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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異人傳南北異人傳
張個儂

第七回 數行留言美人激異俠 一聲欸乃舟子鬥漁翁

話說哈一炁將方勝兒接將過來看時,隻見那方勝兒折疊得非常精巧縝密,那紙的顏色乃是粉紅色的,襯著那方勝兒麵上寫著“留言”兩個蠅頭黑字,娟秀端正,格外顯得鮮豔,不由先暗暗稱奇。打開來看時,隻見上麵寫著幾行道:

晨間在茶肆品茗,得聞長者與蔣君所言,甚佩豪興。竊以長者既已藏有唐代金牌,何以願為以羊易牛之事?殊深不解。意者,所謂金牌,殆長者之偽言耳!因欲一覘究竟,爰特造寓窺其確否。

啟視長者行篋,果藏金牌一事,雖篆刻甚精,然非古物,則可斷言。因將此牌取去,以為訛言者戒。倘長者怒倩不告而取,定欲問罪,而希珠還者,則倩願以末技請益而後受教。幸長者恕其狂,而與其進焉,不勝大願。謹布區區,伏維霽照。

孔嫵倩留上。

×年×月×日燈下

後麵又寫著一行道:

敝寓在曲阜縣睢莊,長者如惠然肯來,請以三月為期。最好先約時日,俾得在舍恭候。倘逾三閱月,即認為長者已舍棄此物,不願教誨後進。倩即不再候,仰祈垂察。

哈一炁看罷,不由歎了一聲道:“真是匪夷所思,奇怪之至。看這字跡端秀,和具的姓名,分明是位女子。她居然能識出金牌的真偽,目光已是不弱,又敢責老朽訛言欺人,自恃其能,欲和老朽較一日之短長,可知她絕不是個尋常女子了。不知這張字柬怎生會到那爺的手內?那女子是何等樣年貌,那爺可曾見著嗎?”說著話,海川、蔣、米等人都已立起身走到哈一炁麵前,同看那字柬上麵的字句,一齊不由同聲稱奇。

海川心中忖念:“這真出俺的意外,俺先前還滿謂金牌定係被那行空盜了去呢,萬不料偷金牌的卻又另有其人。從此可知,天下之事,奇幻不測的盡多,未可以理想認為事實呢。”邊想邊回轉身複到原位坐下。蔣、米二人也回身坐下,八隻眼睛不約而同地齊照射到那行空的麵上來,等待他的答複。

隻見那行空不慌不忙地低聲微笑道:“講到這一層,可就又要將話說回來了。俺方才本隻說得一半,現在且再將詳細說一遍給諸位補充上吧!原本俺在茶肆內聽見哈老英雄和蔣爺打賭的時節,其時和俺同坐在一桌喝茶的還有一人,乃是一位秀眉俊目俏麵龐的少年,穿的衣服極其入時,穿一件雪青色七絲羅的夾衫兒,上罩件元色素緞一字襟巴山虎式的坎背,戴著頂六瓣西瓜皮元色杭紗的小帽,真珊瑚的小帽結子,襯著精洗的白玉帽,正映著他那吹彈得破的雪白紅潤的麵皮,真個俏麗非凡,美豔奪目。當時俺因心神貫注在哈老英雄和蔣爺的談話,未曾留意這少年的行藏,再不料這位美少年就是寫這留言的孔嫵倩。原來當時你們的說話都已被她聽得清楚,不動聲色地在你們三位走後、俺未走之前,即便若無其事地走了。到得昨兒夜間,俺本想和哈老英雄開回玩笑,意欲等候哈老英雄出去之後,趁空兒來將那麵金牌取到手,再到府衙去看你們兩下的動作,所以悄悄熄了燈火,和衣睡在四號房內等候。及至聽得哈老英雄吹燈開窗出去之後,俺從床上起來,正待輕開門走過來做手腳,因為其時俺也疑心哈老英雄的一麵金牌絕非真正唐代之物。如果是真的,哈老英雄準定隨身攜帶,絕不會放在行篋之內,所以要知真假,即看在不在行篋內為定。

