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為了湊夠我的學費，嫁給了隔壁鎮一個死了老婆的老男人。

她笑著說，這男人有門手藝是個踏實人，以後我們姐妹都不用再挨餓了。

可新婚當晚，我就聽到姐姐房間傳來壓抑的哭聲和男人的咒罵聲。

之後的三年裏，她身上的淤青從未徹底消退過，卻總用厚厚的粉底蓋住，從未對我抱怨過一句。

「好好讀書，等你考上大學姐就不用受苦了。」

直到又一次放學後，我看到了正在做飯的姐姐身上又添了大大小小的新傷。

我心臟一痛，衝過去查看她的傷勢。

碰到姐姐手臂的瞬間，卻清晰地聽見了她此刻心裏的話——

「再忍八十三天，等小婉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我就點煤氣，和這個畜生一起下地獄。」

「到那時候......我們都自由了......」

我呆愣了幾秒，笑了笑，從書包裏抽出那張年級第一的成績單，在她麵前毫不猶豫撕得粉碎：

「姐，這學上了沒用，不如進廠打工。」

1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裏格外刺耳。

那張寫著總分735，模擬考全校、全鎮第一的成績單，就這樣在我手裏化成了碎屑，紛紛揚揚落下。

姐姐周芸正在洗菜的雙手頓住了。

半晌，她的目光才從滿地的碎屑移到了我的臉上。

那雙總是沉靜隱忍的眼睛裏，先是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湧上的是滔天的怒火。

「周小婉！」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

【小婉怎麼了？每次考完試她都會把成績單當寶貝一樣給我看的！】

【她知不知道，我為了她付出了多少，她現在和我說這種話？】

我強迫自己揚起下巴，露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

「我沒瘋，隻是我看清了，讀書沒用，我要去打工。」

她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指還在顫抖：

「這是你的前程！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前功盡棄去打工的！」

「前程？」

我冷笑：

「前程就是我躲在房間裏讀書，看著你天天挨打？何況現在找工作這麼難，等我賺到錢了，搞不好你先被那個男人打死了。」

「我不想被你安排人生了，我要自己去闖一闖。」

「你——」

姐姐揚起手，巴掌帶著風朝我臉上扇來。

我閉上眼，等著那聲響。

可巴掌停在了半空。

姐姐的手劇烈顫抖，最終無力地垂下。

明明隻有二十三歲，她的鬢角已經過早地出現了幾根銀絲。

【是我想要嫁給這種畜生，是我想要挨打嗎？】

【明明如果不是她，我可以過更好的生活的，她......】

【周小婉，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這種話！】

聽著她絕望痛哭的心聲，我的心痛得快要裂開了。

可我依然擺出一副無所謂的笑容盯著姐姐。

她望向我的眼神更是五味陳雜，有痛苦，有迷茫，有失落，還有......怨恨。

就在我們僵持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周芸在家嗎？有你們的信！」

2

是隔壁王嬸的聲音。姐姐慌忙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才走過去開門。

姐姐似乎沒心情寒暄，接過信說了聲謝謝就進來了。

關上門後，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信封上寫著娟秀的小字——

「周芸親啟」。

寄件人處，清晰地印著三個字，柳白露。

姐姐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名字，眼神一瞬間變得熾熱。

我清晰地聽見她心裏那個羨慕又苦澀的聲音——

【白露，她現在已經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了吧......】

【我明明應該和她一起的，如果我當初沒有選擇小婉......】

那年我六歲，姐姐十一歲。父親賭光了家產跑路，母親在一個雨夜喝農藥自盡。

我和姐姐正絕望的時候，穿著漂亮裙子的柳白露和她的父母一起來到我們家。

趁著我睡著，她們拉著姐姐去旁屋談話。

「周芸，跟我們走吧，你是白露從小一起玩大的，我們都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看。」

「而且你很有舞蹈天賦，我們會讓你和露露一起繼續跳舞的。」

姐姐猶豫了幾秒：

「那我妹妹小婉呢？」

「小婉太小了，我們沒精力再領養她，我們可以送她去福利院，那裏有吃有穿......」

從那以後，姐姐再也沒跳過舞。

她撿過廢品，幫人看過攤子，在餐館洗過碗，用瘦弱的肩膀撐起我們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而柳白露，一路考進最好的舞蹈學院，現在馬上就要研究生畢業，據說已經被某知名舞團提前內定了。

姐姐還捏著那封信，指尖微微發顫。

信封很厚，裏麵似乎還夾著照片。我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柳白露在某個輝煌舞台上的演出照。

「姐......」

我輕聲喚她。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把信塞進圍裙口袋，轉身繼續洗菜。

「去做作業。」

她的聲音帶著鼻音，背對著我，沒有再對我講一句話。

我看著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卻要扛起整個生活的重量。

她怨恨我嗎？我不知道......

