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京城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未出閣的小姐可以養貼身侍衛,但為了自己的名節,必須給侍衛淨身。
而蘇芷是天生媚體。
初次與男人歡好,隻要她攀升至頂點,就算是太監也能重振雄風。
因此蘇芷引誘了自己的貼身侍衛九十九次。
卻連他一個衣角也沒撩動。
第一百次,她隻穿著一件裏衣,踏進了男人的浴桶。
他卻將她打橫抱起,扔進了後院的荷花池。
冰冷的池水刺痛了她的身體。
同樣刺痛了蘇芷的心。
她終於有些猶豫,要不要放棄。
可就在她裹著濕透的衣服走回臥房時,
卻撞見周庭鈺對著庶妹的小像,珍惜地雕著一個小木人。
而家中的馬夫,竟跪在一旁叫他九千歲:
“千歲爺,您什麼時候回宮,宮裏的大小事務都等著您決斷呢。”
“如果您真的喜歡二小姐,大大方方求皇上指婚,皇上就算再不滿也隻能把二小姐許配給您。”
“何必要眼巴巴來給大小姐當什麼貼身侍衛。”
“你懂什麼。”
男人一向冷漠的臉上,滿是溫情。
“泠柔是天生媚體,也是唯一能救我的人,何等尊貴。我就算再權勢滔天,在她麵前也有些自慚形穢。”
“我已經在蘇府守了她五年,希望她半月後發現要嫁的人是我時,心裏是情願的。”
“那蘇大小姐?”
“騷浪的賤貨一個,如果泠柔容得下她,我也可以娶她做個侍妾。”
蘇芷一時分不清,身上和心裏,哪個更冷。
她在深夜推開了她爹的門。
“讓我替蘇泠柔入宮的事,我同意了。”
......
得知蘇芷同意替蘇泠柔進宮,她爹賞了她兩件禮物。
一個是一百粒金珠。
另一個是周庭鈺的賣身契。
兩鬢斑白的男人頭一次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和她說話:
“阿芷,你替妹妹進宮,爹很高興。”
“現在你有錢打點下人,也有你的貼身侍衛繼續保護,也該知足了。”
“不要反悔,也不要怨恨妹妹,知道嗎?”
字字句句,都是慈父心腸。
隻是他是蘇泠柔的爹,卻不像她的爹。
蘇芷眼中滿是譏嘲。
“替你最愛的女兒跳火坑,這麼點錢就想打發我。”
她看著周庭鈺的名字,壓下了心裏的澀意。
“而且,我不想要周庭鈺了,爹,你從沒有一天知道我想要什麼。”
蘇父被她的目光盯著,心裏竟有幾分心虛。
他地下頭,抿了抿手裏的熱茶:“那你要怎樣?”
“第一,與我娘和離,歸還她所有嫁妝。”
沒等她說完,蘇父手中的茶杯就砸在她腳邊,碎片在她的腳踝上劃出一道血口。
“荒謬!和你娘和離你讓別人怎麼看我?你癡纏一個沒根的侍衛已經夠丟人了,怎麼,現在還要我陪你一起丟人?!”
蘇芷一步未退。
“第二個條件,就是將周庭鈺派去服侍蘇泠柔,你最愛的女兒不是一直想要他嗎,我成全你們。”
“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條件,那就讓蘇泠柔自己進宮吧,你看她還有沒有命回來。”
空氣在一瞬間凝滯起來。
蘇丞相氣得胸膛不斷起伏。
可想到那道命蘇家女兒入宮的聖旨。
他到底是咬下牙,沒把這個不孝女拖出去抽五十鞭子。
誰不知道,當今聖上殘暴不仁,為了求子已經要瘋魔了。
上月初他納了十五個妃子,卻沒一個懷上龍種,竟將她們通通砍頭又鞭屍。
若非如此,進宮這種美事,他是想留給蘇泠柔的。
怎麼輪得到這個在外麵養大的野丫頭。
想了想那些妃子的慘狀,蘇父不得不服了軟。
“好,半月後你入宮的當天,我就放你娘和離。”
“但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不是最喜歡你那個貼身侍衛嗎?他對你也算忠心,你將他帶進宮不好嗎?為什麼要將他留在柔柔身邊。”
他一直看不上周庭鈺。
肯定是希望他死得越遠越好。
蘇芷扯了扯嘴角:“你以後會感謝我的。”
說完,便不等她爹說話,起身回了臥房。
周庭鈺早早等在床邊,手上還拿著一個白色的手帕。
手帕非常普通。
蘇芷卻一眼認出,角落的蝴蝶是蘇泠柔習慣的針法。
他將手帕放到一邊,要去解蘇芷的衣服。
