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宏疆見飛星子杜英匆匆走去,自己好生不快。心想:“這明是飛星子杜英要看我的長短,故意伸尊我。我要真怕事,怕宅中有人,不敢入窯,豈不在弟兄麵前留了笑柄?我無論如何也得進去。”
自己來到了這短牆下,相度了高低。因為這花園子是馮紳先代建築的,跟前麵那住宅不是同時修建;在宅子起建時沒有花園子的地勢。直到隔了七八年,把鄰家的土地買過來,這才修築了這片花園。所以宅院的風火牆高有二丈四尺,這片花園子的短垣高不及丈,跟內宅隔絕著。宅後有一道小門;到了晚間,把這道小門一關,花園子裏隻留一個年過七旬的老管家,又聾、又腿腳過慢,宅中全叫他馮聾子。應名是看花園子,他是任什麼也不管,就算養他的老了。
陸宏疆看了看自己還可以上得去,遂往起一縱身,雙臂捋住了牆頭。稍緩了緩氣,往起拔身,往園中查看。見一片漆黑,隻有西麵一片花棚後露出一點燈光。陸宏疆心頭不住騰騰直跳,不禁笑自己沒見過大陣勢。穩定了心神,一長身到了牆頭上。陸宏疆糊裏糊塗跳到牆根下,咕咚一聲,倒坐在地上。自己也覺著夜行人這麼踩道,簡直不像話!可是伏身在牆下,聽了聽,居然沒有別的聲息。自己暗叫聲:“慚愧!”遂長身站起。
仔細看著花園子,布置得幽雅無比,亭台水塘,草徑花棚;假山更是高聳玲瓏。自己此時不過略看了看花園子大致的情形,心裏可惦記著花棚裏透過的燈光。得先查明了,恐怕有人守禦。遂躡足輕步,從竹林穿過來。見有兩間小屋子,這兩間屋子從上到下,連門窗戶壁全是竹子製的,古雅異常;竹風門半敞著,燈光就是從裏麵透出來。
陸宏疆側身聽了聽,裏麵一片鼾聲,自己略往竹風門這邊湊了湊,往裏一看。隻見屋中陳設簡單,迎門有一張竹桌,上麵放著盞油燈;再探身往裏看時,隻見靠西有一架竹床,上頭睡著一個短衣的老頭子;床邊放著一雙小茶幾,放著一隻酒壺,一隻酒杯,還有兩樣茶食;旁邊放著一碗米飯,原碗沒動。這分明是隻顧喝酒,酒喝多了,連飯也沒顧得吃,就睡著了。不問可知,這老頭子好飲貪杯,自己倒免去許多手腳。遂輕身往竹林前繞過來,往南走。自己默忖:通內宅的門戶要是上鎖,自己就不易進去了。
陸宏疆離開了竹林,繞過假山,穿過一處處的花棚、果林,從一道九曲橋走過來。才走上直通內宅的小門前,陸宏疆就知道自己今夜白費事,落個勞而無功:通內宅的小門緊閉。自己哪敢冒險攀這高堂大廈?這可沒有別的法子,隻有在這裏等候著杜英。
陸宏疆有些灰心,信步在這座花園子裏轉了一周。正在假山前默默出神,耳中似聽到了一種聲息。驀地一驚,自己急忙往假山後隱住身形。這時,假山前閃出一片昏黃燈光。探身查看,隻見後麵小門洞開,走出兩個侍女。一個一手挑著一個紙燈籠,一手提著一隻小茶幾;後麵一個侍女用一隻木盤托著香燭台。這兩個侍女把小茶幾、香燭台全擺上,立刻把兩支蠟燭全燃起。一名年歲較大的侍女說道:“你在這等著,我請大小姐去。”那名年歲較小的侍女說道:“你在這等著吧!這麼大的花園子,我一個人害怕,我請大小姐去。”那名年歲較大的侍女道:“我恐怕你粗手笨腳的,把上房的人驚動了出來,大小姐就不能出來了。有他在這,怕什麼?別這麼胡攪了,把大小姐惹急了,你可估量著!”那一個年歲較大的侍女說罷,轉身徑奔通內宅的小屋。這裏的小丫頭嘴裏喊嚷著,跑到進內宅的小門那邊去等候。
隱身在假山後的陸宏疆,竟想不到深更半夜,這種地方,竟有深閨弱女來焚香設祭。這其中必有緣故,自己倒要看看是怎麼回事。陸宏疆靜悄悄隱身,暗看這侍女們的動靜。
工夫不久,小門那兒燈光閃閃,方才那名侍女頭裏挑著燈引路,後麵跟著一位小姐。燈影兒裏略辨麵貌,隻見這位小姐也隻有十六七歲的光景,容貌端正、身材嫋娜,眉宇間一派的靜穆;兩眼映著燈光,如一泓秋水;可是從麵目上透出一片憂鬱之色。
她到了茶幾前,看了看,向兩個侍女道:“馮聾子他問嗎?”侍女答道:“他沒出來,想是已經睡了。我們按著小姐的話,沒敢把聾子驚動出來。”那位大小姐往竹林瞥了一眼,扭頭向那年歲大的侍女道:“秋雲,你到聾子那裏去,偷偷地看看,他睡了沒有?怎麼沒熄燈呢?”侍女答應了一聲,立刻向竹林裏邊走去。
好在陸宏疆隱身的地方,一片漆黑,就是到了他近前,全不易看見他。那侍女到了竹門前,先在門前遲疑一會兒,竟走進屋。隨見竹屋那邊燈光頓熄,跟著一片輕微腳步之聲,那侍女分花拂柳地往西邊走來。到了小姐麵前,低聲說道:“小姐,敢情這聾老頭子真討厭煞人!他喝酒喝醉了,飯也沒吃,燈也沒熄,一頭躺在那邊睡著了。多可恨!住的又是竹屋子,要引起火來,豈不把老東西燒化了?雖連不上內宅,老爺病著,那一來誰擔得了哇?”
