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初識
正是一個初夏的早晨,素璞為了她的朋友黎雲結婚,她要去幫忙,所以絕早便起來了。當她走到櫛沐室的時候,太陽剛剛曬到柳樹巔,一群雲雀紛紛向各處找吃食去。
素璞站在一麵大菱花鏡前,打開了頭發,右手拿著一把淡黃色玳瑁的梳子,隻放在頭頂上,怔怔地出神;她想今天是黎雲結婚的日子,而且是一個晴朗爽麗的好天氣,真可算是良辰美景了。據黎雲說他倆已戀愛三年,隻為了那位新郎海文已經結過婚,因此他倆在苦戀中掙紮了三年;直到最近海文才和他的妻子正式離了婚,現在他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一對苦戀的人,達到結婚的目的,黎雲不知怎樣快樂呢!唉,人人都有一個甜美的黃金時代,我自己呢?
素璞默默地沉思著,那拿梳子的手軟癱癱地落了下來,她連忙把梳妝台下的春凳拖了出來,爽性對著鏡子發起呆來,她一個苦悶的心正回味到四年前她的婚禮上去。
那時也是一個晴明的好天氣,而且又當百花開得最燦爛的仲春時節,百靈雀和黃鵬早晚唱著婉妙的歌聲;那時候她僅僅十七歲——一個對人生毫無認識的少女,在中學三年級裏讀書,在學校年假大考結束後,她帶著快樂閑散的心情,回到家裏;看見她母親整日整夜地忙著,定作家具呀,買衣料呀,她莫名其妙地問母親道:“媽媽買這些東西作什麼?”而媽媽總是含笑不言,有時或者說:“自然有用處。”不久年假滿了,她預備搬到學校去,媽媽連忙把她叫到跟前,摸著她的頭發一麵慈和地說:“阿素這半年不必上學了。”
“為什麼不上學,媽媽?”
媽媽沉吟了一下說道:“賀士已經畢業了,一兩日就從上海回來,六七月間要到外國去,這一去至少三四個年頭,而你們的年齡也有這麼大了;我想還是讓你們結了婚他再走,我也放了心,不然一個青年男人在外國住上幾年,難保不發生變卦,所以前些時候我已去信和賀親家商議著,就在春天把你們的大事辦了,你能和他同去更好,不然的話他也有個掛牽,就不致發生什麼毛病了。”她聽了母親的一番話,心裏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憂懼,隻覺得滿心腔中充塞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見了人不由得羞答答地不敢抬頭,那些親眷們又常常跑來和她開心什麼“小姐大喜呀!”那位老姑媽更使她難為情,每次來了,總是把她通身上下端詳個仔細,然後笑眯眯點頭道:“這孩子倒有些福氣,聽說姑爺人品長得不錯,而且學問也好,今年剛剛二十多歲已經大學畢了業……”老姑媽嘮嘮叨叨說個不休,這給她一種很好的印象,於是她感覺得這位未來的夫婿,已占據了她整個的處女之心了。
她在家人忙亂的熱鬧空氣中,匆匆地已過了兩個多月,眼看吉期一天近似一天,她這時每日隻躲在房裏,繡一對鴛鴦嬉水的枕頭;在那一針一線中織著她美麗的熱情的幻夢。
最後她所理想的結婚生活,變成事實了。賀士果然是一個神雋的青年,在新婚的生活裏,他倆都昏昏沉沉地過著,也許那就是所謂甜蜜吧!不過他倆興趣上似乎總有些不相投,時時顯露出互相間勉強應付的痕跡。
竊賊般的時光,悄悄地溜走,她結婚已經兩個多月了。一天早晨她從床上起來,賀士還沉沉地睡著呢,她披了一件睡衣,推開玻璃窗,倚著窗欄,看見院子裏的海棠花一朵都沒有了,倒是樹蔭深處已綴著豆粒般大的海棠果了。同時天氣也一天一天悶熱起來,賀士出國的日期將近,她對於離別的滋味,有點模糊的淒酸,不免掉過頭去望著正在甜睡的賀士。這時賀士正打了一個轉身,微微地睜了一下眼睛,便又睡去了。她覺得一個人怔在窗前沒有意思,便悄悄地走出房門,牆陰的兩株紅玫瑰已經開得很茂盛了,她便摘了幾朵,仍回房來;賀士這時已經醒來,他看見她雲鬢蓬鬆還不曾梳洗的樣子,便問道:“你這麼早跑到園子裏作什麼?”
