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建安道延平府境內,劍溪北岸五華山的山腳下,有一個村子叫永和村,這個村莊並不大,也不過百十戶人家,散散落落。這永和村的人,全是以勞力生活,種些山田,有的在這一帶當腳夫,搬運貨物,還有十幾家,全是養船的,這一個村莊中,沒有大地主和富農,有些田地的,也不過是勉強夠一家溫飽。這十幾家養船的,還比較著富裕些,可是全沒有很大的船,不過在沿江一帶裝些貨物,他們在航路上所去的地方也不甚遠,有時帶些客人和些個零星商販,沿江一帶往來地這麼謀生這般養船的,隻要船一回來,全是要回到永和村住上三天五日,在江口兜攬好生意再走一趟,因為大宗的貨運全有成幫的航船包運,他們做些零散生意,倒也足能養贍家小。
在這永和村的村子邊上,緊靠山坡這裏有一戶人家,這人姓蔡名牽,他養著一條船,船隻也不大,隻用了三個夥計,自己雖是管船的,也跟著一樣辛苦。這蔡牽早年也是遊手好閑的漢子,從前連這隻船的產業全沒有,隻在莆田縣一帶做些勞力生涯,他不斷地到大碑山一帶。大碑山的少林寺,那是名震全國的大叢林,更是武術的發源地,所有山上的僧人沒有一個不會武功的。蔡牽那時不過二十多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這少林寺廟產頗多,廟中僧人絕不是隻會吃齋念佛,他們除了鍛煉本門武功之外,五百多名僧人每天全有操作,因為寺中的開銷浩大,所以山上所出產的東西,平常總是運到莆田去賣出,好置備寺中所缺少的一切。這個蔡牽那時就在大碑山一帶當著腳夫,漸漸地和廟中的僧人們熟識了。他常常地給廟中運送食糧、山貨等,蔡牽不斷地問僧人們,問起他少林派所練的功夫,自己很有心學些少林門的武術,不過終日地勞力維持著生活,他空有這種想念,實難如願,並且少林門的功夫,也不是隨便就輕易傳人的。
蔡牽所最熟識的一位僧人名叫淨業,他是在少林寺中監院座下管理著廟中采辦的事情,蔡牽和他的日子一長,是很熟了。他總想著自己在前些年也曾和人家練過一年多功夫,不過隻覺得身軀健壯些,至於手腳卻一點真實的本領沒有,他想著在這淨業身上討教個三招兩式的,可是他每逢一說這種話,這位僧人不過微微一笑,趕緊用別的話岔開。蔡牽知道人家不肯輕易對自己這種門外漢談本門的功夫,可是每次從莆田縣采辦貨物回來,蔡牽和幾個同伴們一直地跟著送到山下,這一段山道總有四五裏地,因為已經是修整好了的道路,走著倒是方便。
這位淨業和尚,年歲也並不大,不過三旬左右。蔡牽跟隨他往返在山道中,總是看到他走路時必貼著山道的邊上,不和蔡牽這些腳夫們一同在山道當中走,不過他每走出幾步去,不是雙手向那老樹幹上推一下,就是單手向那樹皮上劃一下,簡直是看不出他是何用意。蔡牽心裏奇怪,這出家人真叫個別,你說他是一個會武功的人,可是練功夫總得也有個架子,自己並且不斷地在縣城中看到練武的人物,口中常在說著,把式把式,全憑架勢,沒有架勢,不算把式,這是練武的死規矩,牢不可破的定義。這個淨業和尚,走起路來非貼著道邊,一路上直到出山口,他是走幾步,這麼向樹上推一下、按一下的,簡直不知他是什麼毛病。蔡牽因為跟他日子多了,平時對這淨業和尚就稱是淨師父,他有時也在笑著向這淨師父問道:“淨師父,我們就是外行,你也可以告訴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走路非這麼走不可?這是不是也是你們少林寺的一種功夫?”這淨業和尚隻是微笑著道:“或者也算一種功夫。”蔡牽道:“這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用?”淨業和尚微笑著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經成了毛病,我這兩手不向樹上用些力,漲得不好受,你明白了?”蔡牽心說:“我哪會明白?”
