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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異人傳南北異人傳
張個儂

第五回 侃侃而談盜亦有道 鋒鋒相逼秦豈無人

話說那老者像沒事人一般,坐下身來,拈須微笑。蔣漁舟走到他麵前,見他將荷包還給少年,心中好惱,遂伸手在老者肩頭上一拍道:“老前輩,辛苦了!”

老者笑著接口道:“勞煩您了,請坐吧!”

蔣漁舟本待找他開談判,見他讓座,便毫不客氣地坐將下去,向俺招招手,俺恐怕他們兩下鬧起來,大家沒有什麼好看相,遂走將過去,同二人坐在一處,開口先請問那老者的姓名。老者回說喚作哈一炁,隨即問俺的名姓,俺也就告訴了他。

正值茶博士走過來,哈一炁命他泡了茶,等到茶博士走後,他便低聲笑道:“蔣大爺,老朽從甘肅來,在路上聽得俺們同教的人傳說,洛陽蔣某是個有名的神偷,故此俺路過此地,專誠奉訪,意欲一看你的神偷本領。剛才俺見你做的兩件事雖然手法靈活高妙,可是隻好和當初水滸寨中的白日鼠白勝作比,卻夠不上鼓上蚤時遷的資格。與其稱作神偷,何如改稱神扒呢。況且蔣大爺既號為神偷,當然得明白道中的規律。像蔣大爺方才第一次做的事,那穿絳色衣服的人在布攤麵前買東西,你拿了他的荷包,布攤主人必定被他詰責,布攤的營業間接必受影響,所以老朽才多這件事;第二次蔣大爺又出乎道中規律之外,要起出門人的東西來了。從來出門人攜帶的銀錢都是很有限的,一經損失,怎生推扳得起?所以道中人有兩種口號,叫作當買不要,行人不取。像你方才所為,便都犯了這兩件規則。老朽並非好多事,但是既然見著,不容不問。倘或是別個所為,那還可以,但是偏巧是鼎鼎大名的你所為,老朽豈可坐視呢?”

哈一炁這幾句話不打緊,可是將老蔣羞愧難當,遂說:“姓哈的,俺好意請教你一聲老前輩,你竟毫不客氣,倚老賣老起來。從來打人休上臉,你竟指著臉麵罵俺,真正豈有此理!果真道中人都依著你杜撰的兩句口號,簡直動輒得咎,別說吃飯,隻好喝西北風了。俺的本領不配比時遷,時遷是個陳死人,誰曾親目見來?照書上說他盜甲的本領,果然是超群出色,但是他在祝家莊客店裏吃人家的雞,未免也覺得無賴吧!不是俺姓蔣的誇口,像你的本領固然比俺高明些,既承你錯愛,大遠地到洛陽來訪俺,要看看俺的本領,清晨早起,即先破壞俺兩件買賣,可知你是個有心人了。俺現在盜別人家的東西,牛刀小試,自覺有點兒不值得,索興要班門弄斧,偷你的東西。你住在洛陽等俺三天,俺說明了要偷你的東西,如果過期偷不到手,俺便情願拜倒在你麵前。如果被俺偷到手,那時你老人家可就休再大言不慚。”

哈一炁笑道:“蔣大爺究竟年輕氣盛,三句話未曾說完,就生了氣了。俺勸你不必賭吧,須知偷俺的東西是小,倘或偷不到手,那時你神偷的名號豈不從此栽了?老朽現有一法,蔣爺果真有膽量本領,不妨到洛陽知府衙門裏去盜一件寶貝。不瞞蔣、米二位講,老朽此番到洛陽來,實係為著此事,才要尋訪蔣大爺,彼此通力合作。老朽方才的幾句話乃是戲言,蔣大爺可別動氣。如果蔣大爺敢到洛陽府衙去將這件寶貝盜到手,不但老朽要拜服,但凡在道中的人大概也都要咂舌拜倒呢!蔣大爺可敢去嗎?”

蔣漁舟聞言,即問:“老前輩要俺去盜什麼東西?”

哈一炁道:“洛陽府知府有一本畫冊,乃是漢朝毛延壽的真筆,由漢朝獻帝時失落流傳在民間,不知如何會弄到這知府的手裏。蔣、米二位,你們可知道這畫冊上畫的是什麼嗎?乃是當初毛延壽奉旨進宮繪畫宮中妃嬪、宮女的肖像,一幅一幅,宛然如生。當日昭君因為自恃貌美,不曾用錢賄買毛延壽,被毛延壽將昭君的像暗暗袖出宮去,後來獻給北番鮮於,結果鬧出昭君和番的把戲。這許多幅畫,總名喚作《漢宮美人圖》。昭君的真容亦在其內,價值巨萬,的確可稱為寶貝。知府將它什襲珍藏,輕易不肯給人看。倘或蔣爺敢去將它盜來,不但可以比得時遷,即使時遷現在還活著,亦當自愧弗如呢!”