“我去摘幾朵玫瑰花泡茶吃!”
“哦,玫瑰都已經開了嗎?”
“是呀,光陰過得多麼快!”她說了這話,心裏有些發哽,並且歎息了一聲道:“再有十天你也就要走了。”
“不錯,僅僅隻有十天了;素璞,我走了以後,你一個人在家裏也悶,不如和媽媽商議,還是繼續去讀書吧!”
“也好,不過我近來似乎有些毛病,常常頭疼,而且心頭作嘔,月經已經兩個月不來了。”
“那你怎麼不早說,好找個醫生看看。”賀士說著連忙爬了起來,要水洗過臉,就匆匆去找楊大夫來。
不久大夫到了,仔細地檢查後,便含笑道:“恭喜嫂夫人是喜病,沒有什麼關係,過了一定的時期,自然會好的。”
她自從聽到自己要作母親的消息,似乎害羞又似乎驕傲。同時她有點懷懼,因此她要求賀士再遲半年去國外,賀士也答應了。從此她便安靜地等待著。到了年底她很平安地生產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兒。賀士在第二年的春天,就離開她到歐洲去了,現在已經是去了三年……素璞回味到這裏,不禁歎了一口氣;這時心裏充滿了無限春愁,她早要知道別離是這樣的滋味,真不該讓賀士單獨出國了。她不禁滴下悲怨的淚滴。正在這時候,張媽拿了洗臉水進來說道:“少奶奶洗臉吧!”
“放下好了!”她懶懶地回答著,站了起來;一麵洗臉一麵淚滴兒仍如瀉珠般滾了下來,她這時不但想到異國的賀士,而且也想到家鄉幼小的愛女,因為當她生產以後,賀士即出國,她便到北平進了大學,現在也整整離家三年了。
這一早晨素璞在哀愁與回憶的情緒中混過,而不待人的時間,早又中午了。海文和黎雲的婚禮是三點鐘,吃過飯就應當去,因此她忙忙地收拾了,換了一件衣服,坐車子到了中央公園。這時滿園花草,都開得燦爛奪目,又加著兩排蒼鬆翠柏更引人留戀,果然是好天氣,美景色,誰說老天無知呢,安排了這樣的畫境,為這一對幸福的人兒……
她一麵走一麵想,不知不覺已早到來今雨軒了,她剛想向茶房問黎雲來了沒有,隻見黎雲已笑嘻嘻站在戶口向她招手,她連忙迎了上去道:“怎麼樣?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也沒有什麼可預備的,隻等時候到了行禮。”
“海文沒來嗎?”
“他去拿定的花球去了。”
“你家裏的人呢?”
“他們都在後麵的屋子裏,我來替你介紹介紹,回頭請你幫著她們招待來賓。”
黎雲領著素璞繞過那草坪,便進來今雨軒的大廳,隻見禮堂裏滿是花籃和鬆柏枝搭就的台子,十分富麗。在大廳的後麵,有一間小屋子是預備新娘化妝的地方,黎雲推開門,隻見裏麵坐著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黎雲指著那位三十多歲矮胖的男子說道:“這是家兄。”又指著那位團臉的女人道:“這是家嫂。”這時另外一個年輕的男人也站了起來,黎雲說:“這是舍侄純士,他在西郊大學讀書,”回頭又指著素璞說:“這是我的同學素璞女士。”大家見過了,黎雲的哥嫂,便向素璞含笑道:“今天要勞女士的神,替我們招待招待客人!”