這位大小姐微把頭搖了搖說:“秋雲,往後不要這麼說了,他已是宅裏好幾輩的人了,在我家出過力。如今老了,無兒無女,無依無靠,我們就得養他到老。老爺把他擱在這來,何嘗不是體恤他?你把燈給熄了,很好!你們兩人回去吧。經過上房窗下時,千萬輕著點腳步。太太要是問時,隻說我已睡了。去吧。”兩個侍女聽小姐說完這話,仍然站在那不動,兩眼看著小姐,囁囁著說道:“小姐,我們還是伺候著吧,深更半夜的,讓小姐一個人在這裏哪成呢?”那位大小姐帶著薄怒說道:“不用,深更半夜怕什麼?自己家的花園子,我有我的願,不願意教人看見。快走,別多說閑話!”當時,這兩個侍女被小姐說著,不敢再說什麼,隻是滿麵遲疑地向內宅走去。
這位小姐還不放心,跟著到了小門前,容兩個侍女走開,把兩扇門帶過來,這才回身。來到香幾前,從懷中掏出一個絹帕的包兒來,往香幾上一放,麵色突地立成慘白。陸宏疆暗暗一驚,心說:不好!這位富紳的小姐半夜來到這種地方,雖然是焚香請願,也覺於禮不合。她這臉上變顏變色,絕不是僅僅的燒香了心願。真要是有意外的事,教自己趕上,焉能袖手不管?
自己稍往前挪了挪,再細看時,隻見這位小姐把絹帕一打開,陸宏疆就怔了。隻見裏麵裹著一把利剪、一塊白布,一根布帶子。往香案上香爐旁一堆,跟著拿起一束香,把紙裹劃開,把上麵的紙箍用指甲挑斷;用右手捏著下端紙箍,轉著,把香條鬆散了;把已散開的那一端,放到已燃著的蠟燭上燃著,這束香立刻煙火騰騰。這位小姐肅然恭立在香幾前,雙手舉著這束香,淒然淚下地祝告道:“信士女弟子馮慧敏,僅以一點愚誠,昭告於南海觀世音菩薩、過往神靈、馮氏先祖的陰靈之前,父親馮承恩忽得重病,醫藥無靈,已將不起。弟、妹年幼,父親若有好歹,無賴宗族定然欺淩孤弱,謀奪家財。那一來,我母子四人,哪還能逃得開謀產人的毒手?眼看家破人亡,就在目前,叩求神靈護佑,保佑我父親多活幾年,我弟弟也能頂立門戶。隻要我父親好了,我馮慧敏定給觀音庵重修廟宇,再裝金身。求菩薩的慈悲、過往神靈的默佑吧!”祝告到這,把那煙火騰騰的這束香,往爐裏一插,恭恭敬敬地伏身下拜。叩罷頭起來,映著閃爍的燈光,臉上的淚珠如同斷線珍珠相似。
隨見這位小姐,把眼光往竹屋那邊瞥了一眼,雙眉緊皺,把左臂的衣袖往上一擺,把一支嫩藕似的胳膊露出來;跟著把那絹帕的包兒拿過來,一塊白布,一條布帶,全攏好;又把一個紙包打開,裏麵有藥麵子。這位大小姐帶著滿懷憂傷,把香幾上的那把利剪抓起,一低頭,一張口,用銀牙把雪藕似的臂肉咬住,往起一提。胳膊的肉被提起高有二寸。這位小姐,右手持利剪,顫巍巍的,猛然用力一剪,撲哧的一聲,頓時疼徹肺腑,一條鮮血淋漓的臂肉,掉在香爐前!
這塊血淋淋的肉,還在顫動,有二寸寬,五寸長。這位小姐麵如白紙,銀牙咬得吱吱亂響,猛地把那利剪往地上一扔,立刻把那一紙包藥末子抓起,往那鮮血直躥的傷口上一按。隻是手顫得沒準了,一包藥末子抖撒了一半,連紙按在傷口上。這位馮小姐一片愚孝,死生全置之度外。不過事前是想的為一家存亡,自己受點痛苦,把父親治好了,家業能保住了;父親的生存,關係著馮氏偌大家業的興衰,這才禱天求壽,割肉療親。哪又知道自己這種香閨少女,哪受過這種痛苦?真有些支持不住,還想用預備下的布和帶子包紮,才又伸手把香幾上的布帶子抓住,身形已支持不住,往後一溜,咕咚的坐倒在地上。疼得櫻唇緊閉,兩眼闔著,左臂依然微顫著。把隱身假山後的陸宏疆看得幾乎流下淚來。不管這割肉療親有用沒用,隻這點年紀,又是個嬌弱的姑娘,居然有這種孝心,太叫人可敬了!
陸宏疆此時暗叫自己道:“陸宏疆,你家中也有父母,也有弟妹,你若再忍心搶劫這孝女的家財,說不定還許傷了事主,你真不如禽獸了!”隻是想到瓢把子雙頭蛇葉雲的凶狠暴戾,言出必行,自己哪有力量來阻止他,不叫他做這水買賣?自己就是不肯欺天滅理,又有什麼用?“我定要想法子救這孝女全家,隻是有什麼法子可想呢?”此時,陸宏疆真是天人交戰,心裏那份難過,比馮家這位割肉療親的孝女不差什麼。
這位嬌貌孝女,坐在地上半晌,臂上疼痛略減,血也不似先前那麼往外躥。這位小姐稍緩了緩,這才用布把傷處包紮;隻是手臂上血跡斑斑,無法擦拭。這時,顫巍巍的才要往起立,突然小門那裏一陣腳步響。這位小姐似乎怕生人看見自己的一切,努力地想站起來。哪知身不由己地才一欠身,立刻腰上一軟,又坐在地上。當時,從通內宅的小門走出來的,正是方才那叫秋雲的侍女。這次,那年歲小的並沒跟來。侍女似乎早在門內看清楚了,一聲不響地趕到小姐麵前,驚惶地一俯身說:“小姐,你這是怎麼的了?”一眼又看見小姐的左臂上沾滿了血跡,喲了一聲道:“小姐可嚇死人了,這是怎麼了?”
這位馮小姐抬頭看了看秋雲,一低頭,眼淚又落下來,慢吞吞地向秋雲悲聲道:“小蘭沒跟來麼?好,不要害怕,不要聲張。”侍女秋雲並沒看見香幾上的血肉,嚇得牙齒振振有聲,也是雙手發顫地對小姐道:“小姐您放心,沒有別人。我怕小蘭年歲小,不知道口頭謹慎,我早早打發她睡了。小姐您倒是怎麼了?老爺這麼病著,您要是鬧出意外來,那可對不住老爺和太太了。您倒是怎麼回事?小姐您倒說呀!”
這位馮慧敏小姐咳了一聲道:“秋雲,你別問。我拿你可沒當侍女,總把你當妹妹看待。我是一點孝心,想求菩薩保佑,把老爺的病治好了。你是知道的,老爺有個好歹,咱們一家人非落個七零八落、家敗人亡不可。本家的那幾個要命鬼,哪時不惦著咱家這份家產?有老爺的眼看著,不敢下手;老爺隻要有個好歹,他們還不紅了眼?我才想到割肉療傷,萬一老天菩薩保佑,能夠好了,豈不是大家的福分?我隻怕叫老爺、太太知道了。他們疼兒女,特別的關心;要知道我辦這種事,一難過,倒許添了病。老太太也不是結實身子,你可嘴嚴著點!”