蔣漁舟笑道:“這有何難?隻要果真有這本畫冊,俺去盜正如探囊取物,豈非極便易之事?老前輩何苦說得這般危難,有什麼敢不敢、能不能呢?”

哈一炁正色道:“不是這般講,蔣大爺住在本地,難道竟不曾曉得嗎?這位知府先前原是武考出身,後來改進文場,中了進士,方才被外放,從知縣升到知府。他的武功本領雖不能說是獨一無二,然而實在可以稱為出色當行,如果偷別人的東西,並不為難,唯有偷他的畫冊,卻非容易。一則他收藏得秘密,二則他有超群的武技,所以老朽說敢不敢和能不能即是此故。”

蔣漁舟道:“盜物並非比武,原是取巧逞智,技能還在二上。俺既號稱神偷,當然有這個本領,別說小小知府衙門,便是皇宮內苑,蔣某如不敢去,也不算得英雄好漢了。”

哈一炁道:“好!蔣大爺究竟是有心胸膽量的大英雄,老朽實在佩服。但不知蔣爺何時去盜,老朽好預備給你賀功。”說著,傾滿一杯茶,遞到蔣漁舟麵前道:“請喝此茶,算是老朽給你預賀。”

蔣漁舟喝著茶,略一思索地道:“也隻在三天之內。”

哈一炁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倘或蔣爺在三天之內不能到手,該當如何?”

蔣漁舟道:“如果不能到手,蔣某從此洗手改業,做安分的買賣人;倘或如願以償,那時老前輩又當如何呢?”

哈一炁道:“蔣爺如能成此大功,老朽願送給蔣爺一件寶貝,此寶亦非常物,乃是當初唐明皇賞給李太白一麵金牌,金牌上麵刻有禦筆,寫著“遇庫支銀,逢肆飲酒”八字,另有玉璽篆文。此牌亦係稀世之珍,足可與那畫冊相易。”

蔣漁舟道:“好,老前輩寓在何處?俺在三天內準將畫冊送到尊寓。”

哈一炁道:“老朽即住在府衙東首,新大方客棧五號上房裏。那地方很幽靜,俺準定等你四天。如果第四天蔣爺不到新大方五號來會老朽,老朽即便動身了。”

二人約定,哈一炁即喚過茶博士來,命他去要點心,請蔣漁舟和俺二人吃了。哈一炁會過賬,即便起身作別,徑自去了。

“古兄你想,蔣漁舟冒失不冒失?那哈一炁既能在蔣漁舟的懷中不費吹灰之力將兩個荷包取去,可知他的本領尚在蔣漁舟之上了。他情願用金牌作酬勞,要蔣漁舟去偷畫冊,可知畫冊極不容易偷盜,此乃顯而易見之事。俺當即埋怨蔣漁舟,不該如此賭氣,蔣漁舟反說俺無膽。”

二人在隔房談話,不曾提防到“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的兩句常言。昌言無忌,完全被海川聽在耳內,不由將海川的好奇心打動,暗說:“姓蔣的既號神偷,定然有他的獨到之能,如果他沒有獨到之能,姓哈的又何至不親自出馬,反而要用戲耍的手段挑動他,使他去偷畫冊呢?本師既路過此地,反正無事,何不去看回熱鬧,看看他倆賭賽的結果呢?”

正在思忖,卻又聽隔房一個道:“米兄,蔣漁舟此事果真太冒失了,他既住在本地,又兼身居道中,豈無聞見這位洛陽知府並非好相與,難道他竟一點兒也不知道?哈一炁說知府是武考出身,改進的文場,但據俺所知,這位府尹,從前原是廣西省的獨行大盜,生平也不知做過多少巨大案件。後來他因為在梧州遇著個敵手,忽然懺悔改過,立誌從文字上求取功名。本來他的文才武技是個妝旦的人物,仗著他有的是銀錢,半靠筆下來的,半靠銀錢賄買,居然給他進學中舉,結果會試又中了名壓榜的進士,被外放做官。米兄,你想蔣漁舟要到他手裏去討便宜,正好似到老虎口中奪食,豈有此易事?在俺看來,莫非哈一炁使的詭計,借刀殺人,這不正和卞莊刺虎的手段一般嗎?米兄,你我和蔣漁舟都是朋友,豈可坐視他上人家的當?不如同去勸他,或是助他一臂之力,一則保全他神偷的名譽,二則或可在暗中做他的救星。米兄,你在道中亦是老資格,諒來甘肅哈一炁的名字也該聽得。他在黃河以北,乃是著名的一位怪俠,生平作為,神出鬼沒,從來無人可以捉摸得定,因此大家送他外號,喚他為北方異人,和南方的一位怪俠名喚那行空的,一般受人崇拜。你想他自己不敢去偷,卻激引蔣漁舟去偷,可知知府的本領比他還要厲害,那是可以料得定的。俺想在暗地裏去助蔣漁舟成功,不知米兄意下以為如何?”