因為每次在收到白露姐的信後，姐姐看向我的眼神都會無法遏製地流露出憤怒和悲傷。

對我的態度也會冷淡幾天。

可她依然會早起給我做早餐，深夜不睡等著我回家。

我用力捏了捏手心。

是啊姐姐......

你不該為我放棄舞蹈，不該為我忍受家暴，更不該......為我計劃著和那個人渣同歸於盡。

你的命，比我的前程珍貴千倍萬倍。

3

網吧裏煙霧繚繞，我坐在最角落的機位前，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卻遲遲沒有動作。

「周小婉！」

一聲熟悉的、帶著顫抖的厲喝穿透嘈雜的人聲。

我猛地回頭，看見姐姐站在網吧門口。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頭發淩亂，額頭上全是汗水。

她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裏全是焦急的怒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她幾步衝到我麵前，一把扯掉我的耳機。

「王老師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你整整一周沒去上課！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垂下眼，故意慢條斯理地把鬆鬆垮垮的校服外套往下扯了扯。

「沒幹什麼，不想去就不去了。」

我的聲音平淡，帶著刻意學來的痞氣。

「不想去了？」姐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以前發高燒三十九度都不肯請假，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想上學了？！我一條街一條街地問，才有人告訴我你天天泡在這裏！」

「我費了多大力氣才讓你讀到今天，你對得起誰？」

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掐得我生疼。

【不可以......不可以......我用自己的一輩子換了小婉的前程，她怎麼可以這樣？】

姐姐的心聲仿佛在尖叫著哭泣，像一根細線勒緊我的心臟。

我狠下心用力甩開她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對，就是不想讀了。念書有什麼意思？趙天勇還沒你讀的書多，現在還不是照樣靠他養活。」

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姐姐的臉上。

她踉蹌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不再說話，幾乎是拖拽著把我拉出了網吧，一路往家裏拉扯。

剛推開家門，一股濃重的酒氣就撲麵而來。

趙天勇癱在沙發上，看見我們進來，立刻吼了出聲：

「媽的，死哪兒去了！老子餓死了，飯呢？！」

姐姐身體一僵：

「我…我這就去做。」

「做你媽！」趙天勇猛地站起來，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朝姐姐砸過來：「讓你餓著老子！」

我想也沒想就衝上前，擋在姐姐麵前。

酒瓶擦著我的額角飛過，砸在牆上，碎片四濺。

「姐夫。」

我抬起頭，直視著趙天勇暴怒的眼睛，

「火氣別這麼大。我昨天還跟黃二哥喝酒來著，他好像提起你上回在他那借的錢......」

聽到「黃二」這個名字，趙天勇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

我繼續說著，語氣故意帶上點熟稔：

「黃二哥說了，那點錢，看在我的麵子上，就算了。不過…」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嚇得渾身發抖的姐姐，「他這人最討厭男人在家裏對女人動手動腳，聽著煩心。」

趙天勇的眼神變了，他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在重新評估我的價值。

半晌，他啐了一口，擠出一抹難看的笑：

「行啊小婉，有出息了，比你姐強多了！早說嘛，都是一家人…」

他罵罵咧咧地抓起外套，摔門出去了。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姐姐。

死一般的寂靜。

姐姐緩緩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那裏麵有震驚，有恐懼，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你怎麼會認識黃二那種人？周小婉，你告訴我，你這一周到底在外麵做了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沒做什麼。」我扯出一個無所謂的笑，

「就是覺得跟他們混，比在學校裏對著書本有意思。黃二哥說了，我挺機靈，跟著他，以後吃香喝辣......」

「閉嘴！」姐姐尖叫著打斷我，她衝過來，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知不知道黃二是什麼人？吸毒、打架、無惡不作！你跟他在一起會毀了你自己！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

我猛地推開她：「清醒地知道讀書改變不了命運！至少出去打工我可以養活自己，不至於哪天稀裏糊塗和你一起被趙天勇打死！」

姐姐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僵在了原地。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但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我，眼裏除了空洞，還有怨恨和絕望。

【周小婉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就是為了這樣的妹妹放棄了自己的所有，賠上了自己的一生？】

【不......她隻是一時糊塗，大學她一定會去考的，我很快就解脫了，再忍忍，再忍忍。】

【周芸，死了就什麼事都沒了，對你也好，對小婉也好......】

姐姐不再看我，默默地轉身，走向廚房。

聽著姐姐的心聲。

我們之間，仿佛隔開了一道無形的、冰冷的牆。

4

接下來的一個月，姐姐似乎在努力說服自己的情緒。

她對我依然冷淡，卻並沒有再大發雷霆。

但我能看得出來，她在克製自己的痛苦和不甘。

畢竟如果不是我，她本該擁有更好的人生的......