“那時俺正要開門,卻聽得這邊短窗咯的一聲,接著便從板縫裏射進一線亮光來。俺暗喚一聲慚愧,自幸以為還虧不曾走過來,倘或走過來,恰巧被哈老英雄撞個正著,豈非無趣?因此縮回身軀,就那板壁縫兒向這邊窺看,才知並非是哈老英雄回來,卻原來是一位美麗少年姑娘,點起燈亮,悄悄地打開行篋,慢慢地逐件地搬出來搜尋。俺當時心中訝怪,這姑娘的麵容好像是在何處見過的。仔細一想,方才想起是白天見過一麵的那位少年,因她此時易了裝束,所以才一時間幾乎認不出了。隻見她從行篋內取出麵小小的金牌來,在燈下反複看了一遍,微微地笑了一笑,即將金牌揣在懷裏。隨手在懷中取出張粉紅色的紙來,又在身上掛著的筆袋內抽出支筆來,坐下身,伏在桌上,就燈下寫下這張字條兒。看了一遍,疊折成小方勝兒,又寫了兩個字,即壓在這桌上硯台角下麵,將筆收入筆袋內,回身到行篋麵前,將取出來的衣物逐件慢慢地放入篋裏,還了原樣,複又蓋好鎖上,微微地笑著,吹熄燈火。隻聽得窗槅一響,俺知道她已走了,心中好笑。俺本想拿的東西,不料卻被她先下手為強地得了去,但不知她寫的字條兒上說著些什麼,因此回身輕輕開了房門,走到這邊來,也推窗從窗口進內,摸著將方勝兒取了,回轉四號房內,掩門點上燈亮,將方勝兒打開看過,即照著原樣兒折疊起來,放在懷內,這才吹燈出房,徑往府衙。

“其時正值蔣大爺得手,從下麵上來。俺即伏著不動,讓蔣爺走過,再留神探視下麵,正見哈老英雄也在那裏窺探,因此俺便暗暗跟著哈老英雄察看情形。後來見哈老英雄從下麵將真畫本兒得到手,飛身上來,箭矢般去了,俺也就慢慢地飛躍著從原路回店。猛可裏見一所屋簷口伏著一個人影子,一時好奇心動,遂悄悄繞到那房屋屋脊後麵,才知是福德神祠。向前探望,認識那伏著的正是在高橋千佛寺見過的這位海川大和尚。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所以蔣爺和米、古二位在下麵說話,俺也聽得清楚。因為一時高興,遂反身從屋後跳下去,悄悄走進神祠正屋內,卻再由裏麵撞出來,和蔣爺等三位說了幾句笑話,並略將所知的情形說破一二,即行上屋回店。其時這邊房內燈火正亮,哈老英雄還未睡呢,這便是昨夜俺所見的情形了。”

哈一炁等聽罷,一齊稱奇,遂又問那姑娘的裝束和年歲的大概。

那行空道:“那姑娘的年紀大概在二十上下,她的裝束,將一條油鬆烏亮的大辮子盤在頭上,並不用綢帕或是布包頭,穿著短衣窄袖的緊身黑綢夾衣,背上插著把倭刀,在燈下照著,晶瑩雪亮,下麵穿著條黑綢夾褲,紮著腳管兒。要不是一雙削瘦窄小的金蓮給俺看見,俺一時間仍舊要和白天裏一般,要莫辨鳥之雌雄呢,皆因她兩耳並不曾穿過眼兒,所以在白天裏不曾看得出她是個姑娘,夜間就更不用說了。”

眾人聽罷,一齊默不作聲。哈一炁笑道:“這姑娘既然敢獨行外出,從曲阜到這裏來,諒情不是什麼等閑之輩。不然,她又怎敢留言要和俺較量呢?不過俺此行為的乃是家鄉急賑,不能分身就去和她見個高低,計算俺前往京都,賣畫得到銀錢,采辦米糧,請求官廳保護,裝運到甘肅去賑災。此事非一旦所能了。三個月內,能不能趕得到曲阜,那還在未可知之列,俺也隻好聽其自然,將來再作道理。倘或到京城遇著往山東去的便友,即請他寄封信去,告訴她恐不能如期趕到,須得緩些時再約日期相晤。

“本來那牌子不值得什麼,她卻向銀樓金鋪兌換了也不要緊,她即將這牌子逢人說項,談笑俺在她手中栽跟鬥也不要緊,因為老朽已到行將就木之年,這身外之物的空名譽,三十歲老娘倒縮孩兒,又有什麼要緊呢?隻恐她揚言於外事小,將老朽和蔣大爺賭偷畫冊的事情和盤托出,那可就闖禍不小了。雖然俺不怕什麼,但是俺此番盜取此畫的用意,完全是學當初荀伯假途滅虢時所說的取之內府,藏之外府之意,無非是借這本畫兒權當一個抵押品罷了。將來仍舊要再設法從王府取出來,奉還那官兒的。因為睿王所有的古物頗多,失去一兩件當然可以不要緊。這位知府家藏的古物隻有這麼一件,陡然使他失卻,豈不是等於殺傷他的性命?倘或他竟因此憤恨,以身殉畫,老朽雖然救得家鄉多命,但是送卻一命,亦非善計,更非俠義所應為。再則萬一這官兒發了恨心,辭去官位,仗著他的武技,投身江湖,設法訪查出下落來,尋俺和蔣爺作對,那時,俺們在明處,他在暗處,上了他的暗算,死去簡直還要做不明不白之鬼呢……”

話未說完,那行空即已接口道:“照啊!俺方才不是說海川師且慢讚為俠義行為,可惜有些美中不足嗎?正是此意啊!哈老英雄既然知道這一層,該當怎樣補救呢?”

