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從“詩社”回來,我如往日一樣跪地給她脫鞋更衣。
作為孟家倒插門的贅婿。
這三年我早把“窩囊”二字刻進骨子裏。
買菜做飯、捶背揉肩。
就連孟婉然的貼身香囊都是我親手繡的。
可今日,我卻從她羅裙內裏發現了一塊玉佩。
竟是我這些年一直調查的男妓酒樓通行牌。
三年前,我放棄錦衣衛指揮僉事的身份,入贅孟家。
就是為了查這個盤踞江南的地下組織。
他們表麵經營賭坊酒樓。
但實則賣淫走私、拐賣人口。
沒想到這個“詩社”,竟是他們用來籠絡官眷貴婦的幌子。
而我的妻子,竟早已是他們的常客,紅杏出牆。
夜幕降臨時,屬下向我複命。
我將玉佩扔給他。
“明日午時,包圍酒樓。”
“記住,留活口,尤其是你嫂夫人。”
01
屬下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震驚。
“大人!不可啊!嫂夫人是孟禦史的獨女,孟禦史正五品銜,掌管江南監察,直接捉拿官眷,怕是會打草驚蛇,甚至引來朝堂非議,對咱們查地下組織的計劃......”
“打草驚蛇?”
我冷笑一聲,從書架暗格中抽出一疊票據扔過去,紙張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這是孟婉然近一年來在酒樓的所有開銷清單,有她親手畫的花押,還有坊中龜奴的簽字畫押。”
“從雅間消費到‘點男妓’的費用,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甚至上個月她替那組織轉送走私珠玉的賬目,都在這上麵。”
“這些證據,足夠查封酒樓,還能順藤摸瓜揪出他們在官府的眼線,怎麼會打草驚蛇?”
屬下撿起票據,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可大人,一旦把這些證據交上去,您和嫂夫人......就徹底完了。”
“您入贅孟家三年,受了多少委屈,屬下都看在眼裏。”
三年前,我還是錦衣衛指揮僉事,奉命追查盤踞江南的地下組織。
為了接近核心,才放棄身份。
裝作家道中落的窮書生,入贅孟家。
這三年裏,我忍著孟父的鄙夷、孟母的刻薄。
就連孟家的下人都敢在背後嚼舌根,說我是“吃軟飯的廢物”。
有次孟婉然得了風寒,我守在床邊熬了兩夜。
她醒了卻隻嫌我身上有藥味,讓我滾去柴房睡。
可我總想著,等查清案子,便向她坦白身份。
或許能和她好好過日子。
我甚至偷偷攢了些銀子,想在她生辰時買支她喜歡的金步搖。
可現在看來,那些念想都成了笑話。
“完了便完了。”
我拿起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麵的紋路。
這玉佩是酒樓的通行牌,也是當年組織用來接頭的信物。
我追查了三年,翻遍了江南的大小酒樓。
沒想到竟藏在自己妻子身上。
“我入贅孟家,從來不是為了孟家的富貴,也不是為了這‘贅婿’的名聲,是為了查案,為了那些被拐賣的百姓,為了慘死在他們手上的同僚。”
“孟婉然若隻是尋常官眷,我或許還會念及夫妻情分,可她助紂為虐,甚至成了組織的幫凶,那就怪不得我。”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我臉上。
屬下看著我眼底的冷意,再沒多言,隻是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明日午時,定不辱命!”
“記住,行動時務必小心,酒樓裏藏著不少高手,還有暗門,別讓任何人跑了。”
我將玉佩攥緊,指節泛白。
“尤其是孟婉然,我要親自審她,問清楚她和組織的關係,問清楚三年來,她對我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明日的計劃,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屬下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我一人,我死死攥緊那枚玉佩。
這三年我原以為孟婉然雖刁蠻任性,但到底也是與我有些夫妻情分在的。
沒想到她竟然早就私下與男妓苟合。
將我的尊嚴踩進腳底。
02
次日,天還沒亮透,院外就傳來嶽母的罵聲。
“傅聞璟!你死哪兒去了?日頭都要曬屁股了,早飯還沒備好,是等著讓我們娘倆餓死嗎?”