侍女秋雲一聽小姐這種孝心,一陣難過,扶著小姐的右肩頭,拉著右手,低聲哭泣著道:“小姐,可苦了你了!老天見憐,必能大顯靈驗,老爺的病一定好得了!小姐你割了多大的肉,傷口不要緊麼?你可別不留神,趕緊找點好藥治呀!一個姑娘家,別落了殘疾。”這位小姐被侍女秋雲這幾句話勾起,又是一陣傷心,用右手往香幾上指了指道:“那不是在香爐前麼?我還沒顧得包起來呢。”秋雲一看茶幾上手帕一片血跡,一條血肉在上麵放著,嚇得失聲道:“哎喲,可嚇死我了!我,我,我可是怕。小姐,你怎麼那麼忍心啊!教老爺太太知道,豈不心疼麼?”馮慧敏小姐低著聲音道:“你不要說那沒用的話了,快扶著我回內宅吧,叫婆子們撞見就糟了!你扶我起來。”秋雲不敢多言,急忙向前,把小姐扶了起來。秋雲竟不敢動割下來的血肉,馮慧敏小姐用那塊絹帕把血肉包起來,向秋雲說道:“我這得等到老爺服藥時,合在藥內。你若是口頭不慎,被人知道了,我可就白受這回苦了!好妹妹,你千萬可要口頭謹慎,不要走露一點風聲。你聽明白了?”侍女秋雲忙答道:“小姐,不要這麼稱呼,婢女可擔不起!小姐放心,您一片孝心,我心非鐵石,哪能那麼糊塗?從我嘴裏絕不會走了話。”馮小姐點點頭,低聲說道:“你把火燭弄利落了,先扶我回去。好妹妹,回頭你親自來,再收拾吧,我心裏不穩。”侍女秋雲道:“小姐怎麼了?傷口可別受了風,那可了不得!”馮小姐一邊扶著秋雲的左肩頭,一邊慢慢吞吞地往通內宅的小門走去。這一主一婢,所說的話,就聽不清了。
陸宏疆此時好生著急,心想:“我就是把命送了,也不忍再搶這孝女的家中。隻是那飛星子杜英,保不定就許踩到後邊來。他問我時,我怎麼對答他?何況自己一人回心向善有什麼用?他們隻要一動手,馮家仍然脫不過一場大禍。陸宏疆,你救人不救到底,還不如不多事了。”自己隨又憤然思起:“我既然想做好人,對於以往陷身罪惡之淵,要力圖自拔。我一定得把馮家這場事給他挑了。事完,我連家眷往北省一逃。手中還有些錢,不怕做個小本生意,把父母侍奉到百年,自己再另作他圖。”
想到這,心意遂決,隻是還得想法子教事主早作提防。一眼瞥見香幾上燒殘的餘爐,青煙縷縷,尚在冒著。自己驀地想起:“這是現成的筆墨,我何不借著它,給本宅主人留個警告,叫他也可以早作提防?”自己拿定主意,遂來到香幾前,把香爐中沒燒過的香條子拔起來,把那尚燃著的,用口中津液都滅了。從地上撿了一張裹藥的紙,遂就到香幾上的紙燈籠旁,用那燒餘的香頭兒,在口中稍沾了濕,往紙上一試,居然是很黑的筆跡。陸宏疆一邊耳中留神著那通內宅的小門,一麵往紙上寫。寫的是:“浙南巨盜雙頭蛇,已定於明日夜間率黨搶掠,餘深憫積善之家竟遭天劫。或避或防,毋得輕視;忽視餘言,定遭毒手。慎之慎之!”隻寫了這麼兩行字,寫完,遂把一隻燭台上的半截殘蠟拔下來,把這張字兒插在蠟台的釺子上。自己把碎香頭扔掉,趕緊仍隱身在假山旁。
工夫不大,侍女秋雲從內宅回來,來到茶幾前。那紙柬很顯然地在蠟釺子上掛著。侍女秋雲咦了一聲道:“怎麼,這是哪裏來的?”隨即伸手把字帖拿下來,見上麵黑乎乎地寫著許多歪歪斜斜的字。秋雲隨侍小姐多年,馮小姐讀書識字,秋雲倒也跟著學習了些。不過識字不多,這字帖上的字,隻大致看出是有盜匪要搶掠本宅。秋雲 “喲”了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可了不得了,怎麼逆事全來了?”秋雲把字帖向懷中一塞,立刻把蠟台、香爐全拿起;再看了看,這隻茶幾上也有血跡,也不能放在花園裏,遂也把它挾在胳膊下;還得拿著那隻燈籠,踉踉蹌蹌,走向內宅。秋雲拿著這些東西,心裏又惦記著那張字帖來得突兀。通內宅的小門,並沒關上,隻虛掩著,她匆匆地向內宅走去。
陸宏疆見自己的字帖已經用上,又見通內宅的門並沒上閂,心想:“這正是個機會,我還是冒險往裏察看察看,那小姐是否相信?飛星子杜英是否已蹚進來?我還須提防著,不要被他撞見。”自己想到這,遂悄悄地從這假山旁出來,躡足輕步地徑奔通內宅的小門。先探身往裏看了看,隻見裏麵黑沉沉的,沒一點光亮。那迎著小門的是一片寬敞的院子,裏麵各屋的門全嚴閉著,沒有一點聲息。陸宏疆一看這種情形,是倉房、敞房的樣子,便放膽走進裏麵。見這裏東西形似箭道,通著前麵;那箭道的盡頭另有兩扇小門,也全虛掩著。一看這形勢,知道離內宅已近,遂躡足輕步地穿過箭道。一出這道小門,當中這間堂屋,看形勢正是這裏的上房。各屋中全有燈光,陸宏疆沒敢貿然往外走。還算小心對了,聽得從前麵有人走進來,是女人的聲音,跟著一個女仆,手裏提著一包藥,徑奔上房。