哈一炁笑道:“老朽昨夜回來,才上床即已覺著所為不妥,因此連夜寫好一封懇切的信,說明暫借之意,請他不要聲張,並約定以半年為期,準即原物歸還。這封信寫好,俺即連夜親自送去,放在府衙大堂公案上硯台下麵,大約此時已早被那官兒見著了。但是老朽現在複又想著,反正大丈夫做事,生平無不可對人言,諸位都是當今俠義之士,老朽也用不著藏頭露尾地隱瞞各位。老朽現想,這古畫如其賣給睿王,得到善價以後,即在當夜到王府去用偷天換日的手段,即用這本假的將那真的換將出來,免得日久生變。或者即在第二天,由另外一人將這假的拿了去求售,引動他的好奇心,定然將真的拿出來比較,即在此時,用巧取豪奪的手段,將真的取出來。老朽采辦糧食,運載上路後,即將這真畫本兒送還給這裏的官兒。從來說的,單紗不成線,老朽意欲奉請蔣大爺同到京都一走,幫著俺圓滿這件公德,不知蔣大爺現在可能空閑同去嗎?”

蔣漁舟不待思索,即回稱:“老前輩既為桑梓地方民眾請命,做晚輩的豈有畏難退卻、不去之理?”

那行空接著也說:“既是哈老英雄為著此事要求人幫忙,反正俺是閑雲野鶴,到處逍遙,本想此去先到開封,再往京津關外,繞蒙古、新疆、青海、甘肅,從陝西往四川、雲、貴、湘、廣,再從閩、浙、蘇、皖、江西回轉湖北,做一番周遊全國的壯舉。本預備是緩緩而行,各處都有耽擱小住的,現在既哈老英雄急於要往京都,俺也不妨就沿途暫不耽擱,伴著同往京城去走遭。辦完了這件事,然後再各行其是,分道揚鑣。不知哈老英雄亦欲俺同行嗎?”

哈一炁大喜,拱手道:“能得二位同去,大事成矣!老朽謹代甘省民眾道謝二位的勞績。”

海川原想同著他們一齊動身的,但一想:“有這三位能手通力合作,大事定可穩妥成功。出家人和俗家同行,易於惹人注目,還不如獨往獨來的便利。”因此遂不摻言。同時蔣漁舟、那行空二人也抱拳謙遜。於是哈一炁道:“從來救災如同救火,一刻等不及一刻,俺們在未曾得手之先,那是無法之事。現在既已得手,還在此耽擱時日做什麼?俺意即在今日午後動身,請二位各將衣服行囊預備,不知二位可來得及嗎?”

那行空道:“俺本在客邊,所有的衣服物件都在隔壁房內,隻要略一整理,便可動身。”

蔣漁舟也道:“俺並無什麼物件要收拾整理,此去時日並不多,隻要回家略取幾件換洗衫褲,和隨後天熱的衣服,打成一個小包袱,便可啟行了。”

米元章道:“既這般說時,蔣兄可即回去收拾。俺要去尋古道生,他打從此地路過,俺們同行義氣,理應去招待他,咱倆同行吧!”

蔣漁舟道:“好!”說著,站起來,向哈、那、海川三人作別。

米元章也同時立起告辭,並說:“各位飯後動身,恕俺不來送別,且待下次各位到此時,再行暢敘吧!”

海川亦向哈、那二人作別,於是大家起身,同走出五號房間。蔣、米二人請各位留步,拱手便揚長而去。海川回轉六號房內,哈、那各回本人房內,匆促收拾。

哈一炁喚小二來,要酒菜飯食,並命小二另備素齋,遂又走到四、六兩號房內,將那行空、海川二位讓到五號房內,大家同桌而食。海川乘此細詢哈、那二人的裏居籍貫,並盛道仰慕之意。二人遜謝著各將裏居籍貫說出。

原來哈一炁乃是甘肅回族的世家子弟,甘肅省內,回族以馬、董、哈等姓為最大,亦最有勢力。哈一炁便是哈姓族中最有本領和特殊勢力的一人。其時青海一帶的纏回,除奉誦天經、信仰教義以外,頗有些善能各種法術的(見《左公平西》說部),像哈一炁便是其中的一人。哈一炁不但武藝精通,而且能化劍為丸,吞在腹中,吐納使用,更兼擅能使用法術,所以人家稱他為北方異人,即是此故。