每逢初一十五,他都要用手隔著一層白帕服侍蘇芷,已經服侍了五年。
倒也養成了習慣,已經不用蘇芷去請他了。
蘇芷想到他說的那字字句句。
想到每天晚上,男人都如同一塊冰冷的寒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自己手下欲生欲死。
卻在她每次試圖貼近時,一盆冷水將她潑醒。
想到他今晚準備用蘇泠柔的手帕,擦去被她染上的臟東西。
她就覺得心仿佛被人擰著般疼。
她再也無法忍受和周庭鈺在一起的日子。
半月後,她是後妃,而他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她怎麼可能將這個男人帶進宮。
又怎麼輪得到她將這個男人帶進宮。
蘇芷摁下周庭鈺的手,甩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滾去門外站著。”
“從此以後,我不需要你進我的臥房。”
2
周庭鈺的瞳孔微微一縮。
隻是他到底是上位者,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
所以隻對著蘇芷微微頷首,便站到了門外。
蘇芷看著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隻覺得今夜格外的冷。
冷得她裹上厚厚的棉被,身子還是不受控地發抖。
在一眾侍衛中,她最開始並沒有看中周庭鈺。
男人是長相俊美身姿挺拔,眼中卻目空一切。
而她想要的,是一條忠心的狗。
就算周庭鈺為了救她,左臂被砍了三刀,她也隻想給點錢打發。
卻沒想到,男人會跪在她麵前。
說為了能時刻跟隨在她身邊,主動為自己淨了身。
希望能得到她的垂憐。
那刻,她的心中湧起了驚濤駭浪。
還以為,終於有一個人,完完全全地屬於她,為她什麼都肯做。
蘇芷六歲時,家中來了一個算命先生。
說她的庶妹是天命之人,天生媚體,注定會擁有全天下女人都羨慕的權勢。
而她卻八字克了妹妹,有她在,蘇泠柔就無法平安長大。
因此,她那個狠心的爹,就將隻有六歲的她扔去了鄉下。
任由她在裏麵被隨便欺負,隨便苛待。
最窮苦的時候,甚至要去外麵乞討生活。
她娘也被氣得一病不起,靠服藥續命。
等蘇芷被接回來時,後院已經完全是蘇泠柔說了算。
她搶她的衣服首飾。
搶她養的小寵。
甚至連她的婢女,也為了蘇泠柔,在她的飯菜裏下毒,差點要了她的命。
所以當一個為了她連淨身都願意的男人出現時。
她動心了。
隨後動心變成了在意,在意變成了欣賞,欣賞變成了愛慕。
現在愛慕,又變成了自作多情。
這幾年,她將周庭鈺留在身邊,試圖勾他動情。
除了為自己,也為能治好周庭鈺的殘缺。
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早在鄉下時,她便發現了自己才是世上唯一的天生媚體。
她的後腰上出現了一朵蓮花,隻有與男人歡好後,才會再次出現。
周庭鈺卻一直沒有發現這個秘密。
因為他從不肯與她共同沉淪。
起先她不懂,為什麼周庭鈺為她連淨身都願意,卻不願碰她。
可她現在懂了。
他嫌她下賤,嫌她淫浪。
他心裏隻有她的庶妹,將她視作珍寶。
她想起男人對蘇泠柔的評價。
“泠柔膽子小,我用九千歲的身份娶她,她必然驚懼不已,再不與我親近。”
“可若是她知道,我早以另一種身份陪伴她五年,肯定能懂我的真心。”
又想起他對自己的評價。
“至於蘇芷,她處處為難泠柔,以嫡女的身份壓她。”
“要不是對我這樣癡情,還真叫我有幾分感動,也許我早就將她殺了。”
輕飄飄一句話,將蘇芷的生死玩弄在鼓掌之間。
他曾說蘇芷像自己的名字,是高雅芬芳的香草。
可現在她才懂,男人未盡的意思是,她卑微如塵、命如草芥。
蘇芷睜眼到天亮。
窗外一動不動的影子消失了。
她慶幸自己將媚體的秘密死死埋進了心底。
一個字也沒說。
周庭鈺騙了她整整五年。
他早在七歲進宮時,便做了太監。
如今二十七歲,卻說是為她才淨了身。
既然如此,她騙周庭鈺一次。
又怎麼算得上過分。
蘇芷起身梳妝,婢女送上一盤桂花糕。
“小姐,這是周侍衛一早去給您買的,要不要嘗嘗?”
