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江俠女黑龍姑,義助石玉璞奪回礦山,更在風雪寒天中和一般風舍豪俠們把北京城王府所被盜的四件奇珍,從五國城盟主手中索回,在公主嶺礦山更擒獲了聶濟川師徒等,使這般窮凶極惡之徒,難逃法網,這一切經過的事,全詳述於《女俠黑龍姑》和《礦山喋血》兩篇中。石玉璞他是被人栽贓誣陷,和順天府大班頭張元凱,以及盟叔秦元豹和風塵異人金剛掌穀倫,帶著海捕公文,下關東捕盜追贓,在北京城他們案子懸著,把這贓物要回,盜犯落網,可依然得回北京城交代原案。所以在公主嶺礦山事情解決之後,把礦山上的事完全托付了那篤念舊交、性情慷慨、能夠善待礦工、處理礦山上一切事的韓登榜手中。這裏的事交付了這位韓武師,他是一個深得眾望、能夠體恤一般以勞力謀衣食的礦工們,托付的人絕不用再顧念。
龍江俠女因為事情告一段落,她得趕緊地回轉龍江紅石塢漁港。那白馬金槍宋紀,也回了雙義牧場。此時大班頭張元凱,因為得解著犯人走,雖是有海捕公文,可得在該管的地麵,按著公事的手續辦理。這種事,沒有什麼麻煩,可是從公主嶺這裏到北京城,解著這種犯人走,實不是容易事。此時隻有武師秦元豹,仍然也得跟隨回京,因為他也是案中人,像金剛掌穀倫,本是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為這件事已經耽擱了多少日子,他本身還另有所為,至於黑龍姑和白馬金槍宋紀,也是各人有各人的事,張元凱等絕不能再給別人添什麼麻煩,何況這種話也無法出口。
在懷德縣交了公事之後,因為現在遞解的人犯,是主犯聶濟川和跟隨他在京作案的鐵臂焦平、飛星子祝敏兩個徒弟,和洮南聶濟川那個得意的弟子袁化,這一共四人,大班頭張元凱可要求當地官府,派人護送起解。本縣因為有北京城順天府的正式公事,並且這件事還牽連上遠在東邊的五國城外藩,他們不敢敷衍公事,所以立時派了四名得力的捕快和四名解差,隨同大班頭張元凱、武師秦元豹、小礦主石玉璞,起解人犯,絲毫沒有耽擱,在第二日立刻上了路。這四名犯人是用兩輛帶篷子的雙套敞車,每輛車上是兩名犯人,全是三大件的刑具,以防意外。啟程之後,大班頭張元凱對於懷德縣的捕快和解差們很客氣地商量一下,在沿途上行路宿店保護犯人之法,因為在關東一帶,雖則走的全是官站驛路,可是荒涼的地方太多。這聶濟川雖則是出身洮南,本是一個鋪場子的武師,並不是盜匪之流,可是他近十年來,隻為安心報複鐵掌石崐一掌之仇,他竟自結交了一般不法的人,尤其是他這幾個門徒,比較他尤其厲害,現在雖則把他們全行捕獲,這聶濟川他的門下尚多,結交的匪徒們難免有暗中想下手救他師徒之人,所以行程中得十分謹慎,時時不敢疏忽大意。石玉璞等雖則歸心如箭,恨不得早早地到了北京城,可是大班頭張元凱,從這次一下關東辦理這件案子,屢遭挫敗,險些個回不了關內,他已經在時時警惕著,知道關東三省一帶,尤其是江湖路上到處有能人,所以在路途上,全是按著站地往前趕。這種驛站,道路的長短不一樣,大站有的一百二十裏到一百四十裏,有時候得兩頭帶著星星,才能趕到下一站,可是小的驛站,也有五六十裏的。張元凱寧可耽擱時日,也不敢並站走,這樣小心戒備,離開公主嶺,已經走出七站來。這時天氣十分寒冷,好在大家全有馬匹,兩輛跑長道的車,駕著騾子也十分健壯,路上走著十分順利。這位小礦主石玉璞,他雖則也是自幼隨著父親鐵掌石崐習武,鍛煉得身體十分健壯,不過他從未離開過北京城,這次下關東,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遭。自己被屈含冤,打了這場冤枉官司,還仗著一般人全這麼慷慨相助,能夠到關東來追緝作案的聶濟川師徒,可是他究竟沒吃過這種辛苦,何況事情從一發現,波折叢生,十分紮手,趕到把聶濟川師徒捕獲,心情雖則略微舒展,但是他已感覺到多日來勞累過度,走在紅旗堡這一站上,竟自生起病來。大班頭張元凱等,雖是十分著急,但是對於石玉璞是十分敬重的人,少年有為,人也頗正直,尤其是遭到這種冤枉官司,遇到了種種的阻難,絕沒有絲毫畏縮之心,所以張元凱十分愛惜他,這時哪肯叫他勉強上路?遂在紅旗堡找到了一個大店,字號是天成客棧,店房房間頗多,因為自己的人多,又押解著四名犯人,叫店家單找了一個跨院,因為這種地方易於防護所解的犯人,跨院這裏沒有別的客人岀入的。