蔡牽自幼就是一個貧寒子弟出身,也沒念過書,父母又死得早,最後隻剩一個老年的嬸母,算是把他照顧大了,他是一天書沒念過,可是這種人因為他後來也曾名震長江上下遊一帶,雖則終遭覆滅,可究竟不是一個平常人物,他總有一點過人的聰明。淨業和尚對他這麼說了,他也當作閑話,因為和尚是討厭人問他們練武的事,緊自向他問,惹得他不快,並且這位淨師父對自己也很體恤,除了照付勞力工資以外,有時天色太晚了,可是絕不肯留他在山上住,必要親自到齋堂裏找那剩下的飯食,叫蔡牽飽餐一頓再下山。這麼好的事情,為什麼因為閑話惹人的不快?蔡牽因為和尚這種舉動,他又不瘋不傻,一定另有緣故,他暗地裏留了意。
因為蔡牽在這大碑山的時間很久,趕到一個秋深的時候,他這才看出和尚這種動作是一種極好的功夫,因為這時樹葉子正在枯幹飄落的時候,這個淨師父隻要雙手向樹身上一按,也看不到樹身著了多大的力量,可是樹帽子上麵的樹葉子立刻像雨一般紛紛落下來,因為又沒有風,上麵也沒有大群的鳥,樹葉子是一種零落地往下掉,這麼紛紛落下來,這很顯然是他力量震的了!不過這種樹全很古老,樹幹最細的也夠上合圍,蔡牽就知道他這種力量可大了,自己索性不說破。這位淨師父,他雙手推樹,差不多全是顯明的地方,可是他單手向樹上劃一下、揮一下的,總是轉到樹蔭,好像故意地繞著走轉一下。蔡牽趕緊暗地裏細査。凡是這位淨師父手掌所揮之後,不止於樹皮剝落,連裏邊的樹身全是一道深溝,不過也有高些的地方,也有矮些的地方,不仔細注意時誰也不理會。這個蔡牽對於這個淨師父越發地變著法子對他恭謹,並且在操作上也個別地賣力氣,安心地苦幹,對於付與他勞資的時候,總是不肯多取,自己口頭上也不說出,情形上是除了勞力所得,願意稍效些力,這樣一連二年歲的光景。
這次因為在一個歲末,沒有多少事,別的腳夫全不用了,這位淨師父也是容心要照顧蔡牽,並且這淨業和尚在監院前也替蔡牽說了許多好話,說他非常樸實,所以明明是可以帶著寺僧,無須再用腳夫。這淨業和尚卻還是照樣地照顧他,叫他賺些工資。這天蔡牽挑著一個擔子從城中回來,路是很遠,這個擔子總有二百斤左右,趕走到山道上時,蔡牽紅頭漲臉,一個嚴冬時候,他反倒滿臉冒起汗來。淨業和尚道:“蔡老二,一晃的工夫,二年多的光景,你的力氣越發大了,不過這副擔子過重了,天色很早,緩緩氣,歇一歇再走,一氣兒就可以到了寺中。”蔡牽道:“我倒不覺得怎樣累,歇一歇也好,我們這種賣力氣的人,不怕用力氣,隻要吃得飽,淨師父,這二年來,你個別地照顧我,我真感激你,我們就怕的是閑著沒有事做,力氣立刻就減。”淨業也坐在一片山石上,看看蔡牽,這麼年輕力壯,並且也很誠實,倒也很喜歡他。
蔡牽悶了好久的事,好容易有了這種機會,遂向淨業和尚道: “淨師父,我先說在頭裏,我問你的話,看是不對,淨師父,你可別生氣,我不問明白了,我心裏急得慌。”遂指著道旁的一棵大樹又道:“淨師父,你好厲害的手法,這麼結實的樹幹,凡是你手摸的地方,我已經看過,全成了深溝,並且你雙手所推到的樹,落葉紛紛,這是多麼大的力量!我蔡牽可惜是個受苦人,我沒有福來學這種功夫,並且我的年歲也大,絕不敢作那種妄想。淨師父,你能叫我明白明白麼?你隻把這種名目告訴我,我就非常感激了。”這位淨業和尚向蔡牽道:“蔡老二,你倒很當心,不錯,你說得不差,這種力量不小,隻是你知道了也沒有什麼用,你要知道,這種功夫完全憑著苦心鍛煉,就是一個‘恒’字,沒有什麼神秘,沒有什麼玄奧。我所用的推樹的力量,在少林門中,論掌式叫‘排山掌’,論這種力量就是‘大力金剛手’。至於那單手向樹上劃,名叫‘鐵琵琶’,這種功夫全不是一年半載所能練上來的,我告訴你了,你不至於再懷疑了。二年來,我也看得出,你很有心想學些我們少林寺的武術,其實少林寺的武功,並不像外邊所傳的那麼神秘,隻是這種拳術,當初精究的和平人的身體氣血運行之理,隻是不能隨便地傳授人,這就因為武術這件事,給好處說強壯筋骨,鍛煉體魄,武術練得有真傳,受過名人指點,有養生保命之功,可是給壞處說,武術是殺人的一種技術,人的品類不齊,傳授給心術正大的人,他就是不能借著武功殺貪官、濟貧窮,也可以作為他個人養生保命鍛煉身心的功夫,可是若遇上一個心術不良、品行不端,他能仗著一身武術去造無邊的罪孽,所以少林門傳授武功,十分嚴格。你年歲也不適宜,並且也不是一年半載所能鍛煉出來的,你現在雖做些苦工,但是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你有這份好體格,有這兩膀子氣力,向一個正當路邁進也能創立未來的事業,又何必徒費這種工夫?”