至於那行空,乃是漢軍鑲黃旗人,因為駐防在湖北武昌省城,所以他生長在南方,自幼即是行伍出身,專心想練成武藝,到邊疆上給國家建立功業,落得個馬革裹屍的榮譽。適巧其時正值承平之世,那行空英雄無用武之地,於是改變宗旨,專以遊俠自任。那時,旗人對於漢人,仗著皇上家奴的勢焰,頗多專橫欺壓。那行空深不以為然,遇有此類事件,總是竭力地給漢人打不平。他又從喇嘛僧練成血滴子和劍法,生平作為,專好寓莊於諧,離奇怪誕,往往出人意料,所以江湖上人送他外號,稱為南方怪傑。恰巧和哈一炁的名望八兩半斤,一般無二。

海川當時詢問二人的生平,大家都是俠義性情,當然互相契合。酒飯畢後,蔣漁舟已是改扮行裝,頭戴涼笠,身穿短夾衣褲,背著包裹,腰掛短劍,臂挽彈弓,一徑走來。哈一炁問他用過中飯不曾,蔣漁舟回說:“吃過了,咱們快些乘早動身趕路。”於是哈一炁喚小二到來,速到櫃上開賬,結算清訖。

哈、那、蔣三人即和海川作別,出離新大方客棧,取路出城,箭矢般往北京而去。

海川住在新大方棧內,走到街坊上去閑逛,便道到兄弟鏢局去拜訪米家兄弟,並順便探詢那古道生的蹤跡。

原來古道生並不曾走,隻因見海川的形跡可疑,所以才結賬另住別家客店。當即由米家兄弟伴同海川到古道生的寓所,給兩下引見。大家暢談了些江湖上勾當,以及各般武藝,互述現今各處的技擊名家,以及各路的豪俠盜魁。直談到傍晚,大家方才分散。

次日,海川又到街坊探訪府衙的動靜,果然那知府極其鎮定,並不曾將失竊畫本的事聲張,隻不過限令各差役在外麵秘密訪緝,對於治下高橋鎮壽聖庵、千佛寺兩廟的和尚案件已經設法彌縫,並不曾怎樣從嚴究辦。海川雖然心中認為不滿意,但也很原諒他的苦衷,因為這是為勢所迫,不得不然,無可奈何的事。

海川打聽明白,覺得在洛陽住著的任務已經終了,遂收拾行囊,仍舊改扮作行腳僧人,結算店賬,離去洛陽,遂遵汴、洛大道,往開封而行。在路上因為聽人傳說,汴河中近來有了一霸,乃是父子兩個,父為艄公,子作舟子,仗著水中本領,十分強橫。無論什麼船戶,凡是要在汴河中謀生活的,都得拜他的門,仰承他的鼻息,孝敬他的陋規,否則休想立得住足。

海川聞得這個消息,心中十分不服,很想給汴河內各船戶除去一害。但因本人中有陸路本領,對於水裏技術隻有一知半解,水性雖能識得,但除去遊泳之外,別無特別技能,自知連一個普通船家還不及,焉能製伏這號稱一霸的父子?因此隻好耐著。那日,忽然得了個主意,雇了隻船,舍陸登舟,往開封省城進發,意欲借乘船為由,探詢那一霸父子的姓名年貌,想設法激引他父子倆到岸上來決鬥,好除去此害。

那日,船到一處,船家艤舟上岸,采買菜蔬米糧柴薪。海川坐在艙內,獨自無聊,遂立到船頭上來閑望。隻見河麵甚闊,兩岸除去艤舟的碼頭地方而外,盡是些蘆葦港汊。正在閑眺,忽聽得呀然一聲,從那旁港汊裏搖來一隻漁船,船上一個後生搖著櫓,一個漁翁在船頭上張網打魚。剛搖過麵前,陡然一聲欸乃,水波動處,從蘆葦中飛也似搖出一隻小船來。船頭上立著個少年舟子,撐著黑漆了過的一根篙子,一個艄公在船後搖著雙槳飛駛向那漁船。舟子口中大喝:“何方來的野種,敢到俺們的汛地裏來取魚,難道棗子沒生,連順風也沒長不成?不要走,照家夥!”喝著,將手中篙子向漁船上一搭。那漁船幾乎被他這一篙子打翻。漁翁大怒,罵聲:“好小子,看俺來收拾你!”邊罵邊躍身跳到小船上,用手中網向舟子撒去。

畢竟兩下決鬥勝負如何,請待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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