3
蘇芷撚起一塊,糕點還是溫熱的。
“真的是他起早去買的?”
“可不嘛小姐,奴婢親眼看到,周侍衛一直放懷裏暖著,胸口燙出了一片水泡呢。”
她垂下眼。
要是以前聽到蘇庭鈺對她這麼上心。
恨不得擺桌酒席慶祝,再順勢將人撲倒。
可現在卻滿心都是空茫。
周庭鈺回來,見糕點分毫未動,眼神有些錯愕。
“這是您最愛的點心,今日可是胃口不佳,要不要宣大夫。”
“用不著。”
蘇芷的視線從他胸口的燙傷掃過。
“人的喜好是會變的,不喜歡的東西,我一口都不會碰。”
說完不顧男人的臉色,冷著聲音吩咐。
“去備車,母親的藥快吃完了,我要去百草堂買藥。”
“可我今天休沐,有些私事要處理。”
蘇芷恍然想起。
男人是三不五時就要休沐。
畢竟他是九千歲,幾乎掌控了整個朝堂,有很多事要處理。
她冷笑了聲。
“隨便你,我有說過要你一起去嗎?”
就好像沒有周庭鈺,她就不能活了一樣。
隻是到了百草堂。
見到男人駕著另一輛馬車,將蘇泠柔攙扶下來。
她的眼睛還是刺痛了一下。
他為了她這個庶妹,可真是多重要的事,都能拋在腦後。
蘇泠柔穿著粉色的衣裙,如同一枝粉色海棠花。
紅著眼眶攔在她麵前:
“姐姐別生氣,我已經說過庭鈺哥哥了,他是你的貼身侍衛,怎麼能放姐姐一個人出門,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您也別怪他,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說要吃炒栗子,庭鈺哥哥也不會被燙成那樣,不得不拋下姐姐。”
所以,他胸口處被燙了一片水泡。
是暖著蘇泠柔的炒栗子。
而不是她的桂花糕?
正恍神間,男人已經急切地將蘇泠柔護在身後。
他口口聲聲將錯攬在自己身上。
眼中卻全是譴責。
“不是二小姐的錯,是我沒滿足你的要求。你要打要罰衝我來,為什麼要為難她。”
蘇芷扯了扯嘴角:
“你們拿我當什麼了?”
一麵映照真心的銅鏡?
阻攔他們雙向奔赴的絆腳石?
可她明明連正眼都不想看他們一眼。
沒有理會兩人僵住的神色。
走進藥堂,為娘親挑了一隻千年紫山參。
隻是剛要交付銀兩,一隻手按住了她。
“姐姐,可不可以將這隻山參讓給我,庭鈺哥哥為你淨身元氣大傷,我買來是給他補身體的。”
說完,蘇泠柔背過所有人的目光,衝她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姐姐這麼心疼庭鈺哥哥,應該不會和我搶吧?”
蘇芷冷笑。
誰搶誰的東西明明一目了然。
偏偏她的父親,和與她同吃同住了五年的侍衛不信。
她一把拍開蘇泠柔的手。
“買賣東西也要講究價高者得,我出兩顆金珠,妹妹既然說自己是庶女,應該拿不出這麼多錢吧。”
蘇泠柔甜甜一笑。
“為了給庭鈺哥哥補身體,我攢了一年的錢,我出三顆金珠,姐姐還要搶嗎?”
