著所部弟兄,到中和驛南 “上線開爬”(術語謂到路上劫掠)。
雙頭蛇葉雲身邊隻帶著飛星子杜英、陸宏疆三匹快馬,從中和驛衝出來,順著郊外道路蹚下來。這時已是夕陽西墜,郊外寂寞異常。雙頭蛇葉雲見自己所派的弟兄,全在道旁安好了樁,葉雲遂也按著所訂的計劃,隱匿了形跡。
果然一夥人馬竟從中和驛趕奔下站。雙頭蛇葉雲估料得不差,這中和驛是偏僻小鎮,他們官眷及騾馬那麼多人,哪肯在這小地方歇宿?所以準知道他們趁天沒黑,往下趕一站。這一來,正如了雙頭蛇葉雲所願。雙頭蛇葉雲策動胯下馬,帶著飛星子杜英、陸宏疆往前趕了去。到了預定的地方,隱住身形。伺候這撥官眷到了一片林木叢雜的地方,“吱吱”呼哨連響,立刻一班匪黨全躥出來。
這葉匪所率三十多名弟兄,把官眷的騾隊衝為兩段。十二名匪黨動手,專管擄劫財貨;十六名將官眷團團圍住;雙頭蛇葉雲卻是接應動手的弟兄。這樣下手,官眷就是有保暗鏢的,隻怕也要顧此失彼。哪知事出意外,匪黨才一撲攏來,竟沒看出誰是護鏢、誰是弁勇。隻見一夥差弁,內中三四名發出 “嗖嗖”的暗器打出來,五六名全亮了兵刃。猝不及防,竟被傷了兩名同黨。雙頭蛇葉雲一見這情形,已知受了敵人的暗算,急忙飛身下馬,擺動了兵刃,衝到官眷近前。鬼頭刀施展處,連砍傷了兩名官眷。可是自己的弟兄一照麵,也傷了三四名。
雙頭蛇葉雲雖是竭力地和這般喬裝的武師纏戰,隻是這般武師全是能手,一個個武功純熟、身形矯捷。雙頭蛇葉雲和手下弟兄曆來沒遇見這樣的勁敵,此時眼看護官眷的武師們,漸漸把攢聚在一起的官眷包圍,護得十分嚴緊,自己弟兄無法動及車主。
內中忽有一個身著差弁衣服、手中提著一條虯龍棒——從一動手就聽他招呼手下,向後迎堵應敵,顯然他是首領無疑了——這時忽見他施展身法,飛登到一個車頂子上,高聲說道:“匪黨們不見真章,不會甘心。把銀鞘挑兩個,讓他們開開眼!懂事的趕緊逃命,我們不便再趕盡殺絕。老哥們,這回可輸眼了!”
雙頭蛇葉雲一聽這護鏢首領一發話,自己就知道今日是栽到家了。這時聽得手下弟兄和武師紛往兩下一退,跟著 “砰、砰”兩聲巨響。有兩個敵手用刀把騾垛子上銀鞘繩子挑斷,一個人捧起一挑,猛地向道旁樹上拋去。兩聲暴響,兩個銀鞘摔了個四分五裂,滿地是磚頭石塊。那假扮差弁的鏢師,仍然停身在車頂子上,一聲狂笑道:“朋友看見了,我們全班人馬,隻有這點不成敬意的薄禮!朋友你要識相,請你高抬貴手吧。”
雙頭蛇葉雲羞憤交加,冷笑一聲道:“我們弟兄終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光棍做事,有起有落,朋友你亮一個 ‘萬’吧,江湖道上,總有再會之時。”車頂子上的鏢師厲聲說道:“姓葉的,難為你還是統率浙南綠林的瓢把子,連一條杆棒鎮天南洪義全不認得,你太輸眼了!你若心有未甘,到昆明城內隆義鏢局找洪鏢頭,我是竭誠恭候!”說罷,向手下人一揮手。那受傷的人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已裹傷敷藥,收拾完畢,聽得洪鏢頭和匪首交代完了話,揮手示意,大家立刻整隊起行。
洪鏢頭從車頂子上一縱身躥到後麵,腳尖輕點,躍上馬背。前麵的騾垛車馬開始移動。這天南鏢師洪義督著隊,直待所有的人走出一箭地去;匪黨也是背負、攙架受傷的弟兄,投入林中。那雙頭蛇葉雲認鐙扳鞍,向洪鏢頭一拱手道:“我葉雲隻要有三寸氣在,終有找你之時。”說罷,不待天南鏢師答話,用足踵一磕馬腹,竄入林中。