陸宏疆到了上房的窗下,聽了聽這東間裏有微弱的呻吟之聲。跟著聽得堂屋似有人低聲說話,陸宏疆遂來到堂屋門首,屏息凝神細聽,隻聽裏麵有兩個女人在說著話。陸宏疆穴窗偷窺,隻見燭影搖動,一切陳設堂皇富麗。那迎麵八仙桌旁,坐著一個年約五旬左右的婦人,一臉的慈祥之氣,隻是滿麵含著愁苦之色。靠門站著一個女仆,正在向那主婦說著話。隻聽她說:“賬房的何先生說,是這三位郎中一塊兒擬的方子。據何先生說,還是才接來的這位祁先生的醫道好,受過真傳,祁家塢一帶全稱這老先生叫 ‘指下活人’。想是人家有把握,賬房何先生教告訴太太,不用著急,別看病沉,隻是被以前的先生們耽誤了。老爺是傷寒,在剛一病時,如把風邪散出來,一副藥就能好,哪能鬧到這種地步呢?這位老先生說,趕早趕晚地把藥吃下去;這副藥吃下去,隻要見了汗,不出別的毛病,三副藥準好。倘若老先生的話應驗了,老爺可得多躺幾天,頂少得十天半月的才能下地。祁老先生既這麼說了,別管他什麼時候,給老爺把藥煎好了,給吃下去吧。”這位主婦立刻點點頭道:“我是恨不得老爺立刻就好了,省得闔家跟著坐不寧睡不安的。好吧,你趕緊把炭爐子點著,給老爺把藥煎出來,好教他吃下去。到天亮,藥力也就行動開了。”那女仆立刻答道:“炭爐子還沒擺,在廚房裏擱著哪。”這主婦說:“在這裏煎藥吧。”那名仆婦點了點頭,往外就走。
這時,陸宏疆趕緊來到暗隅,容她從廚房把一隻炭爐子搬進了上房。自己才要再到堂屋那裏察看,卻聽得西廂房裏有人輕嗽了一聲。跟著,那侍女秋雲從屋中走出來,徑奔上房。陸宏疆容她走進屋中,估量那種時候必沒人出來,自己趕緊到了西廂房窗下。
論江湖道上規矩,隻要是真夠闖江湖的朋友,最忌窺視人家深閨繡房。自己此時雖明知於理不合,好在存心不是懷什麼惡念,是關心自己所留的字帖,要看這位馮小姐的情形。遂點破了窗孔。往裏看時,隻見裏麵原是那位小姐的臥房。迎著窗,擺著一架楠木床,床上坐的正是孝女馮小姐。這時把身上的血跡全收拾好了,愁眉苦臉的,拿著自己的那張字柬為難。陸宏疆稍微放了心,知道這位馮小姐對於這次自己的告密,已然相信。趁著那飛星子杜英未曾踏到這裏邊來,還要對於上房的舉動再察看察看。
陸宏疆遂撤身來到上房的門首,仍然側身往裏偷窺。隻見侍女秋雲正在往藥鍋子裏一包一包地放藥,那位老太太仍然在那裏坐著,看著秋雲把藥兌好,把水也放好,藥鍋坐在炭爐子上。侍女秋雲向這位太太說道:“太太,您看看老爺要是睡著,您也隨便歇一會兒吧。”這位馮老太太道:“大小姐既是身上不爽快,你去服侍大小姐早早睡吧,這裏有我和宋媽就行了。”秋雲賠著笑臉道:“大小姐因為煎藥是仔細的事,怕宋媽照看不到,才教我來給老爺煎藥。小姐自己歇著了,太太不用惦念了。”秋雲說到這,眼光向格扇這邊一看,一怔神。陸宏疆疑心自己的行藏被她識破,方在一驚,預備撤身形;哪知室中的秋雲說道:“太太,您聽老爺醒了吧?”
陸宏疆聽出並非看見自己,仍然向紙孔裏看時,隻見這位太太慢吞吞地走向裏麵;秋雲趁太太向裏麵邁步進去,忙從腰中掏出一個包兒來,慌慌張張,連撤下兩塊手帕來,才看出還有一層血跡全染透了的絹帕。秋雲竟不再揭最末的這層了,連著絹帕扔到藥鍋子裏,把兩條手帕往腰裏一掖,立刻把藥鍋子的蓋兒蓋好。陸宏疆這才知道,侍女秋雲是被小姐派來,往藥鍋裏擱那塊臂肉。她把太太誆進裏間,這才乘機把事辦完,隨走向連房的下間。
陸宏疆才要移身,跟到連房的窗下,看看裏麵還有何人。身軀還沒移動,屋中已有人說著話,向外走來。陸宏疆趕緊一縱身,躥向那夾道黑暗之處。這時,從上房走出來的正是侍女秋雲,奔了廂房。陸宏疆容她進了屋,自己趕緊地重貼到窗下那早點破的窗孔。往裏看時,隻見秋雲正和馮小姐低聲說著話,這位馮小姐卻向秋雲道:“我看這事別再遲延,我得找何先生商量一番,好歹得有個預備。”侍女秋雲道:“倘若不是什麼人誠心開玩笑,我這麼冒失地聲張起來,豈不教人笑話?”小姐馮慧敏道:“我看這事絕不會假了,沒有人和我們開這種玩笑。少爺們早已睡下,還有什麼人呢?”秋雲也點點頭道:“也說是呢,隻是小姐這時還往前麵去嗎?明天早上再說吧。”馮小姐道:“我想這時清靜,醫生剛才送走,賬房裏一定沒有別人,我教何先生也好拿定主意。明早不向太太說明了,怎麼往前麵去呢?”秋雲道:“好吧,小姐快去快回來,我還得往上房去,別教太太疑心。我得把老爺的藥煎好了,大概四更左右,也就可以收拾完了,小姐可別盡自耽擱。”
這時,裏麵的話聲一住,陸宏疆趕緊把身形隱起,這屋中的兩人全出來了。陸宏疆心裏一動,見這位小姐奔了前院,秋雲卻仍然進上房,兩人一時全回不來。陸宏疆方才已聽出,這小姐和秋雲說話的情形,侍女秋雲頗有些懷疑。這種情形,秋雲從旁邊再一說懈怠話,小姐再一含糊,就許把這場事耽誤了。早在外麵看好了,屋中臨窗的案上有文房四寶。陸宏疆趕緊地闖進了屋中。現成的紙筆墨硯,提起寫來,草草地又寫了一張字柬。大意是:“雙頭蛇葉雲搶掠尊府,勢在必行。我感汝孝行,何忍積善之家慘遭橫禍?故有二次警告,速謀應付之策;倘視同兒戲,明晚此時定要家財一空,血濺香閨,悔之晚矣!餘有救汝之心,奈無除葉匪之力。餘此次冒險泄機,此舉深犯綠林大忌;寧冒殺身之險,救汝全家,實為目睹汝孝行可敬。倘輕視我言,自趨死路,我亦無能盡力!”這張字柬大致是這樣。
寫完了,用一方端硯,把字柬壓住,匆匆撤身出來,心頭騰騰地跳個不住。自己所懼的就是飛星子杜英。他若此時闖來,不僅枉費心機,隻怕大禍即在目前。遂趕緊出了馮小姐的閨房。本打算立刻退出內宅,仍然從來路退出去,驀想起:“哎呀,不好,我走不得!倘我退出內宅,飛星子杜英從前麵蹚過來,見這屋裏無人,他若一起貪心,闖進屋去,想撈點珍寶走,那一來,這字柬非被他看見不可!”