從她說這隻山參是為周庭鈺買的。
男人看她的目光便溫柔地能掐住水來。
現在更是滿目動容。
蘇芷被他深情的目光惡心得想吐。
她閉了閉眼,睜眼時目光滿是堅定。
“我娘親今天非要這隻山參不可,十顆金珠,也不知道妹妹攢的錢夠不夠多,小金庫夠不夠大。”
蘇泠柔僵住了。
她不是拿不出更多的錢,隻是再加價,被欺負的謊言就會被戳破。
眼眶瞬間紅了。
圍觀群眾紛紛起哄:
“蘇二小姐也太自不量力了,一個庶女偏偏哪裏都想壓嫡姐一頭。”
“別是想搶到藥,把嫡姐的母親逼死吧,正室夫人死了,她不就變成嫡女了。”
蘇泠柔顫抖著嘴唇辯駁。
“我不是,我沒有。”
就在她要掩麵跑出去的時候。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從門口響起。
“九千歲有令,今天蘇二小姐想買的任何東西,都由千歲府買單。”
4
霎時間,百草堂內鴉雀無聲。
聽到九千歲的名字,大家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誰不知道,現在皇上昏庸無能。
朝堂都是九千歲把持。
要不是他不能生孩子,怕是早就自己登基為帝了。
但也聽說,九千歲在找天生媚體。
如果真能找到,以後能否留下子嗣,還是未知之數。
總之,得罪他是要被砍頭的。
有人恭維蘇泠柔:“蘇家這位二小姐是被九千歲看上,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之前便聽說她天命不凡,原來是要嫁進千歲府。”
也有人勸蘇芷。
“大小姐,您別和二小姐置氣了,就算你爹是京城首富,也不能得罪千歲爺啊。”
蘇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將千年紫山參交到蘇泠柔手上。
反正沒有千年,總還有百年,十年。
隻是藥效沒有那麼好。
可令她揪心的是,其後她要買的每一個藥材。
都會被蘇泠柔看上。
她奪走了一件又一件珍貴藥材,
從千歲府的管家手中接過一把一把金珠,塞到蘇芷手上。
直到她搶走最後一個火靈芝後,蘇芷終於崩潰了。
她死死盯著周庭鈺。
“千歲爺真的一點藥都不給我留嗎?!”
“其他暫且不論,火靈芝是我娘的救命藥,他連這個都要奪走?!”
周庭鈺被她慘然的目光盯住。
怔愣了一瞬。
低聲向蘇芷道歉:
“對不起大小姐,我隻是一個普通的侍衛,沒辦法替您出頭。”
蘇芷冷笑了一聲,眼淚險些從眼角滑落。
他說自己是普通的侍衛。
可分明現在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明知道娘親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唯一的念想。
卻要為了蘇泠柔,活活碾碎她的生路。
可這株火靈芝她不能不要。
她走到周庭鈺的身邊,用隻有他們倆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知道你在找天生媚體。”
男人的眼中滿是驚詫,幾乎在懷疑他聽錯了。
可在蘇芷再次開口前,府裏一直照看娘親的嬤嬤飛奔到她麵前。
“大小姐,不好了!夫人剛才氣急攻心暈過去了!”
那刻,蘇芷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她避開周庭鈺的攙扶,跌跌撞撞地爬上馬。
闖進母親的臥房時,病了多年也沒喊過一聲苦的婦人,一見她就淌了一串眼淚。
她死死攥著蘇芷的手:
“進宮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想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你現在去和你爹說,你不進宮,快去。”
蘇芷的嘴唇不斷顫抖,鼻尖酸澀。
“娘,不要擔心,我就算進宮也不會死。”
“反而是有些人,等我進宮後他大概是要走到頭了。”
“什麼到頭?”
男人的聲音猛地出現在身後。
蘇芷轉頭去看,就見周庭鈺遞給她一個紅色的靈芝。
靈芝的根部還帶著泥土。
周庭鈺溫聲說:
“雖然比不上那株火靈芝,但也可以入藥,小姐不用心急。”
他總是這樣。
每次在她和蘇泠柔爭執過後,都會盡力給她一點補償。
她曾問過周庭鈺。
為什麼不肯愛她,又對她這樣好。
周庭鈺說這是忠心。
她從前不懂忠心和愛的區別。
可自從知道他就是那個給蘇泠柔撐腰的九千歲後。
她懂了。
就像這兩株靈芝一樣。
隻要蘇泠柔想,他就會給她最好的。
再將剩下的不好的,但可以交差的交給她。
蘇芷遞給他十顆金珠。
“多謝,這是給你的謝禮。”
周庭鈺瞳孔一縮,勉強笑了笑。
“大小姐不用這樣生份,這是我應該做的。”
見蘇芷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輕聲問:
“城東今夜有燈會,還會放煙火,小姐要去散散心嗎?”