蔡牽道:“淨師父說的話,一點不差,我認為我本身也實沒有這種力量再練少林門的武術,可是淨師父你說得明白,你現時之操練的這兩樣功夫,我認為我很可以練,我也不盼望它什麼時候有成就,我不論去做什麼事業,我天天要是在這兩手功夫上下些功夫,我這一輩子不把它擱下,難道就沒有練出來的時候麼?”淨業和尚點點頭道:“你這個話很有道理,鐵杵磨成針,功到自然成,你要安定了這種心,慢說是這兩件功夫,不論什麼事,沒有不成就的。你在我身邊二年多的工夫,我看你倒還能刻苦用功。不過練這種功夫,沒有什麼大用,並且你可不要安著不論幾年之後,這種功夫有了成就,到了火候,你用它去耀武揚威,也想在武林稱雄,那可是取死之道。”蔡牽一聽淨業和尚有了口風,肯傳授他這兩手功夫,他趕忙地往淨業和尚麵前一跪,他剛跪下,淨業和尚已經伸手把他抓起,如提嬰兒,把麵色一沉,向蔡牽道:“我卻不許你這樣,你可知道,我本門中門規至嚴,我既不能收你做弟子,你也不能入我門戶,你為什麼給我行禮?”這一來弄得蔡牽臉漲得像紫茄子,好不得勁,囁嚅著說道:“淨師父,你肯指教我一些,我不該給你行禮麼?”淨業和尚看到蔡牽這種窘狀,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忙地靄然說道:“蔡老二,你不要怪罪我無情,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你所看到的這兩種功夫,在我少林寺中,雖則加入七十二藝中,可是這種功夫,卻完全在個人苦心鍛煉才能成就,不過下手練時,卻需要指點一下,不是單像我隨手一試所能練的,內裏的氣血,需要調和,你這種情形,我很難,我不能不對你指點一下,可是我這種情形,可犯著寺規,好在我就是傳給你這兩手功夫,也不是三年五載就能運用的。你真能夠苦心鍛煉下去,真有了成就,我雖犯些門規,也還值得。”蔡牽一聽大喜,恭恭敬敬站在淨業和尚麵前,淨業和尚反倒微笑著伸伸手,向蔡牽道:“你坐下,我略微地告訴你一些,細說了,你也不易領悟。”蔡牽也趕忙坐在石頭上。
淨業和尚道:“無論練哪一個的功夫,同是一樣,精氣神,手眼身,這就叫六合,至於六合怎樣才能歸一,我無法向你細說,說了你也未必懂,主要的你記住了,氣靜神凝,練哪一種功夫,也能保練出來。”說到這,淨業和尚站起來,給蔡牽擺了個架子,是“半馬樁”式,這種架子是容易看容易懂,可是沉肩下氣,氣納丹田,淨業和尚用極淺俗的話、極容易懂的說法,向蔡牽說了一番,蔡牽不住點頭,他卻立時領悟這種意思,自己照樣地也那麼站了個架子。因為蔡牽知道是難得的機會,所以他此時精神貫注,對於淨業和尚手腳所出來的樣式,他照樣地擺出來,一點不差,淨業和尚哼了一聲,點點頭,跟著說道:“照這樣向樹身上左右雙掌齊揮,再換到正麵,迎麵地向樹身上打。”趕到蔡牽照樣地也這麼試演了一下,淨業和尚道:“蔡老二,你用力了,力用得猛了,這就不是自然之力,把氣沉下去,雙掌向外發時,氣不要向上浮。”蔡牽又照樣試了一次,淨業和尚點點頭道:“你這樣,隻要日子長了,你自然能體會出力出於自然之理。”跟著又把鐵琵琶手的打法也照樣地在蔡牽的麵前練了兩次,告訴蔡牽道:“這種架勢,像你這種被我略加指點,自己去下功夫,隻能用‘大鵬展翅’‘金雞抖翎’的式子去練這種掌力,可是以一雙肉掌來和樹幹、樹皮去較力量,兩手終是血肉筋骨。