當時,陸宏疆往黑影中一隱身,突然簷頭輕微一響,一條黑影子落在窗下,嚇得陸宏疆一身冷汗。趕到這條黑影一長身,陸宏疆才看出來,正是飛星子杜英。陸宏疆心想:好險啊!若晚出來一步,就被他堵上。自己見杜英情形似乎該看見自己,可不敢再隱藏,趕緊把他先引開這裏就行了。遂在暗影裏,用中指指甲一彈拇指的指尖。這種暗號,杜英一聽就知是自己人。一回頭,見在牆角現身的正是陸宏疆,向自己打手勢,轉身奔夾道走去。飛星子杜英萬沒想到,陸宏疆竟也進來,自己趕緊隨至身後。出了這段夾道,是最後一進,在後牆有一道小門虛掩著。
陸宏疆急忙走出小門,飛星子杜英緊追在身後。見這裏已到了花園子,陸宏疆指了指假山旁。杜英會意,來到假山旁,彼此找了塊石頭坐下歇息。飛星子杜英低聲問道:“這裏沒看園子的麼?”陸宏疆道:“不要緊,僅有個聾子,不妨事。杜老師怎樣?這麼長的時候才走進來,敢是遇見什麼事了麼?”飛星子杜英道:“別提了,什麼想不到的事全有。我一翻到前麵賬房,就知道糟了。大門關著,門外又沒有一點動靜。敢情他這宅子中有害病的,賬房跟客屋裏全有人不斷出入;有三位坐大轎的郎中,坐在客屋裏一同擬方。他們的轎子全在過道院裏,我在外邊哪會看得出形跡來?這三個郎中,裝腔作勢的真討厭!要不因瓢把子的命令過嚴,我非給這三個糟老頭子點苦吃吃不可。門房的下人不斷出入,我竟無法貼近了宅中的人等。隻乘著忙亂的當兒,把本宅的傭仆人數探明。這種秧子,莫說瓢把子決意親自出馬,就是我們哥兩個,也一樣把這水買賣做下來。宅主偌大家私,連個平常騙飯吃護院的也沒有!直候到把郎中送走,我查明他積存油水的地方,我們的彩頭還錯不了。這宅裏若是平時,隻要有大票的銀錢,全送在票莊銀號裏存儲;就是因為主人病著,管賬的不敢做主,所以這幾天佃戶、莊園交來的租銀,全存在宅中。這不是該著我們走旺運麼?”
陸宏疆道:“杜老師說得不差,我也覺著這水買賣一定錯不了。就憑我這笨家夥,哪敢入窯?偏偏這道小門沒閂沒鎖。我把內宅探明了,不僅現水多,紅綠貨還少不了。隻是我聽一個女仆向她夥伴搗鬼,說是往賬房取藥去,看見房上有人影子一晃,自己也不敢斷定是人是鬼。她那夥伴緊攔著她,不叫她信口胡說,算是把她的話風截住。故此杜老師才進來,我趕緊請老師出來。我怕萬一稍有疏忽,露了痕跡,動手時倒得多費手腳。所以才大膽把杜老師引出來。好在內宅沒有什麼隱秘之地,不用費什麼事,我們伸手就能把這水買賣做下來。我已踩好了,宅主就在這院子裏。我看除了前麵賬房裏,就屬內宅這三間上房裏備藏豐富。這水買賣做下來,咱們弟兄全能落個富裕吧?”
飛英子杜英對於陸宏疆的舉動,並沒察覺出來有異,遂說道:“既是陸二弟把內宅摸清了,咱不用再費手腳,回垛子窯報告瓢把子吧。”
陸宏疆巴不得立刻離開馮宅。兩人出了後園,徑回到垛子窯,把踩探的情形報告了雙頭蛇葉雲。葉雲一聽馮宅情形,十分高興。吩咐手下弟兄全要在明晚初更時候,齊集垛子窯,聽候差派,“上線開爬”(唇典說是出去搶掠)。所有的匪黨全領命散去。陸宏疆矯作鎮定,神色絲毫不敢慌張。
趕到第二天白天,陸宏疆自己有點拿不定主意了。是趁著白天,到城裏看看馮宅有什麼舉動呢,還是在垛子窯守垛好呢?終於是決意不再出去,以免落了嫌疑。可是就像熱鍋上爬螞蟻,起坐不安。幸而自己隻說有些頭疼,躲在僻靜處,沒被人看出神色有異來。自己對於晚間的事,反複想了半天,決定還是得隨同匪首葉雲同去,到時候見機而行,不要被葉雲起了疑心;再說這次他們若折在陣上,自己不跟了去,更露痕跡。
一天易過,到了晚間,所有的匪黨陸續到來。雙頭蛇葉雲一計算,所有的弟兄共計二十八人。遂分為四撥,為是散開了好走。陸宏疆故意避開了葉雲和飛星子杜英。
趕到溫州城,城門已閉。這般匪黨多半會個三招兩式的,全從城牆東北角翻進城去。這時才起更,街上巡更的還沒出來,路上黑沉沉、冷清清的,沒有行人來往了。雙頭蛇葉雲率領著一幹匪黨撲奔馮宅。
來到馮紳住宅附近,隻見宅東小巷中,黑暗無人來往。這雙頭蛇葉雲指揮著部下弟兄們,分四麵入窯。雙頭蛇葉雲隨即帶十名弟兄,從大門這邊入窯;令其餘的弟兄分為六名一撥。陸宏疆遂隨著五名同道,趕奔後花園。心裏懸係著,自己雖有救人之心,但是一個應付失當,就許也被獲遭擒。人家哪知道我是他全家救命的恩人?想到這,為先預備撤身之計,腳下稍慢,故意落後些。到了矮牆下,遂低聲向同黨說道:“我們可散開了,花園子可有人看守著。看看裏麵通內宅的小門開著沒有;要是那道門沒關,我們就省了事了,從那裏衝進去。我們還是聽前麵有了動靜再伸手;裏麵有看園子的,由我動手收拾他們;你們哥五個進了那道小門,順著一段夾道一抄過去,就是事主的正式住宅了。”
這五名同黨哪知道他這裏有私心,還想陸宏疆是好意,大家遂聽著他的吩咐,往裏闖進來。一進花園子,陸宏疆把五名匪黨全指引著,從花園小徑撲奔裏麵。陸宏疆容他們走開,自己往暗影中把身形隱去,徑自撲奔了竹林那裏。到了聾子的屋門口,見這屋中燈光暗淡,遂探身往裏看了看。隻見那老聾子依然醉飽之後,已經睡去。