蘇芷想著進宮以後想出來就難了,便也同意。
正好去為母親放一盞祈福的河燈。
可等到了地方,她的雙眼還是被那一串串的燈火晃酸了眼。
今天是蘇泠柔的生辰。
這裏的每一盞燈,都是為她祈福。
難怪會憑空冒出這麼盛大的一場燈會。
蘇泠柔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挽住蘇芷的胳膊。
“姐姐,你說九千歲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除了每年的上元節,我還是頭次見到這麼多花燈,而它們竟都是為我一個人放的。”
周庭鈺跟在她們身後,聲音雖輕,但卻堅定:
“因為他愛慕你。”
5
“庭鈺哥哥,你說什麼。”
蘇泠柔回頭燦然一笑。
沒等周庭鈺繼續說話,天上炸開一朵煙花,人群湧動起來。
她挽著蘇芷的胳膊不著痕跡地一推。
便將蘇芷推遠了。
等人群再次安定,蘇芷才發現身邊隻剩了自己一個。
而她的好侍衛,正穩穩將蘇泠柔護在懷裏。
她自嘲一笑。
眼看著就剩十天就要向蘇府提親,九千歲殿下終於是忍不住要表明心跡了。
蘇芷想就這樣一個人走出人群。
卻猛地被拽到角落。
幾個穿著破破爛爛的乞丐上來就拉扯她的領口。
“小姐看你的穿著一定很有錢吧,賞我們一口飯吃吧。”
“對啊,我們好久沒開過葷了,不介意我們吃點肉吧。”
說著滿是臟汙的手就要往衣領裏伸去。
蘇芷被臭味熏得幾欲作嘔。
卻隻能忍住想吐的欲望,嘶啞著嗓子喊:
“周庭鈺!”
男人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鬆動。
卻還是將蘇泠柔妥帖地背在後背,才趕到她身邊,將幾個乞丐打倒。
蘇芷看了看自己淩亂的衣擺,又看了看蘇泠柔被護著,優雅地站到地上。
冷笑了一聲:
“我以為你至少該知道你是誰的人。”
周庭鈺怔了一下,將蘇泠柔護在身後,擋住蘇芷的視線。
“是我不好,別怪二小姐。”
“姐姐,不過被摸一下扯扯衣服,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蘇芷扯住一個乞丐的手,按在了蘇泠柔的裙擺上。
“那妹妹被摸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蘇泠柔嚇得尖叫起來。
雙眼立刻泛上淚花。
剛剛還無動於衷的男人,猛地抽出劍,瞬間砍下了那隻臟手!
猩紅的血液濺了蘇芷一臉。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庭鈺:“你瘋了?”
“小姐不是想報複嗎,我連他手都砍了,你還想怎樣?!”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也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殺人了!”
“快跑啊,殺人了!”
受驚的百姓四處逃竄。
蘇芷被狠狠推到地上,身上腳上頭上到處被踩得生疼。
還有人摔倒在她身上,壓得她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透過越來越小的縫隙,她還是看清了。
在人群騷動的一瞬間,周庭鈺就摟著蘇泠柔飛上了一邊的酒樓。
隻留她自己被無數人踐踏。
隻能盡力蜷緊身子,護住頭。
在昏迷前,她莫名想起了自己在街上乞討的那幾年。
想起有個總是跟著她的小乞丐。
告訴她怎麼哭最讓人心軟。
被打了要怎麼護住自己的頭和脖子。
現在想想,她現在得到的真心,竟還不如乞討的時候多。
比意識先恢複的是痛覺。
蘇芷死死咬住牙。
她現在已經不是能哭著討飯的年紀了。
哪怕已經痛到意識模糊,也不能表現出分毫。
她撲簌著睫毛想睜開眼。
誰知竟聽見了蘇泠柔的聲音。
她哭得像天要塌下來:
“庭鈺哥哥怎麼辦啊,要是姐姐出什麼事,爹爹會打死我的,誰讓我隻是個庶女呢,哪裏比得上嫡姐尊貴。”
蘇芷想讓她滾出去。
她爹的心裏,什麼時候有過嫡庶。
分明隻有她和她那個死鬼媽!
可周庭鈺信了,他聲音滿是溫柔:
“不慌的,我會親自向小姐請罪,有我在沒人敢動你。”
“真的?庭鈺哥哥,你會永遠永遠保護我嗎?”
