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伴走的早,我一個人打三份工,把兩兒一女送進了大城市。
確診老年癡呆的那天,我變成了隻有六歲的“壞孩子”。
我總是忘記關火,差點燒了小兒子的千萬豪宅。
我也總是半夜不睡覺,站在床頭盯著兒媳婦看,想讓她陪我玩翻繩。
終於,在我不小心弄丟了小孫子後。
一向孝順的兒子李剛,終於崩潰了。
“媽!你是老天爺派來討債的嗎?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去死嗎!”
“把你送去養老院你又哭又鬧,你非要逼死我們全家嗎?”
他把大把的治療藥塞進我的喉嚨,甚至沒有倒水。
我努力地吞咽,被噎得直翻白眼,卻不敢吐出來。
因為我知道,隻要我乖乖吃了“糖”,兒子就會開心。
看著他手機屏保上那張沒有我的全家福。
我想,我是時候該去找老伴了,他在地下等我很久了。
......
兒子走了,門“砰”的一聲甩上。
震得桌子上的空藥瓶晃了晃。
屋子裏靜得嚇人。
我喉嚨裏還卡著兩片白色的藥片,那是兒子硬喂給我的。
苦。
真的好苦。
苦得我舌頭發麻,苦得我想吐。
但我不敢吐。
剛子說了,這是“糖”,吃了糖,他就不生氣了。
我的病也就好了。
隻要剛子不生氣,讓我幹啥都行。
我縮在牆角,腦子裏像是有團漿糊在攪和。
一會兒是剛子小時候騎在我脖子上喊“駕”,一會兒是他剛才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媽!你去死吧!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去死嗎!”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下砸在我心口上。
我想起來了,我又闖禍了。
昨天我想給剛子煮粥,結果忘了關火,把廚房熏黑了一大塊。
今天我想跟孫子玩捉迷藏,結果把他藏在衣櫃裏睡著了,全家人找瘋了。
我是個壞孩子。
壞孩子是要受懲罰的。
我看著桌上剩下的半瓶藥。
剛子走的時候,把瓶蓋擰開了,扔在桌上。
他說:“把這些都吃了,別煩我。”
剛子是大學生,是大老板,他說的話肯定是對的。
隻要我把這些“糖”都吃了,我就不會再闖禍了,剛子就能像以前一樣,笑眯眯地叫我媽了。
我顫巍巍地爬起來,手抖得像篩糠,抓起桌上的藥瓶。
沒有水。
剛子走得急,沒給我倒水。
沒事,我是當媽的,我能忍。
我抓起一把藥片,往嘴裏塞。
白色的藥片卡在喉嚨管裏,幹澀,堅硬,劃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
我嗆得眼淚直流,但我不敢停。
我怕剛子回來檢查,看到我沒吃完,又要發脾氣。
一把,兩把......
胃裏開始翻江倒海,像是有火在燒。
疼。
真疼啊。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我想喊剛子,想讓他給我倒杯水。
可是我想起那張沒有我的全家福。
剛子手機屏保上,他和敏敏,還有小寶,笑得多甜啊。
如果沒了我,他們會一直這麼笑吧?
我不喊了。
我死死咬著嘴唇,把到了嘴邊的痛呼咽了回去。
視線開始模糊了。
地板上的灰塵變成了滿天的星星。
我好像看見老伴了。
他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抽旱煙,衝我招手:“淑芬,咋才來?飯都涼了。”
我還看見剛子小時候發高燒,那天雨下得真大啊。
我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衛生院跑。
剛子燒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背上喊:“媽,我難受......”
我說:“剛子不怕,媽背著你,一會兒就不難受了。”
現在,輪到媽難受了。
媽不怪你。
身體越來越沉,手腳開始變涼,那種鑽心的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飄飄忽忽的輕快。
我終於不用再給剛子添亂了。
我想給剛子留句話。
我摸索著,手指在地板上的積灰裏劃拉。
我想寫“媽走了”,但我忘了字怎麼寫。
我是個笨蛋老太婆。
最後,我隻能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就像剛子小時候教我畫的那樣。
圓圓的臉,彎彎的嘴。
剛子,媽聽話,媽吃了糖,媽走了。
你看,媽最後還是讓你省心了一回。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徹底淹沒了我。
我閉上眼,嘴角努力向上扯。
要笑著走,這樣剛子看了才不會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