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投無路時,我找到了斷聯五年的親哥。
「哥,能借我兩千麼?就這一次。」
他笑了,是那種淬了毒的嗤笑:
「兩千?我養條狗一個月都不止這個數。」
「梁雪,三十歲了活成這個鬼樣子,你怎麼有臉開這個口?」
下一秒,轉賬提示音響起。
附帶留言:「別說借了,你還得起麼!錢賞你了。以後就當沒我這個哥!」
我盯著屏幕,血往頭頂衝。
一字一句地回:
「行,這錢,我清明節連本帶利燒給你。」
然後,我把我親哥告上了法庭。
直到開庭那天,他都沒出現。
法官當庭宣讀了一封信,我聽完,癱在地上,恨不得當場死過去。
......
病床上的媽媽愣住了。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枯瘦的手抓緊了被子。
「你說什麼?你找你哥了?」
「看!你看清楚!」我把手機屏幕猛地杵到她眼前,指尖都在抖。
「你心心念念的好兒子!看看他說了什麼豬狗不如的話!」
媽媽眯著眼,看清了轉賬金額和那條刺眼的留言。
她的臉色變了變。
「你為什麼要去找他!你哥......你哥他在外麵不容易!你這不是給他添亂嗎!」
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他不容易?!」
積壓了五年的疲憊、委屈、不甘,轟然爆發。
「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的聲音劈了,帶著哭腔。
指著自己身上洗的發白的舊衣服,指著眼下的烏青,指著這間擁擠破舊的病房:
「你病了五年!前前後後花了兩百多萬!」
「錢從哪兒來的?是我的!」
「我工作沒了,為了貼身伺候你!我的房子賣了,你說那是救命錢!」
「我老公......我前夫,他受不了這無底洞,跟我離了!」
「我什麼都沒了!就為了讓你活著!」
我每說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淚水洶湧,卻不肯落下,硬生生憋在眼眶裏燒得生疼。
「可我哥呢?你寶貝兒子呢?你給他花了多少?啊?」
我開始掰著手指頭,那些數字刻在我骨髓裏,日夜噬咬著我。
「他上大學, 一年三萬,四年十二萬,你給的!」
「他結婚,買房首付四十萬,你掏空了爸的撫恤金!」
「他娶媳婦,彩禮二十萬,是你借遍親戚湊的!」
「他離婚,你怕他難受,又塞給他十萬讓他去散心!」
「後來嫂子帶還在出國,你說不能苦了孫子,又把最後那點棺材本,二十萬,全打過去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嘶吼:
「這一筆筆,一百零二萬!都是你心甘情願給的!他拿得心安理得!」
「現在你病了,躺在ICU的時候他在哪?你一次次病危搶救的時候他在哪?你每次手術後需要端屎端尿的時候他在哪?」
「這五年,他回來看過你一次嗎?打過一個電話嗎?除了這養狗錢都不夠的兩千塊,他還管過你死活嗎?」
媽媽被我吼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
卻仍頑固地、幾乎是迷信般地重複:
「他......他肯定是有他的難處!我兒子我了解,他不是那種沒良心的人......」
「難處?什麼天大的難處能讓他五年對親媽不聞不問?」
我氣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地吼:「他是被騙去緬北了,還是被人割了腰子動不了了?啊?你說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我臉上。
媽媽用盡了力氣,打完她自己都癱軟下去。
喘著粗氣,老淚縱橫。
眼神卻帶著絕望的狠厲。
「住口!不準你這麼說你哥!」
她看著我瞬間紅腫起來的臉頰,眼裏閃過痛色。
但隨即被更激烈的情緒淹沒。
她猛地開始撕扯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頭,幹癟的手背上立刻冒出血珠。
「好!好!你非要找你哥,非要把他拖下水是吧!」
「我這病不治了!我死了幹淨!就不連累你們兄妹了!你看我死!你就在這兒看著你媽死!」
血順著她的手背滴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暈開刺目的紅。
她瘋狂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媽媽判若兩人。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看著眼前以死相逼、口口聲聲維護著兒子媽媽。
最後一絲期待和溫熱,終於徹底熄滅。
心口的地方,隻剩下一個呼呼漏風的巨大窟窿。
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
聲音居然出奇地平靜:
「行。媽,你真行。」
我點了點頭,眼神裏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那你看著辦吧。」
說完,我轉身徑直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