秦元豹對於盟侄這一生病,也是十分擔心。因為出來辦這案,海捕公文上還有限期,雖是人已經出來,就是過了限期回去,官家也無可如何,可是北京城既有家屬,更有鋪保,也是給別人添許多麻煩。所以秦元豹趕緊地張羅請醫生,給盟侄治病,盼他早早好了,好趕緊上路,在這本鎮上,倒還找到一位明白的醫生,診斷之下,告訴秦元豹等,“不用擔心,沒有危險,不過是內傷憂鬱疲勞,外感風寒,隻要吃了藥,休養幾日,就可以好了”。秦元豹等聽醫生這麼說,雖是放了心,但是這種情形,分明三兩天不能動身,真是急在心裏,笑在麵上,還得安慰著石玉璞,石玉璞又何嘗不著急?這種事叫無可如何。
就在第二天的黃昏左右,解差們因為沒有他們的事,有的上街去閑溜,有的和店家去閑談。可是四位捕快倒十分認真,雖是在白天,也常常地留兩個人看守犯人,因為他們全是久在公門的老公事了,知道這種案子隻要上了差錯,就是極大的麻煩,那是給自己找禍。秦元豹因為給石玉璞又重行請醫生診視一下,他親自上街去買藥,隻有大班頭張元凱,在屋中看著石玉璞。
天短黑得快,時候已近黃昏。這時,正是店房中忙的時候,行路的客人差不多全要在這時落店,前麵的人聲雜亂,並且一片粗暴的聲音,似乎和店家在發著威,大班頭張元凱雖則是初下關東,但是這些日來,交結的人多把關外一帶各地人的口音,全辨別得很清楚。這也是他們久於辦案的人,比較別人注意的事,耳中聽得有人正從小院門前經過,他正和店夥在厲聲嗬斥著:“你們真有些店大欺客,難道看不起我們住不起大房間麼?我們人多,這跨院為什麼不叫我們住?”那店夥卻忙分辯著說:“客人早已住滿,我們不能拿著財神爺往外推,你別著急,我給你找幾間大房間,可是連在一處的絕沒有了,你不信到櫃房看看店簿子就知道了。”他們吵嚷著已從跨院門口走過去,大班頭張元凱一聽這客人的口音,分明就是當地一帶的人,“一個本地人,他要許多房間做什麼?”張元凱不由得站起,走岀屋來。
到了跨院門口,並沒往外走,隻閃在門邊向外察看。隻見一名店夥,正引領著一個雄赳赳的壯漢,這人年歲,大約也就在四旬左右,濃眉大眼,一臉的橫肉,左眼角下有一道疤痕,很顯然地是刀傷,穿著一身短衣服,手裏卻提著一條馬棒,匪氣十足,一望就知道不是個安善良民。嘴裏說話不幹不淨,那情形已經習慣成自然,店家似乎已被他威脅住,很怕他的情形。跨院前這個院落很大,一排五間正房,廂房可多,一邊是七間,長方形的大院子,這還是偏兩邊的一道院落,前麵那個院子還大,房間也多。此時店夥指著東邊的一排客房,請那客人過去看看,是否合意。可是這個壯漢,他走到上房的台階前,身形停住,他扭頭來還是向這道小跨院來打量,好像他十分喜歡這裏。張元凱把身形往後撤了撤,不願意叫他看見。這時店家把這個壯漢引領著向東廂房前走去,因為那一排廂房有四間,客房還空閑著,可不是連在一處,隔斷開靠北頭兩間,南頭兩間。在夥計十分巴結之下,這個壯漢雖然點了頭,可是他並沒進屋,向店夥說了聲:“趕緊把炕全給燒好了伺候著,我看看去,他們也該到了。”
這時,張元凱可往角門邊走了兩步,因為這時,天氣已經快黑了,並且院落大,離著遠,自己認為這個壯漢絕不是什麼好路道。此時見他提著手中馬棒,順著東麵廂房又把身形停了一下,他依然地向西北角這裏跨院的小門張望,隱隱地似乎看到他臉上帶著冷笑。就在他一轉身間,竟險些和一個人撞滿懷,可是這壯漢已經開口罵出來,竟責問來人:“瞎了狗眼,怎麼往人家身上撞?”張元凱這時看出,來的正是武師秦元豹,提著一包才買來的藥,身形已經往後退了一下。這壯漢一開口罵人,秦元豹也在厲聲嗬斥道:“你這東西,怎的這樣無禮?你從拐角那邊一聲不響,猛然轉過身來,難道我從牆角那邊就能看到你麼?怎的吃人飯的不說人話,開口罵人!”那壯漢他竟自身形往前一欺,厲聲說道:“你是哪趕了來的?別在蔣老子麵前發威,給我滾開吧!”