更何況，我每天都能聽到姐姐近乎哭泣的心聲。

【當初我是不是和媽媽一起喝藥走了才最好呢？我真的好累......】

【周芸，你這輩子毀了，別再妄想了！都怪你心軟去養那個拖油瓶！】

【不......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小婉，她就是一時糊塗，會想明白的......】

最後一次模擬考，我對著空白的卷子坐了兩個小時，然後在交卷鈴響時，第一個走出了考場。

結果毫無懸念。全科零分，班主任叫來了姐姐。

辦公室裏，老師痛心疾首。姐姐站在一旁，低著頭，雙手無助地絞著衣角。

「周小婉家長，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模考了！她竟然交白卷！這孩子到底還想不想考了？」

「又不是學不會，明明是全鎮第一的成績，隨便考考都成上重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看著姐姐卑微的姿態，深吸一口氣，放大了聲音冷冷開口：

「考大學有什麼用？沒本事保護自己，出來以後還不是唯唯諾諾，挨了打還要像她一樣賠笑臉？這樣的未來，送我我都不要。」

話語方落，空氣瞬間凝固。

姐姐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得一幹二淨。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光一點點碎裂，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燼。

她沒有哭，沒有鬧，隻是那麼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陌生的、令人作嘔的怪物。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姐姐她，真的會恨我嗎？

【我恨你......周小婉，你毀了我的一生，還要在老師麵前毀了我的尊嚴嗎？】

【不......我還有尊嚴嗎，我還配稱為一個人活著嗎？】

姐姐的心聲都是這麼破碎。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踉蹌著離開了辦公室，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整個靈魂。

那天我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姐姐坐在昏暗的客廳裏，沒有開燈。

「姐......」

我啞聲開口。

「隨你吧。」

她打斷我，聲音裏有藏不住的厭惡和暴躁：

「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就當從來沒有你這個妹妹。」

她起身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隻是她的姐姐，我已經做得夠多了，我可憐她，誰來可憐我呢？】

我忍著想要衝過去抱住姐姐和她道歉的衝動，擦幹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眼淚，一言不發回了房間。

沉默維持到了第二天下午。

趙天勇罵罵咧咧地回來，顯然是又輸光了錢。他紅著眼睛四處掃視，目光最終落在姐姐身上，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媽的，晦氣！錢呢！給老子拿點錢出來！老子這個月的工錢呢？不是他媽的都給你了嗎？」

姐姐麻木地站著，沒有任何反應。

說得好聽，工錢，趙天勇隻給了姐姐少得可憐的生活費，剩下的都被他自己拿去賭了。

「死敗家娘們，整天養著你們這倆賠錢貨，老子不如打死你！」

趙天勇臉色漲紅，順手抄起皮帶就狠狠往姐姐身上抽去。

一百八十多斤的男人死死壓著瘦小的姐姐，巴掌和拳頭毫不留情朝她毀去。

姐姐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屋子。

我忍住發抖的心臟，走了過去，從書包裏掏出那個裝著學費的信封，遞到趙天勇麵前。

「姐夫，我這兒還有點。」

趙天勇一愣，停了手，一把搶過信封，蘸著唾沫數了數，臉上立刻多雲轉晴。

「還是小婉懂事！」

他咧嘴笑著，抽出一小遝塞回我手裏，「來，這算姐夫給你的！以後跟著姐夫混，虧待不了你！」

他拿著剩下的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姐姐口鼻已經被那畜生打出了血，臉也腫了。但她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靜靜站起身，沒和我講一句話，隻是徑自回了房間。

好像所有事都和她無關。

她是......徹底對我失望了嗎。

夜深了，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忽地，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響動。我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去聽。

【......明天，就明天吧，趁她不在家，一切都該結束了】

【......煤氣閥......打開就好......很快......就不會再痛了......】

那清晰而平靜的念頭，像一顆子彈，瞬間擊穿了我的心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