“當然。咱們小時候一起做乞丐的日子,你怕是不記得了。“
“當時我不是故意拋棄你的,我那時就對自己發過誓,不會再讓你受一絲傷害。“
蘇芷腦子中一片嗡鳴,有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盡力挪動手,打翻了一旁的茶杯。
“你們想互訴衷腸的話,請滾出去。”
6
蘇泠柔驚喜地撲上來,使勁握住蘇芷的手。
“姐姐你醒了,我好擔心你活不過來呢。”
蘇芷手上的傷口一陣刺痛,可她顧不得自己。
冷著聲音吩咐:
“誰敢去告訴我娘,我就將她亂棍打死。”
眼看著進宮的日子越來越近。
娘親和離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她現在已經無法承受任何意外。
蘇泠柔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怎麼會呢姐姐,我還怕爹娘知道生氣,要對我和庭鈺哥哥動家法。”
周庭鈺單膝在床邊跪下:
“這次是我的責任,我會給小姐一個交代。”
蘇芷並不覺得周庭鈺能給個什麼交代。
頂多是將那天的幾個臭乞丐抓來弄死。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剛能下床,周庭鈺就光著上身跪在庭院中。
一旁是五尺長的實木板子。
“屬下護主不力,請小姐責罰。”
“但罰過我,這事就到此為止,不能牽連任何人了。”
周庭鈺從不肯這樣光裸著自己的身體。
蘇芷知道,他到底是自卑的,知道自己身體殘缺。
可為了蘇泠柔,他不僅扒光了,還求著她責打。
蘇芷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喉嚨口不知道堵了什麼東西。
“你真的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男人看著她的目光滿是複雜。
卻還是低下頭,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無聲地和她對抗。
蘇芷笑了笑:“你願意挨,就挨吧。”
反正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就算周庭鈺自己不說,她也不會讓這個男人好過。
可三板子落下後,蘇泠柔不知道從哪衝出來。
伸手就要去抓下落的板子。
“姐姐,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庭鈺哥哥!他隻是保護了我就要被你這樣折磨嗎?!”
“泠柔不要!”
周庭鈺目眥欲裂,隻是到底晚了一步,板子落在蘇泠柔手上。
將她的一根手指打得彎折過去。
蘇泠柔這輩子都沒受過這樣的苦,眼淚瞬間淌成了河。
張著嘴連喊都喊不出來。
蘇芷看見周庭鈺抱著她,雙眼猩紅地瞪著自己。
隻覺得一陣可笑。
“錯是你犯的,板子是你要挨的,也是她自己要擋的。”
“你這麼看我什麼意思?想殺了我給她報仇嗎?”
周庭鈺死死咬著後槽牙。
“屬下不敢。”
可在蘇芷轉身後,他的責問還是順風而來。
“可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連句道歉也沒有嗎?”
蘇芷想自己是該道歉。
不過是對著自己。
她對不起自己曾經那麼下賤,想用天生媚體去救這樣一個男人。
在他麵前把自己作踐得一文不值。
她被扒衣服,他們說被摸一下怎麼了。
她被人踐踏,他們說一切因她而起。
從此以後,她不要再過這樣被人瞧不起的日子了。
可當天晚上,她竟然被人蒙著眼睛,從臥房擄到荷花池邊。
一人猛地折斷了她的小指。
蘇芷痛得尖叫一聲。
聽到尖利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蘇小姐,你應該知道因為什麼得罪了我,我今晚特意來向你討債。”
蘇芷知道,那是宦官的嗓音。
周庭鈺的嗓音。
難怪從沒人懷疑過他的身份,他竟是可以隨意更換嗓音的。
她慘笑一聲:“九千歲殿下,你也覺得我有錯是嗎?”
“你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苛待庶妹,卻連母親的藥都買不起。”
“哪家的小姐備受父親寵愛,身邊卻沒有下人跟著。”
周庭鈺被她的質問堵住了話。
最後隻問了句。
“你知道是我?”
“也是,我愛慕蘇二小姐人盡皆知,除了我還有誰能替她撐腰。”
說完便下令,命人生生折斷了蘇芷的十根手指。
折斷又接上,接上又折斷,痛得蘇芷渾身都冒出冷汗打濕了層層衣衫。
可她一聲不吭,也不討饒。
周庭鈺尖著嗓子笑了一聲:
“蘇大小姐真是個有骨氣的,我小看你了。”
“但我聽說你平日在府中勾引侍衛,在外卻連摸一下都不行,今天我就扒光了你,讓你從這走回去,我看你還敢不敢和泠柔作對。”
話音未落,便有手扯住了蘇芷的衣領。
她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大喊了一聲:“周庭鈺!”
她想說,她明明一切都是為了他。
若不是他欺騙她,裝作為她淨身,她怎麼會煞費苦心要和他圓房。
可她的犧牲換來的是什麼?!