“那是當然幫忙的。”
她們應酬了幾句話後,黎雲便對純士說道:“你們外頭坐著吧,恐怕客人也快來了,我讓嫂嫂替她燙頭發。”純士應著便陪素璞到大廳上,參觀了一陣禮堂。他便招呼素璞到廊子上的茶座上坐下,茶房泡了一壺香片茶,又擺了一桌子的糖果,他倆吃著茶等待客人,但是時候還早,除了一些遊園的人們,從這裏經過外,還不曾有人來;在這閑暇時間中,素璞忽然抬起頭來,向坐在對麵的純士望了一望,她覺得純士麵孔上,有一種使人難忘的印象,她莫名其妙地把純士的五官暗暗地品評著,最後她發現他的眼睛特別光亮。同時她感覺賀士雖然是一個美男子,可是趕不上純士聰雋有精神。她正在呆呆地思量著,忽聽純士說道:
“素璞女士是研究教育嗎?”
“不,我是研究史地的。”
“快畢業了吧?”
“還有一年半。”
“貴校的史地用的是什麼課本?”
“我們不用課本,完全是講義,不過先生另外還寫了幾本英文的參考書。”
“女士也喜歡看西洋文學書嗎?”
“偶爾也看一些,如迭更司的小說呀,大仲馬父子的作品等,不過我的外國文程度太淺!”
“那是女士太客氣了,我常聽見黎雲姑姑談起女士對於中國文學很有根底,而且我也曾拜讀過女士所填的《浪淘沙》,真是調高韻逸;幾時女士也教教我填填詞!”
“笑話,我哪裏會填什麼詞,不過一時高興,胡亂寫上一些罷了。”
他倆正談得高興時,忽見有幾個客人已向這裏走來。純士招呼客人到大廳裏坐著,素璞去看黎雲,隻見她已將一頭的烏雲,燙成水波紋式,臉上擦了脂粉,果然比較年輕美麗了。黎雲對著鏡子向素璞含笑道:“你替我把紗披上試試看。”素璞便把那長方盒裏的薄如蟬翼的白紗,輕輕地拿了出來替她齊額披好。襯著身上粉紅色的禮服,果然光豔耀眼。素璞扶她坐在椅上,這時女客也來了不少,有幾個親眷走進來看新人,黎雲默默含情地低著頭,讓她們品頭評足,素璞本想陪著她,忽見她嫂嫂進來說道:“素璞女士,外麵來了幾個黎雲的同學,請你去招呼她們坐吧。”素璞聽了這話,隻得撇下黎雲到外麵去招呼了。
五點鐘行過禮後,來賓們都紛紛坐上席了,正好素璞同純士坐在一張桌子上,當喜宴將散的時候,純士向素璞低聲說道:“黎雲姑姑叫我請女士慢一步走。”
不久來賓都散盡了,黎雲已把頭紗取下來,換了一件玫瑰色的軟緞繡花旗袍,滿臉喜氣地挽著海文走出公園,坐汽車回家,純士另外雇了一輛車子送素璞回去。
在寂靜的長安街上,路燈閃閃地發著青綠色的光,天上繁星如棋子般滿布著,一鉤新月才從雲層裏吐露出來,春天的和風,夾著花香拂吹著,這美麗的夜,當然是最適合新婚兒女的環境;便是這一對初識的青年男女,他們依樣地也被這軟軟的春光所陶醉了。在這個時候無論哪一個人,心弦上都顫動著活躍的音波,而憧憬著夢幻的美麗,雖然明知自己所想象的,是超越實際的熱情,但是春便是整個浪漫的象征,因此這汽車中的純士和素璞也竟不能逃避春的誘惑,在他倆的心田深處,已暗暗地灑上相思的種子了。
不久已到了素璞的家裏,純士看著素璞下車進去了,他才又折回城東去,在車上他似乎驚喜著自己發現了些什麼,但同時又像是失掉些東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