這裏,一條杆棒鎮天南洪義冷笑著,向雙頭蛇葉雲的背影點頭歎息道:“你不再找我姓洪的,算你的幸運;真敢到昆明去找姓洪的,就是你陽壽告終之時。”洪鏢頭也跟著催動了牲口,趕上前麵的人馬,往前麵趕去。洪鏢師看出葉匪不過是小股的匪徒,就憑他手底下這兩下子,再練十年,也不易在自己手中走上十個回合。哪又想到,雙頭蛇葉雲三十年後,竟雄據遼東,威鎮綠林。
且說雙頭蛇葉雲此番折在陣上,入綠林後第一次受辱。回到飛雲江畔,在垛子窯內聚集了一班黨羽,對當場受傷的弟兄除給醫治之外,還厚賞了一筆錢。對於踩盤子的飛星子杜英,恨入了骨,竟當著一幹弟兄,把杜英痛責了一頓。飛星子杜英倒真是個江湖漢子,除低頭領責外,並向雙頭蛇葉雲自承是輕敵疏忽,情願在瓢把子統率下熱誠報效,以贖此次之罪。雙頭蛇葉雲見杜英當眾受責,絕無怨恨之意,遂不肯過行苛求,仍令他在手下效力。
不過雙頭蛇葉雲經過這次的挫敗,頓悟到自己得以橫行浙南,全仗著自己的智謀過人;論武功本領,實在差得太遠了。在江湖道上,到處有能人,自己若是不好好地精究絕技、再練功夫,江湖道上不易再立足了。自己暗自一打定這種主意,頗想暫時洗手,重訪名師,更求深造。不過自己曆來做下買賣來,盡情花用,揮霍無度,手中並沒有什麼積蓄。自己決定要大大地做一水買賣,手中積存一筆資財,把手下弟兄一散夥,自己專訪名師,破出三年五載,練得一身本領,那時再重入江湖,轟轟烈烈地幹一場,也不枉生為男兒漢。自己遂打定主意。
哪知這次遭了挫折,反倒勾出禍事!那卸任官員竟因為被匪徒傷了兩名差弁、一名仆婦、一名家屬,馬上向當地報案。這一來,溫州的州縣竟差派幹捕,踩跡雙頭蛇葉雲歸案。隻是這種事一經到官府手裏,想緝捕這種湣不畏法的巨盜,豈是他們緝捕得到的?不過,這就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雙頭蛇葉雲何嘗不懼官府緝捕?遂嚴飭所部弟兄行動留意,令弟兄們散布流言,說是雙頭蛇部下弟兄已在中和驛遇上敵手,遭了挫敗之後,已經離開浙南。
雙頭蛇葉雲這時已把兩處垛子窯遷移,行蹤越發嚴密,哪還有人踩得著他的巢穴?雙頭蛇已向一班盜黨說明:浙南恐怕不易再立足,這次居心想要大做一水,把所部的弟兄散夥;自己要訪名師再練絕技,好報中和驛之辱。手下弟兄們全散開來,各處踩跡買賣。隻是所有商行,全知道括蒼山到飛雲江,有雙頭蛇股匪潛伏,雖是經葉匪散布流言,假說已離浙南,那商旅哪肯就信?所有敢經過這一帶的,全是小商販和平常沒有什麼財貨的客人。這一來,雙頭蛇葉雲以及部下的弟兄,全是不屑於下手。
從中和驛事敗,一晃三個月光景,已到了嚴冬。雙頭蛇葉雲竟踩探出溫州東關內富紳馮承恩宅,原本就是浙南富戶;更兼本年自己所擁有的稻田十足豐收,所有的佃戶全把應交的佃租交到,現銀足有數萬兩;還有他們所經營的買賣,也全賺了錢。連日各處莊頭投解銀子的,一天總有好幾撥。溫州城內已經轟動了。雙頭蛇葉雲趕緊召集一班黨羽,說明自己的意思,要劫掠馮紳。“隻這一水買賣,足夠我們散夥的用途了。不過現在既有中和驛折在陣上的晦氣,這次我們更得仔細一切。這次要是做不下來,我們簡直沒臉再在江湖道上立足!我想請杜老弟和陸二弟,到溫州東關富紳馮承恩家踩探明白了,他家中有多少眷屬?多少傭人?有沒有護院的?錢財珍寶收藏之所全要查明。這次教你弟兄兩人去,就是為的是沒有閃失。杜四弟,你可要對陸兄弟身上注意,他輕功提縱術完全沒有功夫,不要打草驚蛇。隻要一露了形跡,再想下手就不易了。”