一次又一次的羞辱嗎?!
身上的動作僵住了,她知道是在請示周庭鈺,這個九千歲大人。
過了一陣令人幾乎窒息的沉默後。
周庭鈺似乎確認,她隻是想喊人來保護她,而不是認出了他的身份。
蹲下身拍了拍蘇芷的臉:
“記住今天的教訓,你往後就會知道,用得著我的地方還多著呢。”
“小心自己的小命。”
在他走後,蘇芷嗆咳著吐出嘴裏的血沫。
周庭鈺以後也會知道。
他用得著她的地方也多著呢,隻是過了這個村,便沒這個店了。
7
蘇芷一個人慢慢從荷花池挪回臥房。
蘇父撞見她的慘狀,驚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怎麼弄成這樣!快叫大夫來!”
周庭鈺也裝作一無所知,衝上來攙住她的手臂。
“小姐,到底是誰幹的,你可有看清嗎?!”
這倆人,一個賽一個的關心她。
可親爹是怕她沒辦法進宮,不能替她庶妹去死。
愛慕了五年的心上人是怕她察覺到什麼,找庶妹的麻煩。
蘇芷扯了扯嘴角。
胸口處仿佛破了個大洞,風呼嘯而過,要將她的靈魂都卷走。
蘇父還在一旁不停地埋怨。
“你們怎麼這麼不小心?!眼看著還有四天便要來人了,萬一耽誤了正事怎麼辦?”
周庭鈺蹙了蹙眉。
沒等他問究竟是什麼正事。
蘇泠柔突然跪在地上。
“爹爹,庭鈺哥哥,明天就是我娘的忌辰,能不能將我娘的牌位移進宗祠裏。”
“我娘隻有這麼一個遺願,一直壓在我心底,我也快到了要出嫁的年紀,不能不說啊。”
蘇父為難地看了蘇芷一眼。
當初他將大著肚子的外室帶回家,險些將蘇夫人氣得吐血。
他發過誓,不會給她任何名分。
“這事,得問你姐的意思。”
如果蘇芷鬆了口,便不算他違背誓言了。
蘇芷正在上藥,痛得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聞言將腦袋對準周庭鈺的方向。
“問我也沒用,得問他。”
如果周庭鈺拿九千歲的身份壓她,她能反抗嗎?
這次斷的是十指,下次斷的便是肋骨吧。
周庭鈺怔了一下,低聲說:
“大小姐害二小姐連生辰也沒過好,不如就成全她這一次吧。”
蘇芷垂下眼。
“我沒有意見。”
反正還有四天,她和母親就會離開蘇家。
誰進了蘇家宗祠,和她有什麼關係?
可遷移牌位的當天,蘇泠柔卻要蘇芷跪在祠堂裏抄往生經。
“你是嫡女,你不抄就是對我娘不滿意,我娘就無法心安。”
蘇芷抬了下軟麵條似的手指。
“我這樣怎麼給你抄?”
蘇泠柔的眼淚說來就來:“我不管,我娘苦了這麼多年,姐姐就不願意為她受這麼幾天罪嗎?”
這世上,實在是沒有比她更懂得顛倒黑白的人了。
圍觀百姓議論紛紛。
“蘇大小姐也太窩囊了,不說她專橫跋扈,欺負庶女嗎?就這麼欺負的?”
“二小姐到底是有什麼底氣,敢這麼逼迫她嫡姐?”
連隻見了一麵的人。
都能看出蘇芷的苦楚。
她站在人群中央,要被同情的目光紮個粉碎。
就在這時,九千歲的管家提著令牌出現:
“九千歲有令,將蘇二小姐的生母抬為平妻,並令蘇大小姐抄十遍往生經。”
這道命令如同驚雷炸在眾人頭頂。
也隻有蘇芷還笑得出來。
“九千歲連別人家的家事都要管嗎?”
管家暗暗去請示周庭鈺的意思,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板著一張臉命令。
“千歲爺說了,蘇泠柔小姐的家事,就是他的家事。”
“如果蘇大小姐不服的話,就別怪我們對你的母親下手。”
“反正你母親死了,蘇二小姐的心願也能實現。”
8
蘇芷瞳孔一縮。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手上沒好的傷口一一崩裂。
最後咬著牙笑了一聲:
“不就是抄往生經嗎?我抄不就得了。”
她跪坐在蒲團上,筆下的字跡顫顫巍巍,就像她飄零的前半生。
趁所有人都走後。
蘇泠柔一個人在她對麵坐下:
“姐姐,我真是可憐你,在這世上無依無靠,除了一個嫡女的身份,便什麼都沒有了。”
“九千歲已經正式向我下聘,從此後,我便是最尊貴的千歲夫人,而你什麼都不是。”
蘇芷挑了挑眉:
“你不是一直念叨你的庭鈺哥哥嗎?嫁給九千歲你就這樣開心,連你的庭鈺哥哥也不要了?”