他是左手提著馬棒,右手往起一揚,竟照著武師秦元豹的麵上打去。秦元豹還真沒想到這小子伸手打人,往右一晃身,左手往起一翻,用掌緣向他腕門上磕去,竟把這壯漢的右臂蕩開,可是秦元豹哪肯吃這個虧?趁勢左掌跟著又往外一遞,一掌向這壯漢的胸前劈去,口中在嗬斥著:“渾賬的東西!”可是這壯漢手底下似乎也很明白,他右腳向後一滑,身軀猛往後一撤,已經離開拐角那裏,口中還在罵著:“好小子,你敢跟蔣老子動手?我要你的命。”他跟著把那個馬棒換到右手,掄起來向秦元豹就砸,秦元豹見這壯漢無故逞凶,也按不住怒火,把右手中所提的藥包和一點零碎東西往南邊後房山一帶一拋,這時這壯漢的馬棒已經打下來,他還是真下手,秦元豹身形往左一晃,肩頭往下一沉,這一馬棒砸空了,武師秦元豹可是猱身而進,身形往起一長,往起一探,雙掌向外一抖,那個壯漢往左一晃身,沒閃開,竟被武師秦元豹一個“金龍抖甲”式,雙掌打在他右肋和右乳下,這壯漢龐大的身軀被打得踉蹌倒退,砰地一下,竟撞在了南邊的後牆上。此時這院中原有許多客人,和那個店夥,因為有人打架,已經全趕過來。
此時,和秦元豹一起護解差事的兩位捕快,也從街上回來,一個是陳起泰,一個是崔勇。那壯漢還在不服氣,因為身上衣服穿得厚,打得不重,他還要動手,可是有幾個愛管閑事的客人和店夥,已經趕過來勸解,陳起泰、崔勇也在向秦元豹問道:“秦老師,為什麼和他動起手來?”秦元豹道:“這小子定不是好人,好生凶橫,轉角處險些碰在一處,這東西開口就罵,舉手就打,他瞎了眼,欺侮我們外鄉人。”這時那壯漢還在不依不饒的,可是已經被好幾個人擋住,他衝不過來,捕快陳起泰分開了客人,走向這壯漢麵前,冷笑一聲道:“朋友,幹什麼這麼發威?誰也沒把誰的孩子搭在井裏,蹬鞋踩襪子,這是常有的事,這也值得拚命麼!算了吧。”這個壯漢把兩隻帶著凶光的大眼一瞪,向陳起泰道:“少說閑話,你管得著麼?我成心要鬥鬥他,我看看這不好惹的人物,究竟是怎樣不好惹。”陳起泰把臉一沉,厲聲說道:“我好意給你勸解,你怎麼不識相,我看你是要找難堪。”這時,崔勇也過來,指著這壯漢說道:“你這家夥好橫,我看你定不是好人,陳頭沒有那麼些說的,把他交地麵兒。”
這時,勸架的客人們,內中有在這裏住了好幾天的,知道跨院裏是辦案的官人,立刻推著那壯漢道:“算了吧,為這點小事,為什麼找麻煩呢?全是出門在外的人。”更有人推著陳起泰、崔勇、秦元豹道:“你們三位請執公,這點小事值不得,看在我們的麵上算了吧。”秦元豹原本就不想多惹是非,無故找上頭來,擠得不能不動手。這時,這般人相勸,立刻向大家拱拱手道:“勞駕勞駕,叫老客們見笑了。”一邊往裏走著,扭頭向那壯漢說道:“你不用發威,咱們別攪擾人家買賣,你不服氣,咱們外麵見。”那壯漢被眾人推著向外走,可是他依然是一派豪橫,竟自扭著頭向秦元豹等大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全是一夥的,可是姓蔣的既敢摸你,就敢接你的,咱們走著瞧,還會碰不上親家麼?相好的,回頭見,有勢力盡管使喚。”秦元豹真想追上去把他收拾一下,隻是個人身上有重大的事,何況盟侄還在病中,隻得忍著怒氣,把藥包和零碎東西拾起,陳起泰、崔勇兩位捕快也在勸著,三人一同回轉西跨院。
可是大班頭張元凱始終沒離開角門那裏,在暗地裏悄悄地看個滿懷。此時秦元豹、陳起泰、崔勇全走進跨院門,張元凱含笑迎著三人道:“哥哥三個多辛苦,這出戲沒唱完就散了。”武師秦元豹也冷笑著道:“師兄,你全看見了,真是晦氣,無緣無故地碰上這麼個喪門神!這小子好凶,這要是一個平常商民,非吃了他大虧不可,真便宜了他!若不是陳頭和崔頭到來,我非得和他有個起落不可,真是什麼凶橫人全有!”大班頭張元凱向秦元豹道:“咱們屋裏談,我看這小子有毛病,我在這裏站了半晌了。”說話間,一同走進屋中,秦元豹把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向大班頭張元凱道:“這個東西相貌長得凶惡,行動又這麼蠻橫,不過以貌取人,究竟不足為據,師兄怎見得?”