我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出書房。
庭院裏,嶽母叉著腰站在廊下。
“倒插門的就是上不了台麵!連頓熱乎飯都做不明白,要你這廢物有何用?當初若不是婉然心軟,你早該滾回你那破茅草屋去!”
往日裏這種謾罵我早已習慣,隻當是耳旁風。
可今日聽著,隻覺得荒誕。
三年來,我每日寅時起就鑽進廚房,變著花樣給她們母女做早膳。
可這些付出,在她們眼裏不過是贅婿該做的本分。
“娘,您消消氣,跟他置氣犯不著。”
孟婉然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她剛下朝歸來身上還穿著官府。
她不耐煩的撇了我一眼。
“早飯沒做好便罷了,反正我今日要去詩社,也不餓。”
“倒是你,傅聞璟,杵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去把我院子裏的月季澆了?若是蔫了一朵,仔細你的皮!”
嶽母立刻附和。
“就是!婉然今日要去蘭心詩社見貴客,可不能讓你這喪門星掃了興。昨日詩社的柳公子還誇婉然才情高呢。”
“人家柳公子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哪像某些人,除了做飯捶背,一無是處。”
“柳公子?”
我抬眼看向孟婉然。
“夫人昨日回來時,似乎提過這位柳公子,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竟能讓夫人這般掛心。”
孟婉然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問這個做什麼?跟你說了你也不懂。柳公子是詩社的常客,家裏經營著好幾家酒樓,出手闊綽,學問又好,哪像你,連筆墨都拿不穩,還敢打聽這些?”
她頓了頓,語氣裏滿是不屑。
“今日詩社的都是大人物,可不是你這種窩囊廢能接觸到的。我回來之前,你必須把金絲烙做好,少放糖多放芝麻,若是差了半分,看我不打死你!”
金絲烙是她最愛的點心。
往日裏我總要提前三個時辰準備,揉麵、起酥、烙製,每一步都不敢怠慢。
可今日,聽著她的話,我隻覺得心口發悶。
那些藏了三年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翻湧上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緊緊盯著她。
“孟婉然,我問你,這三年來,我對你如何?”
“你生病時我守在床邊熬藥,你想吃點心我淩晨就起來準備,就連你貼身的衣物,都是我親手洗的。”
“你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有沒有半分真心?”
孟婉然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她皺了皺眉,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傅聞璟,你發什麼瘋?真心?你一個倒插門的贅婿,也配跟我談真心?”
“若不是看你老實聽話,能伺候我和娘,你以為你能在孟家待這麼久?”
03
聽著她的話,我心中升起陣陣涼意。
“這些年來,我一直為家中操持,未有一刻閑散。”
她聽了我的話嗤笑一聲。
“傅聞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三年你除了圍著灶台轉,還會做什麼?”
“我爹在禦史台當差,我雖隻是個女官,每月俸祿也夠咱們孟家吃穿不愁,哪樣用你掙過半文錢?”
她往前湊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盯著我。
“你每天就知道研究柴米油鹽,連給我繡個香囊都歪歪扭扭,要不是看你還算安分,早把你趕出去喂狗了!”
嶽母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上前拉住孟婉然的手,對著我啐了一口。
“婉然說得沒錯!我們孟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招了你這麼個贅婿!吃我們的、用我們的,還敢在這追問真心?”
“我告訴你傅聞璟,真心那是給有本事的人講的,你這種廢物,隻配給我們娘倆當牛做馬!”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玉佩,心口像是被鈍刀割著疼。
原來我三年的隱忍與付出,在她們眼裏竟如此一文不值。
我放棄錦衣玉食的前程,甘願做這些瑣碎家事。
不是因為我無能,而是因為我肩上扛著查案的重任。
更是因為我曾對這份夫妻情分抱有一絲幻想。
可現在看來,那點幻想不過是我自欺欺人的笑話。
孟婉然見我無動於衷,直接抬手一巴掌打在了我臉上。
“發什麼呆?還不快去給我更衣!”
“今日詩社有重要的客人,若是遲了誤了正事,我扒了你的皮!”