陸宏疆往屋中才一邁步,聽得前麵嗆啷啷一片鑼聲,跟著一片殺聲震耳。陸宏疆心裏一驚!看了看那屋裏的醉鬼,連影子全不知道。一想雙頭蛇葉雲的情形,自己是深知其凶狠暴戾。手底下料理幾個人,簡直不算什麼。倘若叫他得手後,本宅一個活不成;若是預備得稍弱,布置得不周密,貿然發動,反倒招怒了葉雲,定然令部下齊下毒手。隻怕那無辜的良民難逃毒手。自己應救人救到底。
陸宏疆想到這,也就是這一遲疑的當兒,聽得叮當吱呀,夾雜著跌撲之聲。陸宏疆聽著這種聲音很近,趕緊撤身來到門外。耳中又聽得靠東邊花畦這邊刷啦刷啦一陣響,跟著一條黑影,似乎俯著身軀,盡揀著這花木叢生的地方,隱蔽著身軀;身形非常疾快,眨眼間就見這人已到了西北角,往上一聳身,躥上牆頭,翻出牆去。就在同時,又聽得似乎是那通內宅的小門裏,有人呐喊:“把這兩個捆好,怎麼那個小矮個的賊人,一轉眼的工夫就沒有了?別是逃往花園子去了吧?咱們搜搜去。”另一個凶暴聲音說道:“沒逃出去,大約被我們擠得又退回去了。咱們不是被派擔任內宅北麵嗎?賊人的聲勢不小,別從咱這邊……”底下的話被一陣喊殺的聲音擾亂了。又是一陣腳步雜響的聲音。四處聲音稍寂。跟著從那小門內 “颼颼”的躥出兩條黑影。
陸宏疆隱住身形,不敢稍動。這時內宅裏呐喊聲更急,並且隱約著,聽得街上似有人奔馳之聲,陸宏疆十分驚疑。這時聽得那兩人說道:“看情形這水買賣非常紮手。瓢把子雖是撂了幾個,可是人家這邊早有預備,看情形頗像咱們老合把底賣給人家。不然的話,就是有江湖朋友在這粘著,也不會有這麼多人馬,陣勢太嚴了!大約內中還有鷹爪孫。倪老四,看風不順,咱扯活吧。”另一個道:“別這麼辦,瓢把子還在拚著,咱要一含糊了,人家要是好歹做下來,咱還怎麼見同道?咱還是往裏撞,跟瓢把子合在一路,招呼不下來,再扯活。”兩人遂仍從小門闖進去。
這裏,陸宏疆聽出這兩人正是同黨。聽他的口風,事主的聲勢夠厲害的,可是雙頭蛇葉雲也拚上了。“我看多耽擱一刻,多一分凶險,還是早把這般同道驚走了為是。”一打量花園子這兩間房子,孤建在角落,正好給他點著,把街坊四鄰、巡查的官兵給引了來這邊,免得事主多傷了。自己拿定主意,立刻折轉身來,進了看園子的屋子。
隻見那醉鬼還睡得挺沉,陸宏疆照著老聾子腦袋上就是一掌,吧的這一下,打了個正著,把個聾子打得跳了起來。陸宏疆一想:“我索性再救了這老頭子的性命。”把腿繃上的手叉子拔下來,向老聾子腦門子上一晃,嚇得老聾子 “喲”了聲,渾身戰抖。陸宏疆趕緊把住聾子的肩頭,反攏兩臂,用撕來的帳子給捆了,把嘴也給堵了。又撕了一條帳子,伸手抓著老聾子,連推帶擁,給架到外麵竹林裏。那腳下一撥,把老聾子給絆在地上,把兩腿給捆上。這一來,可保住他這條老命;不然他這般年歲,耳又聾,隻要往外一跑,準送了命。
陸宏疆把這聾老頭子擱在竹林裏,自己折轉身來,來到看園子的屋中,把油燈端起,先把床上的帳子點著。隨後來到外麵,把門窗全給點著了。火剛燒起,外麵一片人聲雜亂,跟著聽得矮牆外有人說道:“我們散開了。把這一帶把守好了;隻要有竄出來的,趕緊的拾了,別教他走脫了!”
當時,陸宏疆一聽這種情形,就知道要糟:“這裏已經安上卡子,我不趕緊動手,隻怕也要折在這!”聽得人聲是從東北角傳過來,隻見那裏十分僻靜,沒有什麼聲息。這位一心洗手綠林的陸宏疆,冒險翻上牆頭,不敢硬往外闖,雙臂搭上牆頭,往外看了看。隻見那靠後牆外陰影中,有六七名短衣持兵刃的潛伏在這一帶。這時陸宏疆隨即一飄身,落往牆根下。幸而那所有來人,全是目注著牆頭,沒理會牆角這一帶,當時算是被陸宏疆脫了身。
後花園子這一起火,跟著一片呐喊的聲音,已把街鄰全驚動起來。陸宏疆遂立刻揀那僻靜黑暗的地方一路疾馳,翻出城外。這一來,陸宏疆算是幸脫羅網。
自己翻出城來,立刻從這荒郊僻野撲奔老巢。走到中途,驀地想起:“我怎能再回賊巢?倘若有一點風吹草動,隻怕不容再脫身吧?我索性這時就脫身匪黨,到家中看看。風聲一下不好,自己就趕緊連家屬一同遠奔他鄉,埋名避禍。”當時決定了主意,不再遲疑,立刻向風和鎮投奔而來。
趕到天明後,到了風和鎮,這才在鎮口上歇力打尖。自己在這裏多延遲了會子,為的是把精神緩足了,盡一日趕到嘉興。哪知就在這將要走的當兒,竟有從溫州下來的腳夫車輛,談論起那溫州城內,夜間東關內出了巨案。富紳馮宅,去了匪人結夥打劫。幸而馮紳早有提防,匪人未能得手;保護宅院的傷了七八名,內中還有溫州府衙的捕役們;匪黨傷了十一名,連被擄擒的,一共十七名匪黨落網。這次結夥搶掠,刀傷事主,拒捕役差,鬧得人心惶惶。官麵上對於這案十分認真,要把這些匪黨一網打盡。當時開城的時候,已經由城守營檢查出入。這一來鬧得謠言四起。城內頗傳言,已逃走的匪首,竟自要糾合已逃的,以及其他黨羽,大舉複仇。鬧得滿城風雨,聽說這雙頭蛇葉匪絕不甘心。
