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第一次笑,是爸爸死的那天。
她哼著輕快的調子,利索地收拾著行囊。
從那天起,向來溫和的爺爺奶奶,給我立下兩條死規矩。
第一,不準問媽媽去了哪兒。
第二,不準去找媽媽
直到那天,我被人罵野種。
他們搶了媽媽為我準備的過冬棉襪,又將我狠狠踹進河裏。
爺爺奶奶趕來將我撈起,我渾身發抖哭著要找媽媽。
爺爺第一次動了手,耳光砸在臉上生疼:
“那不是你媽!你媽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要你了!”
憤怒衝垮理智,我紅著眼嘶吼反駁:
“你們撒謊!媽媽愛我!她一定愛我!”
我掙開爺爺奶奶的阻攔,攥著媽媽寄錢的信封,拚命跑到火車站。
卻不知,因為這次任性。
我和爺爺奶奶,永遠困在了寒冬。
......
巴掌落下的瞬間,我徹底懵了。
爺爺滿是褶皺的臉漲得通紅。
他嘴唇動著,我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隻揪著那句:
媽媽不愛我了。
她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要我了。
巨大的絕望裹挾著怒火炸開。
我猛得甩開他們的手,瘋了似的往家裏衝。
奶奶緊跟著我回了家。
抹了把眼淚,疼惜地將我抱在懷裏:
“小丫乖,別跟爺爺鬧脾氣,他都是為你好。”
溫柔的嗓音裹挾著暖意落下。
滿心委屈瞬間決堤。
我啞著嗓子,近 乎哀求地請問:
“奶奶,媽媽真的有別的家庭,真的不要我了嗎?”
爺爺推門進來,帽簷積著未化的雪。
顧不上歇腳,搬椅墊腳取下衣櫃頂上的鐵盒。
我認得這個盒子。
裏麵是這些年媽媽寄來的信。
字跡歪歪扭扭,卻句句充滿愛意。
媽媽會關心我的生活,會督促我學習。
我不明白,為什麼爺爺奶奶還會說媽媽不愛我。
信封最底下,爺爺翻出一張泛黃的相片。
是媽媽!
我眼睛驟然亮了
來不及興奮,便看到她右手牽著的小孩。
爺爺沉歎出聲:
“這是你同母異父的弟弟。”
“不是不讓你找媽媽,是她早有新生活,咱不能去打擾。”
我懵懵懂懂歪著頭,奶奶摩挲著我凍裂的手掌:
“小丫,媽媽現在很幸福。”
“你去了,這份幸福就沒了。”
我被奶奶這句話唬住,再也不敢提找媽媽的事。
可當天夜裏,爺爺奶奶相繼咳嗽。
屋裏柴火燒盡了,寒氣裹著死寂填滿全屋。
我縮在被窩裏,緊靠著爺爺奶奶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猛地想起媽媽織的棉襪暖呼呼的。
我跌跌撞撞爬下床,攥著棉布胡亂縫補。
皸裂的手指被針頭戳得血珠直冒。
襪子縫得歪歪扭扭根本不成樣子。
可爺爺奶奶的咳嗽聲卻越來越小,身體也越來越冰。
我不敢耽擱,慌張地收拾東西。
臨行前,我滿懷歉意地對爺爺奶奶道:
“等我找到小棉襪就立刻回來,絕對不會打擾媽媽。”
火車站的路不難找。
難的是沒人願意賣票給六歲小孩。
候車大廳我轉了一圈又一圈,得到的隻有冷冰冰的拒絕。
行人步履匆匆,沒人多看我一眼。
焦急攥緊衣角時,一雙溫熱的大手落在肩頭。
抬眼撞見個叔叔,嗓音溫和:
“小朋友,轉悠這麼久,遇上事兒了?”
我立刻抿唇往後縮。
他沒走,笑得更柔了。
“別怕,叔叔不是壞人。”
他指了指身後的阿姨和弟弟。
眉眼柔和的模樣,猝然裝進心裏。
像極了媽媽。
眼眶瞬間紅了。
叔叔輕笑,乘勝追擊道:
“是不是買不到票?”
“一個小孩在這兒,肯定急壞了。”
我攥緊衣角,忍不住點頭。
他立馬露出心疼的模樣:
“售票員真是的,為難那麼小的孩子。”
“你把地址跟叔叔說,我幫你買。”
淚水在眼眶打轉。
想到家中的爺爺奶奶,我忘記了防備。
小聲說出目的地。
他揉了揉我的頭,笑意更深:
“跟叔叔走吧,叔叔帶你去找媽媽。”
我望著他攤開的寬厚手掌,指尖蜷縮許久。
最終還是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