我站在原地沒動,她便拔高了聲音。
“怎麼?翅膀硬了?敢不聽我的話了?我告訴你傅聞璟,就算你今天不樂意,這贅婿的本分你也得盡!”
說罷,她扭著腰轉身往內院走。
走到廊下時還不忘回頭瞪我一眼。
“動作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褪去。
曾幾何時,我還覺得她這刁蠻的模樣帶著幾分嬌憨。
可現在隻覺得虛偽又惡心。
等孟婉然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我轉身回了書房。
剛推開門,一道黑影便從房梁上躍下,單膝跪地。
“大人,一切準備就緒。東西南北四個門都安排了人手,暗衛也已潛入酒樓摸清了暗門位置,隻等午時一到,便可動手。”
是我的屬下。
他臉上帶著幾分擔憂,卻還是恭敬地彙報著情況。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那疊票據。
指尖在“孟婉然”三個字的花押上頓了頓。
這三年的委屈、不甘、幻想,在此刻盡數化為冰冷的決心。
我抬眼看向他。
“午時一到,按計劃行事。記住,封鎖所有出口,不許放走一個人。”
“孟婉然......我要親自帶回來。”
屬下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隻是大人,孟禦史那邊......”
“孟禦史若敢阻攔,便一並拿下。”
我打斷他的話,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證據確鑿,他若包庇,便是同黨。這江南的黑網,今日也該撕破了。”
04
我換上錦衣衛的服飾,隨屬下一起伏在酒樓的瓦片上。
透過天窗往下看,樓下大堂裏,十幾個穿著水綠紗衣的男妓正圍著中央的台子跳舞,腰肢扭得比女子還軟。
台下坐著的官眷貴婦們笑得花枝亂顫。
而主位上的人,正是孟婉然。
她的身邊圍著十幾個男妓。
有的替她剝著葡萄,有的拿著團扇替她扇風。
還有兩個身著白衣的男子正跪在地上,給她斟酒。
而她麵前的矮桌上,擺著的正是我早上沒來得及做的金絲烙。
隻是此刻,那點心被她隨手撥到地上,濺了一地碎屑。
“婉然妹妹,你家那贅婿今日沒跟來?”
旁邊一個穿粉衣的貴婦笑著打趣。
“上次我去你家,見他蹲在院子裏洗衣服,手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哪有柳公子這般細嫩?”
孟婉然嗤笑一聲,將葡萄皮吐在地上。
“提他做什麼?不過是個會做飯的廢物罷了。昨日我讓他給我繡個新香囊,他繡得歪歪扭扭,我直接扔柴房了。”
柳公子立刻接話。
“婉然這般才情,怎該被那樣的人拖累?等過些日子,我找個由頭,幫你把他休了便是。”
“休了他?”
孟婉然挑眉,眼底滿是不屑。
“倒也不必,留著他還能伺候我和我娘。再說了,他那點私房錢,還夠我買兩支珠釵呢。”
周圍的人頓時笑作一團。
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我伏在屋頂,指尖幾乎要將瓦片掐碎。
三年來,我寅時起給她做早膳,怕她吃膩了每日換花樣。
她冬天手涼,我夜裏把她的手揣進懷裏暖著。
她隨口說一句喜歡玉簪花,我熬夜繡了半個月,手指被針紮得全是小洞。
我以為就算沒有愛,總有幾分夫妻情分。
可在她眼裏,我不過是個會做飯、能攢點小錢的廢物。
“大人......”
屬下在我身邊低聲喚我,聲音裏帶著不忍。
我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錦衣衛的令牌。
那枚令牌我藏了三年,從未敢讓孟婉然看見。
“計劃開始。”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按之前說的,封門,抓活口,不許放跑一個。”
屬下立刻點頭,轉身去傳命令。
我看著天窗下孟婉然還在和那些人說笑,猛地站起身,一腳踹開天窗。
瓦片碎裂的聲響讓樓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頭往屋頂看。
我站在天窗邊,然後縱身一躍,穩穩落在大堂中央。
孟婉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看著我手裏的令牌,又看看我身上的氣勢。
那是三年來她從未見過的模樣,驚得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帶倒了。
“傅聞璟?你怎麼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