當下,這陸宏疆一聽這種情形,自己驚得慌忙站起來,趕緊地離開風和鎮,趕回嘉興大石橋家中。這次回來,還竭力矜持著,怕叫家中看出形跡來。遂向不能行動的老父,和老病纏綿的老母麵前說了些謊話,蒙騙著老父老母。隻說自己做事的那個商號,已經收市。現在有至友約到山東去經營新事業,自己打算連家眷一塊兒走,免得時時惦念著家裏,來往不便。隻是父母一聽陸宏疆的話,立刻說道:“你可別出這種主意,我們老兩口子這把年紀,難道還埋到外麵去麼?別胡鬧了,你願意去,自己帶著他們去。隻把阿秀留在家裏,伺候我們這兩個廢人吧。”陸宏疆一聽話不投機,商量不成,反惹得二老生氣,隻得另作打算。不過自己時時刻刻懸係著。雙頭蛇葉雲實不是那種能容人的江湖道,此怨必報。自己這次事情辦得雖是十分周全,但是曆來沒有不透風的籬笆,要得人不知,除非己不為,紙裏包不住火,終有泄露之時。因此,陸宏疆生怕那雙頭蛇葉匪來尋自己的晦氣;對於溫州地麵,竭力打聽著。
趕到陸宏疆回家的第二天上,在茶坊裏聽到從溫州來的客人說:現在溫州城裏糟透了,可歎官家那些捕快能手,以及駐防的官兵,還有緝私營、水師營的官兵、官船,竟被一夥匪人攪得天翻地覆。溫州城內謠言四起,有的說是雙頭蛇葉匪折在馮宅,絕不甘心,定要大舉報複,非將馮氏全家的命全要了不可;有的說葉匪竟又邀了綠林同道,要劫牢反獄,要把全城的商店全洗劫了。這些話,陸宏疆聽了,還不十分動心,最後這人並說:葉匪這次失事,十七名同黨被擒,大約為同黨所賣,葉匪絕不肯輕輕放過一人。這一來,把個溫州城鬧得不像樣子,商家鋪戶,全是晚開門早歇市;每天早晨,天明後一個時辰內,街上隻見行人,不見商家鋪戶開門做買賣。直到太陽老高的,還得有那心粗膽大的,先引著頭開門,這才接二連三的相繼營業;到了晚上,哪一家一上門,跟著全上了門。溫州官見地麵簡直不成樣子,憤怒之下,出了告示,如有敢妄造謠言的,定行嚴懲不貸。並定出時刻來,隻要城門一開,凡是商家鋪戶,不論營業大小,全得立刻開門交易;晚間定更時閉市。這是頭兩天的事。這種情形傳揚得連省裏全知道了。今天州官更出了極重的賞格,隻要把雙頭蛇葉匪擒獲送案,賞紋銀一千兩;通風報信,因而擒獲的,賞銀五百兩。這一來,隻怕雙頭蛇葉匪在溫州一帶無法立足了。
陸宏疆在茶坊中聽到這些消息,心不由己地再也坐不住,回到家中,不禁五內如焚。“論現時的情形,不管瓢把子是否知道自己泄的底,就以同黨已有那麼些人落案,難免被官家嚴刑拷問,把所有沒被擒的全供出來;自己家鄉住處,又不僅雙頭蛇葉雲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先躲避躲避,隻是家中人哪又放心得下?若說立刻帶著家眷走,但父親決不肯走;自己真要那麼抖手一走,反把無窮的後患,全給家中一門老弱擱下。自己縱然幸逃大禍,置衰老婦孺於不顧,簡直我陸宏疆禽獸不如了!可是自己難道就這麼看著這一家人全被自己所累麼?我索性仍投到瓢把子那裏,頂厲害了,不過把自己亂刃分屍,那不過是自己一人的事。可是父母全是風燭餘年,行將就木。自己怎麼了結一生,是自作自受,死了全對不住我陸氏泉下先人;胞弟也沒有能力養贍雙親和寡嫂幼妹,自己這種不孝之罪,怎對得住老父慈母?”
陸宏疆此時怎麼想,怎麼沒辦法,急得在屋中轉磨。屋中沒有人時,簡直形若瘋狂,忽喜忽怒。這一來,任憑陸宏疆怎樣矜持,難逃家中這麼多雙眼睛。陸宏疆這個妹妹阿秀,尤其聰明靈巧。從哥哥一家來,她就看出神色不對。開頭兩天,隻疑心哥哥才把事情辭掉了,心緒不寧;趕到過了兩天,這才看出有非常重大的事。阿秀在先不敢問,到了第二天,一看哥哥這種情形,遂悄悄和母親說了。讓母親私下盤問盤問哥哥,是否有什麼不可解的事,大家商量商量,也好給哥哥大小拿個主意。
這位老病纏綿的陸母,一聽兒子有不可解的事,愛子情殷,趕忙地把兒子叫到麵前。屋中並無第二人,陸母這時很注意地往陸宏疆臉上一看,不禁喲了一聲道:“你怎麼的了?怎麼隻兩三天的工夫,你就憔悴得這樣了?宏疆,事情散了,用不著這麼走心;倘把你愁病了,不更苦了麼?現在全家全在你身上擔著,你怎麼這樣想不開呢?你有什麼為難事,跟娘說,你是虧欠了人家的錢麼?你可不許找死扣子!不要緊,欠人家的,把剩下的這幾間房子賣了,還給人家。好兒子,你別叫娘著急了!”陸母說這話時,痛子傷心,流下老淚來。
陸宏疆滿腹牢騷,一腔冤憤,此時看到老母這種慈愛,自己痛心到極點,愧到極點。雖是昂藏七尺軀,忍不住地痛淚奪眶而出。不敢叫母親看見,隻得一扭頭,裝著看堂屋有沒有人聽著,偷偷把眼淚拭去;再轉身來,目注視著地,哪還敢抬頭?招呼了聲:“娘,沒有什麼虧空,兒子也好好的,沒有一點是非……”隻是陸宏疆強掙紮著說這幾句話,雖是把眼淚忍回去,聲音可發顫了。陸母用衣袖拭了拭老淚,一把拉住了陸宏疆的胳膊道:“好孩子,把你心裏的委屈對娘說了吧,我難道還不能擔待你嗎?你不要悶在心裏,好歹的你再忍著痛苦,把我們老兩口子抓把土埋了,就算你的孝心!”