大班頭張元凱哼了一聲道:“師弟,你沒注意他的口音,他就是當地人,遠不了,這縣境也出不了,他來到這店中,還並不是一個人,因為要房間,已經和夥計吵鬧了半晌,我覺得這人頗為可疑。在院中的情形,我也看見,這人頗有些容心和師弟你糾纏,我們注意些,不要出了意外的事才好。”說著話,在西裏間看守差事的兩位捕快張振甲、邱忠也從裏間出來,全在問是什麼事。秦元豹把和這壯漢爭吵的事,兩下已經動了武,險些弄出大是非來,大致也說與他們弟兄二人。這個捕快邱忠性情比較暴躁,人也猛愣,更聽得張元凱的疑心話,這個邱忠哼了一聲道:“就憑這官站驛路上,還敢在我們麵前弄花樣不成!除非是活得不耐煩了。很好,他既然是投店來的,必然住在這裏,早晚遇上我手底下,看我怎麼拾掇他們的。”這捕快中,陳起泰是他四人中的頭兒,不由得瞪了邱忠一眼。認為一個護解差事,在路途上最忌的是狂妄賣弄,像邱忠這種情形,極容易岀事,不過當著大班頭張元凱麵前,不便當麵說他。張元凱微微一笑,秦元豹跟著看了看盟侄石玉璞,這晚半天的情形倒顯著很好,秦元豹張羅著給他煎藥,這已到了晚飯的時候。
張元凱口中不說,暗地可留意外麵,時時在細聽著外麵的動靜,預備這夥客人進店時,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人,究竟像幹什麼的。因為看到方才那人開口一個蔣老子,閉口一個大爺,形如土棍,又像是江湖路上硬攔硬拿的人物,這夥人隻要一到,必要鬧個馬仰人翻,沒個聽不見,可是直到夥計開上飯來,聽不見什麼動靜。這時,大班頭張元凱卻做出不經意的樣子,向伺候著吃飯的夥計問道:“方才那個要房間的客人,怎麼到這時還沒來?他定了四間房子,給櫃上留了錢麼?”夥計看了看秦元豹,向張元凱道:“你老問的是方才跟這位打架的那人麼?早走了,他們一共是七位。”
張元凱等聽著全十分驚異,那個打架生事的一進店那種耀武揚威,呼來喝去的神情,“難道真個地被秦師弟打怕了麼?這麼多的人,已經進店,怎的這裏連一點聲音沒聽見?”遂又向店夥問道:“這撥子客人是哪裏來的,他們在店簿子上寫的是做什麼事業?”店夥道:“我不知道,因為那一排房間,不是我管,等著我給問一問,看情形也就是做買賣的吧!”張元凱見店夥這種情形,一反常態。店中這種夥計,是最愛管閑事、最愛打聽事,可是他竟自說什麼不知道,他這個話顯然是毛病。張元凱遂立刻把話鋒岔到別處,絕不向他們多問一句。夥計出去後,那個捕快陳起泰卻向張元凱道:“張老師傅,這撥人果然有些離奇。可是我一細想,因為我們解著四個差事,入店時已經全告訴了店家,為的免去地麵上的麻煩,這夥客人悄悄地進店,連個大聲的說話全沒有,定是已知張老師你的來路,他們不敢自找晦氣。我看秦老師倒不便再對付他們了,別落個咱們仗著勢力欺負人,任憑咱們怎樣有理,也要落個倚官仗勢,何必跟這種無知的人混,多惹閑氣。”大班頭張元凱微笑著向秦元豹道:“秦師弟,你是怎樣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