一個道:“古兄從遠處來,尚且肯暗中出力,豈有俺住在本地的人,反而坐視成敗的?”

又一個道:“但不知蔣漁舟什麼時候去做事,米兄可知道嗎?他的脾氣,從來不喜愛別人相助,這是俺們本來曉得的。俺們如去,隻好暗中助他,免得出了麵,反而誤了他的事。”

一個道:“俺已經問過他在什麼時候去偷,他說期限雖然三天,行事隻在今夜。今夜如不能得手,隨後即難以成功。俺們要去,可在今夜就去……”

海川聽到此處,接著便聽見隔房更衣聲、開窗聲、吹燈聲,陸續而起,知道隔房說話的二人已將收拾動身。反正自己無事,這出好戲豈可錯過不看?因此將身上僧衣一掖,將燈吹熄,輕輕拔閂開窗,靜候隔房的動作。隻聽得隔壁嗖嗖兩聲,知道二人已是出房,遂緊緊跟著,躍出窗外。看隔房短窗關得好好的未動,知道是虛掩的,遂順手將窗槅帶上,急從天井裏上屋。遠遠見前麵有兩條黑影子如一縷黑煙般奔馳而去,遂將足下一緊,也跟著兩人飛速往知府衙門而來。

正行之間,迎麵正來了條黑影子,和前麵先行的古、米二人遇著,彼此立在屋上一招呼,即向斜刺裏而行。看著他們跳下去了,海川知道他們是相識,此時向斜刺裏跑,定是借步說話,遂緊緊跟去。到得他們下去的那間屋上,望下一瞧,才知下麵乃是福德神祠,外麵門戶原是反鎖著的。三人席地而坐,在下麵天井裏榆樹底下談心。

海川將身伏在屋簷口,聽三人說話,隻聽一個道:“二位往哪裏去?敢情保鏢保得不夠本,想順便做一回買賣貼補貼補嗎?”

兩人同聲笑道:“蔣大哥,你真是三句不離本行,自己做買賣,將人也當作出來打食的。老實告訴你吧,皆因俺們不放心你和那個自稱名喚哈一炁的老頭兒打的賭,特意約著同到府衙去哨探哨探,好便中給你巡風,不料迎麵即遇著你。蔣大哥,此去可曾得手嗎?”

海川聽罷,才知那和兩人會著的人即是神偷蔣漁舟。隻聽蔣漁舟笑道:“俺如不能偷得到手,豈肯空手而回?況且一次不成,要盜上兩三次,也就不配稱作神偷了。”邊說邊在背上卸下隻長方式的木匣來,遞給二人過目道:“二位請看,這不是那《漢宮美人圖》嗎?”

二人接過木匣,同聲稱賀道:“畢竟是蔣大哥的神通廣大,所以手到擒拿,這黑地裏,俺們就要看也看不清楚,且等到明兒白天裏再慢慢地欣賞吧!”

蔣漁舟仍將木匣接過去,背在背上,隨口說:“古兄,莫非是米兄告訴你的嗎?二位在何處遇著的呢?承二位的情,不懼艱險,夤夜到來相助,真使小弟感激。”

二人道:“蔣大哥說什麼客氣話?俺們在外保鏢,很有兩回是蒙蔣大哥幫忙成全的。現在既知道蔣大哥有這麼回事,置之不聞不問,豈是朋友之道呢?”

接著一個又說:“正是呢,俺到米兄鏢行內去拜訪,恰巧米兄公出,遂留下地名。等到晚間,米兄到俺下處裏來回拜,閑談之中,說起蔣兄打賭的這件事來,故此俺得能明白。不料同著米兄來得遲了,蔣兄已經得彩回來了。不知蔣兄是怎生盜法,得能如此穩快?”

蔣漁舟笑道:“二位都是明人,俺今番所做的事,簡直說一句極其普通,並不足奇,左不過那哈一炁鄭重其事,說得那知府官兒像天來大一般的本領。俺明兒送木匣給他的時候,倒要取笑取笑他呢!”