練這種掌力,最怕把兩手的皮練厚了,那就廢了,所練的雖是掌力,尤其最忌諱的是腳下無力,所以必須沉沉地下氣,氣納丹田,就為的操練雙掌時,氣血不能完全往上湧,下盤根基不堅固,任憑手底下你練得多好,終歸是無用,所以腳底下的功夫,也是最重要的。你按著這種理去練的一年中,尚有一個藥方子,必須用這種藥煎湯洗手,能夠活血,柔韌皮膚,掌緣和掌心不至於起厚皮。蔡老二,我也隻能教給你這一點,你隻要口中所說的真能那麼做到,三年之後,定能夠練出成就來,並且這種功夫,也不是非向樹身上去操掌,隨時隨地,全可以運用,無論是磚牆、石柱、木樁、土堆,一樣地用它去操練。
蔡牽細心聽著這位淨業來講解,這次在山道上耽擱了很大的工夫,趕到把釆辦所用的東西送到少林寺中之後,蔡牽連當日的酬勞全顧不得領,自己趕緊地跑出來,找了一個極清靜的地方,把方才淨業和尚向他所說的仔細想了一遍,個人覺得一些沒有忘,個人在山道邊又照樣地練了一陣,趕緊回到山下他們同夥所住的地方。這個蔡牽竟好像多了一件心事,再也不肯和別人說話,他隻把淨業和尚所告訴他的反複思索,細琢磨和尚所說的那種理,他自己稍一清靜,就要比畫一下。一般夥伴們全在竊笑他,認為蔡老二中了魔道,可是蔡牽絕不管別人的譏笑。他更是一連三天沒上山,直到第四天,才到了大碑山上去,正趕上有許多搬運的事叫他操作,可是從這天一連好幾天沒見到淨業和尚的麵。過了整整有二十天左右,離著除夕已近,蔡牽因為家中來了人,帶得信來,他那位老嬸母催促他在除夕前無論如何得回去,蔡牽也惦著嬸母家境貧寒,自己這時很積蓄了不少的工資,也惦著走了。
這天卻見到了淨業和尚,他趕忙地說明自己要回五華山永和村,回家去看望嬸母,因為差不多一年沒有回去了,這個和尚向蔡牽點點頭道:“很好,這裏也沒有什麼事了,轉年倘若沒有別的事做,開春後,還是早早出來。”因為他們算工資全在寺內監堂管理處,他不敢隨便地多和淨業說什麼,更是不敢提練功夫的事,淨業和尚把所存的工資算清,另外更送了他本寺山中所出產的東西,叫他帶回家去。蔡牽是謝了又謝,向淨業和尚道:“淨師父,我們來年再見了,謝謝淨師父的格外照顧。”淨業和尚道:“咱們一道去,我也下山。”蔡牽遂背著自己所得的東西,跟隨著淨業和尚一同走出寺來。這一帶氣候雖則暖,但是在嚴冬時候,山上也是沒有遊客,山道上清靜異常。已經快到了大碑山下的北山口,淨業和尚站住道:“蔡老二,差不多二十多天沒見你了,你這些天來,操練得怎麼樣?”蔡牽趕忙把背的東西放在山道上,轉到大樹旁,自己站了個架勢,凝神靜氣,把氣往下沉著,雙掌左右地揮動,交換著一連兩次,把掌式收回來,淨業和尚微微笑道:“蔡老二,你倒很聰明,就照這樣慢慢地再操練,與你的身體總會有益處的。日子長了,你也就會覺察出來好在哪兒了。”淨業和尚更於身上取出一個紙單,遞給蔡牽道:“這上麵十七種藥,沒有什麼貴重藥品,你回到家去可以照樣地配好,把它煎出半盆湯來,用不著天天去洗,隔過三天兩天,練完了掌力之後,把雙手浸在藥湯中,有一炷香的時候就成了,隻要經過一百天之後,就不用這麼勤洗了,隔個一兩月,用這種藥湯洗幾次,再繼續用上它半年,往後就不需要它了。”蔡牽一一地答應著,把藥單子放入囊中,蔡牽剛要俯身去提自己的包裹,淨業和尚道:“站住,我想想有什麼話要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