“他算什麼東西。”
蘇泠柔朝她露出一個明媚的笑。
“九千歲不能人道,但能給我權勢財富,他一個侍衛能給我什麼?”
“等我嫁進千歲府,就將他拉去後院打死,省得被他這麼惡心的閹狗纏上。”
“對了姐姐,你現在連周庭鈺都沒有了,心裏是不是很難受啊?”
蘇芷連頭也沒抬。
她真是想聽到周庭鈺聽到這番話的表情。
一定比他知道蘇泠柔不是媚體時還精彩。
她磨了磨身邊的墨汁:
“我有愛我的娘親,有這世上最尊貴的命格,老天給我的,誰都帶不走。”
“你什麼意思?”
蘇芷一點都不怕她陰著臉。
還好心情地朝她挑了挑眉:
“而且我寫的每個字,都是對你娘的詛咒。”
“我詛咒她生生世世做牛做馬,永世不得超生。”
蘇泠柔的臉僵住了。
可她真的看不懂蘇芷在寫什麼。
連忙撲上去撕碎了所有紙,將案桌也掀翻。
外麵傳來腳步聲時,蘇泠柔一下倒在地上。
大口嘔出一口血。
周庭鈺進來就見她這個樣子,雙眼立刻充血,
瞪著蘇芷的目光有如實質,要在她身上戳一百個洞。
“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放過泠柔?為什麼你永遠要欺負她!”
“你知不知道她從小被你家趕出去乞討,這輩子都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你真是我見過最惡毒的女人!”
蘇芷麵色如水,一絲波動也無。
隻有眼睛明亮地看著他:
“所以呢?蘇泠柔吐了一口血,我要吐十口百口血來還她嗎?”
周庭鈺的瞳孔一縮。
滿臉不可置信。
蘇芷再也不想維持什麼體麵,隨意坐在地上。
注視著天花板上的蠟燭,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趕出家門乞討,就更是笑話了。”
蘇泠柔自從生下來,就飽受蘇父的寵愛。
這輩子吃的最大的苦,恐怕就是前些天被誤傷了一根手指。
被趕出去的,明明是她。
可她累了,她沒有話再跟這位九千歲說。
在她一個人坐在宗祠裏時。
她那位九五之尊的未婚夫婿已經給她傳了信。
宮裏身手最好的暗衛,已經將她的娘親接出了蘇家,安置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現在也有人在附近接應,隻等她點頭,便將她送進皇宮。
她發現,這位皇帝似乎並沒有傳言中那樣暴戾。
一個暴戾的人,怎麼會在傳給她的信箋上,畫了小兔子哄她開心。
周庭鈺將蘇泠柔打橫抱起。
隻留給蘇芷一個側臉。
“你在祠堂裏閉門思過。”
“跪夠了三天我再放你出來,如果泠柔有什麼事,我一定會在你娘親身上討回來。”
門外的光打在他臉上,在他的麵部投下一片陰影。
蘇芷歪了歪頭:
“殿下是不想再和我玩這個侍衛遊戲了嗎?”
周庭鈺皺了皺眉:
“你說什麼?”
可屋裏的女孩子隻揚唇朝他笑了笑。
“沒什麼。”
“我給你留了信,在我的梳妝匣裏,記得看。”
他已經有很久沒見她這麼快樂的樣子了。
心下不覺有些柔軟,放緩了聲音:
“你好好悔過,也許明天我就放你出來了,晚上我來給你上藥。”
周庭鈺瞧見蘇芷的嘴唇動了動。
可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距離太遠了。
他竟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就在他想往回走幾步時,
蘇泠柔在他懷裏又嘔出一口鮮血。
徹底陷入昏迷。
他一顆心都被吊了回來,急忙往馬車方向走去。
就在他走出五步遠後。
一顆火星從他身後飄過來。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隻感覺一陣輕柔的風撫過他的臉頰。
刮向蘇芷的方向。
隨後“轟”地一聲。
整座祠堂都陷入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