海川這才明白,這說話三人誰是姓米,誰是姓古,正在留意認識三人,好將來在路上見著時,和他們開一回玩笑,警誡警誡他們,免得他們仗著自己的本領,目空一切,在外麵胡作非為,貽害地方。

正在此時,卻又見蔣漁舟笑著接續說道:“俺此番去盜畫,是預先寫好張小紙條兒帶去的,紙條兒上寫的乃是‘特來暫借《漢宮美人圖》畫冊一用,日後有機會,再當奉還,請勿驚慌,錯怪親隨人等’。俺帶著這張字條兒,徑到知府衙門屋上,尋到後麵書房,正值知府在燈下看案卷,俺便倒掛下去,伸手將紙條兒從窗口送進去。說聲:“大人請看!”知府抬起頭時,俺早已縮身上屋。那屋上本開有天窗的,俺即在天窗明瓦裏往下麵瞧看動作。那知府見了俺的字條兒,麵色陡變,即刻喚親隨王福:‘趕到後麵去將畫箱打開來察看,將那冊《漢宮美人圖》拿來,不得有誤。’王福領命,徑向後麵行去。俺即在屋上跟隨,直到後麵上房對麵屋上,隻見王福走到上房裏,將畫箱從幾隻皮箱上麵搬下來,用鑰匙開鎖,打開畫箱,從裏麵搬出這木匣來,捧在懷裏,即出上房向前麵而行。俺遂又跟著到前麵書房屋上來,在天窗裏看得明白。隻見王福將木匣呈給知府,知府接過打開,取出本畫冊來看了一看,微微笑道:‘原來是狡賊使用的問路之計,本府幾乎被他所欺。’邊說邊將畫冊放在木匣內,命王福:‘到後麵上房裏去將畫箱鎖好,這木匣擱在本府麵前,但看那賊人如何偷法。’王福領命向後而行,俺此時焉肯怠慢?急急搶先到書房後簷口等候,等到王福從下麵走出來,便跳將下去,迎著他亮刀攔住。王福大吃一驚,大呼救命。知府聽得聲音,趕緊從裏麵出來時,俺已將王福點住了穴,飛身上屋,來到前麵,跳下天井,從窗口一伸手,將木匣拿到手內,挾在腋下,縱上屋簷,飛步逃走。恰巧遇著二位,料想此時府衙內定已鬧得沸沸揚揚了。失物的人向來總是賊去關門,他們諒來也是有同一毛病的,這會兒正在加緊小心。二位倘或去了,定然有許多意外,幸而俺們兩下遇著……”

蔣漁舟正說得眉飛色舞,娓娓動聽,猛不防從土地祠屋宇內走出一個人來,拍手哈哈地笑道:“姓蔣的,枉空你號稱神偷,給人家做了半夜的傀儡,還不曾明白,拿著假的當作真的,白辛苦一趟,自己還大言不慚地告訴人呢,真也虧你有這副厚臉!俺告訴你吧,你上了哈一炁的當了。那真畫冊已經被哈一炁盜了去了,他答應送給你的金牌,別說你不曾偷到真的不能得到,即或偷到真的,那金牌也是休想的。因為強中還有強中手,那金牌已被別人偷了去了,你們如其不信,明兒見了哈一炁,立刻就可以明白,才不是俺姓那的造謠呢。少陪了,再見!”說罷,縱身上屋,望見海川伏在屋上,遂向海川點了點頭,說聲:“辛苦!”即如飛而去。

海川認識此人,正是那二人談話說過的武昌怪傑那行空,不由一愕。隻見下麵三人齊聲稱怪,說:“此人突如其來,非言出有因,他自稱姓那,莫非就是名揚各處的怪傑那行空不成?”

蔣漁舟忽然跺足道:“定是此人無疑。今兒白天裏,俺們在茶坊裏喝茶談心時,他不是獨自坐在俺們隔座上吃茶、吃瓜子嗎?定係他聽得詳細,弄了玄虛,在俺們之先下了手,或是哈一炁已見真畫冊盜到手,故意地給俺空心湯團吃,和俺開玩笑,亦未可知。這在旁觀者想,他說真的已被哈一炁偷了去,料想大概是真的。但是真的已被哈一炁偷到手,俺們要這假的何用?”說罷,便要從背上取下木匣來擲在地上。

古、米二人忙阻住道:“蔣大哥,且別性急,焉知此人不是哈某的同黨?深恐你將此畫去向哈一炁要金牌,他卻故意用言辭來激怒你,使你將木匣擲在此地,他卻暗中拾去,送給哈一炁,使你全功盡棄,既不成名,又不能得到金牌,此乃初全之計。蔣大哥不可中他的詭計。”

蔣漁舟聞言點頭,仍將木匣背上,便說:“俺們回去吧!”

未知三人上屋,和海川見著否,且待下回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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