陸宏疆此時心如刀絞,慈母這種疼愛自己,做人子的先在外做出敗壞家風、貽羞宗族的事,況且現在眼前就有一場大禍。自己就是無能,沒有力量奉雙親的甘旨;也不該教年逾古稀、行將就木的雙親跟著遭了橫禍;自己死不足惜,怎對得起雙親?怎對得起胞弟、幼妹,寡嫂、愛侄?良心羞愧之下,再也忍不住,掉下英雄淚來。向床前一跪,吞聲飲泣,生怕被裏房的老父聽見,哽咽著說道:“娘,兒現在太對不起娘了!我空為男子漢,不能養贍家室,使父母跟著受饑寒之苦,現在更有痛心的事。兒一身雖死,也愧對家人。娘,您既疼愛兒子,請娘不必追問,兒現在實不能把兒一身的事告訴娘!請娘疼苦孩兒,隻答應先趕緊離開這嘉興地麵。我父親麵前,娘得婉言替兒哀求。哪怕咱先到山東地麵住上一年半載,要是父親想念故土,再回來也是一樣。”
陸母老淚漣漣地把陸宏疆拉了起來,慘然說道:“好吧,娘疼你還疼不過來,哪能夠擠對你?我不追問你,唉!你也這麼大歲數了,這種情形,我這做娘的哪能夠不體諒你?我這把子年紀,隻盼你們好生的能夠把我們這二老送到土裏去,我就念佛了。等著我和你父親說說,咱們搬到哪兒,也是一樣過苦日子。”
陸宏疆聽了母親這番話,自己痛在心裏。真是急死,恨不得立刻離開大石橋。隻是母親這麼追問,自己有苦難言。若把現在禍延眉睫的情形說出來,自己也沒有麵目向老母說。遂趕緊回到自己屋中,心緒亂到極處,哪敢在屋中坐定了?生怕自己的情形露出馬腳來,教家中人看著不放心。站起來,才要向外麵閑眺去,稍釋胸中鬱悶。
就在這時,胞弟宏業突地從外麵匆匆地跑進來,兩眼看著哥哥,欲言又止住,神情似乎極緊張。陸宏疆道:“你有什麼事,這樣慌張?”宏業說道:“我方才到層灣街去買菜回來,有兩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全不是咱本地人,看著非常眼生。不過昨天天晚時,我看見這兩個人在石橋上站著,總覺帶著凶氣。方才我回來,這兩個人又圍著咱的房子轉。大約沒想到我就是這宅裏的人。我因為這兩人可疑,沒敢就奔咱家門,提著菜筐子,貼著對麵的牆下,慢慢地往前走。內中一人過來向我問道:‘這個門裏可是姓陸?’我說:‘大約是吧。’他說:‘你知道陸老二名叫陸宏疆的,他在家沒有?’我說:‘不清楚,大約沒在家,你可到他門口,招呼他家裏人問問,不就知道了麼?’那人道:‘我們和他家裏人全不認識,招呼出來也沒用。’說完了,兩人又圍著房子轉了一周,遂低聲商量了一陣,向西走去。當時我容這兩個人走得拐過街口去,這才敢進來。哥哥,我這時想起來又後悔,沒早進來一步,招呼哥哥出去看看這兩個人,倒是怎麼回事?”
陸宏疆一聽,胞弟說有人來窺視,臉色倏變,怔了半晌,向陸宏業道:“好,你這答對的話很不錯!這事千萬別向母親提起。如再有人打聽我,還是這麼答說便了。”宏疆說完,匆匆出門。陸宏業見哥哥這種情形,也自猜疑。
直到晚飯以後,還不見宏疆回來,陸宏業將門外所見的事,悄悄地說與了守節的薑氏嫂嫂。寡嫂不禁落淚道:“三弟,我看咱家怕有什麼飛災橫禍降臨。”陸宏業道:“嫂嫂何以見得呢?”這位薑氏拭了拭淚道:“三弟,你要問我是怎麼見得,這話我也不好說。隻是我闔家人從近日來,個個的臉上全籠罩著一層愁雲慘霧,更兼你放眼看家中哪一處,全帶著淒涼景況;我更是心驚肉跳,坐臥不寧。三弟,你所見的那兩個麵生可疑的人,就許是這場禍事的來頭。唉!我這未亡人本就沒把死放在心上,隻是上有公婆,下有這三個冤家,我倒不敢死、不想死!三弟,你二哥怎麼頂這時候還沒回來呢?他臨出去沒說往哪兒去了麼?”陸宏業搖頭道:“我二哥神情很不好,懶怠說話;出去時,我也沒敢問。哥哥的情形,絕不會往遠處去。出去時雖沒言語,可是隨隨便便,任什麼沒帶。這種情形,怎麼頂這時不回來呢?”叔嫂各懷疑猜測。這一來,家中的老少雖是全不敢聲張,可是各有各的心事。
這時,外麵已過了定更的時候,薑氏已把三個孩子哄著睡著了。和宏業說完話,薑氏要到公婆屋看看。這時宏業也正拉著小東屋的門,才要往裏邁腿。就聽得外麵有許多人腳步的聲音,離著門口很近。陸宏業聽得就是一怔,心說:這是怎麼回事?這裏不是什麼通行道路,時當深更,怎會有這些人來往呢?自己這一遲疑,薑氏似乎也聽見,也覺著詫異,也止住腳步,側耳聽著。跟著又聽得一陣馬蹄淩亂的聲音,陸宏業不禁心頭騰騰地跳了起來,遂撲奔了門首。薑氏也輕著腳步,往門首趕。
因為大石橋畔這個地方是離開了市街,孤零零的有幾十戶,全是中下級人家,沒有富戶。這陸宏業湊到門首一聽,外麵正有人問:“是這裏麼?”另一人知道:“不錯,我們已來過兩次了,就是這裏。”另一人道:“把四下裏插好了旗,亮把子入窯。”跟著吱吱的呼哨聲起,屋麵上咚咚的,有了動靜。這時,陸宏業知禍事已到,自己倉皇失措地猛一退,卻撞在薑氏身上,叔嫂二人險些碰倒在地上。薑氏倒退了兩步站住,向三弟問道:“三弟,這是怎麼回事?”陸宏業此時已嚇得聲音發顫,結結巴巴地說了聲:“糟了!”
底下的話沒出口,房上全是來人。隻聽站在門樓子上的喝道:“喂!吃裏爬外的陸老二,我葉雲哪點虧負你,豈敢勾結事主,泄機賣底?弟兄們險些被你斷送了性命,垛子窯也被挑了,擠得二太爺在浙南不能立足!小子大約亦看見了,今夜來的全是你的冤家對頭。陸老二,漢子做事漢子當,既朝了相,還想扯活?你栽了!二太爺不親手劊了你,我怎在江湖立足?小子你不出來,二太爺也一樣掏你出來!”
這一來,眼見得陸氏全家慘遭屠戮,人亡家破,即在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