飛星子杜英聽瓢把子派自己去踩道摸底,又多派陸宏疆這個老成持重的笨家夥伴著,這麼踩探去,自己真不敢保不露馬腳。隻好隨機應變、見機行事了。當下和陸宏疆領了瓢把子的令,變裝易服,趕奔溫州。
到了溫州,兩人並不落店。在東關外耗到定更以後,這才從白天踩好的地方準備入城。東北角極僻靜,護城河已淤幹了,隻剩了河底深不及丈的湖水,寬亦僅丈餘。飛星子杜英回頭招呼著陸宏疆道:“二弟怎麼樣?”陸宏疆道:“成得了。”這兩人一前一後躥過護城河。走到東北角城牆下,這裏城磚殘破,頗易攀登。遂從這東北城角上到城頭,再順著馬道下去。
這時,東關內商家鋪戶也就是剛上門板,有兩處從門縫子裏顯出燈光。飛星子杜英和陸宏疆隱身到暗處,隻揀那偏僻的小巷往西繞著走。隻是還得提防野犬見了生人狂吠。好在這時巡街的城守兵尚未上街巡察,兩人比較容易走。
耗到梆鑼交了二鼓,街上漸漸寂靜下來。二人已走到富紳馮承恩宅第的附近。好在白天已經踩了道,東關這一帶就是這一家巨宅。這片宅子占地頗廣,從大門起到內宅,有六道院子,還不算後麵一座花園子;這片宅子寬窄也有四道院子的地方,還不算風火牆以及更道、群房。
陸宏疆一到這裏,可就發愁了。眼看著高大的風火牆,這麼大勢派的宅第,保不定就許有看家護院的。自己論本領,隻會三招兩式的莊稼把式,隻要一把宅內人驚動出來,飛星子杜英 “扯活”(唇典謂見了麵想逃走)得了,自己非折在這兒不可!
想到這兒,追上飛星子杜英,悄悄一扯杜英的衣袖,走進東大牆外的小巷。飛星子杜英低聲問道:“陸二弟有什麼事?”陸宏疆立刻附耳說道:“事主這裏宅院甚深,我們入窯時要多謹慎。隻是瓢把子派我前來,這是多此一舉。我這種笨家夥,哪能擔當這種差事?我看,杜四哥你自己入窯踩道,我在外麵巡察吧。”杜英笑道:“這可不成!我若沒有中和驛那場事,倒可以自己擔當。這次瓢把子派陸二弟你前來,正是怕我一人看走了眼。你不必為難,我從白天已經打算好了,後麵花園子那段矮牆足可出入。陸二弟,你從後麵往裏蹚,我從前麵入窯。這樣既省工夫,又可把宅裏一切踩到了。陸二弟,你看怎麼樣?”
陸宏疆明白杜英的心意,他自己不肯獨自擔這次責任,可是也不願被自己這笨手笨腳的帶累著,展不開手腳;讓自己從宅後花園入窯,他卻從前麵入窯,彼此呼喊不靈,絕難互相關照。自己怎麼也不該跟來,隻是瓢把子的命令誰敢不服?到現在,隻有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吧。遂趕緊答道:“但憑杜四哥的指導。”
飛星子杜英說了聲:“隨我來。”陸宏疆緊隨在飛星子杜英的身後,疾行飛步,繞到宅子的後麵。杜英一指後麵的短垣,隻見暗影中,牆內花木扶疏,有幾株巨樹的枝條探出牆外。飛星子杜英說了聲:“陸二弟,你從這裏入窯吧。”說罷,不待陸宏疆答話,立刻翻身一縱,已沒入小巷暗影中。陸宏疆這一走進馮宅,一念之善,反造成一場慘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