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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俠女岷江俠女
鄭證因

第一章 私訪鹽區

西川永寧道,建昌道,沿江一帶,鹽產頗豐,富川縣的自流井和榮州的貢井,有大井一百四十五座,每年產鹽不隻於供銷本省,更可以供給邊遠之地。所以建昌永寧有鹽法道,有岷江鹽道使,有鹽大使,督理鹽政。但是這種天產富源之地,卻給一班鹽梟惡吏造成了致富之源,所以川省最大的流弊,就是產鹽日豐,國家的稅收日減,官民勾結,積弊已經百餘年。偏偏這一任鹽大使他要剔除積弊,整頓鹽綱。這位鹽大使姓薑名文翰,他是湘江名士,詩書門第,滿腹經綸,胸懷大誌,自己總要做一代名臣。不過他有些食古不化,他自從浮沉宦海中,就落了個強項之名。這種官雖是受黎民的擁戴,可是在同僚中落落難合,將趨炎附勢視為卑鄙行為。

趕來到西川,接了岷江鹽大使之後,他把數十年的檔案完全徹底清查,薑文翰幾乎氣得發瘋。他想不到朝廷設官分治竟會造成這麼多貪官汙吏,這岷江一帶鹽區,比起哪一省來弊病全大。這位薑文翰犯了濁氣,他認為整頓這種鹽政費不了什麼事,依法懲治幾個綱商和灶戶頭,立刻把這兩道四縣的鹽井全可整理得清清楚楚,每年可以增加數十萬的國課。哪知這位薑文翰隻是這麼打算,還沒有伸手去辦,永寧道最有名的綱商屈有度,已經送來一份厚禮,價值千金,最奇怪的是另外有鹽運使的一封八行,請薑文翰對綱商格外關照。薑文翰一看到這種情形,知道是風聲泄露出去。薑文翰安心在這一任要轟轟烈烈做一下,自己家中富有田園,更不指著俸祿來養廉,所以就是把前程斷送了,也不放在心上,對於這位綱商隻是敷衍著,薑文翰卻要雷厲風行,清查各灶戶。

這時本衙門中幕府荀幼棠卻從旁勸阻,認為這種事萬不可這麼辦。荀幼棠是飽經世故,閱曆很深的。他認為薑文翰隻要這麼來,鹽政積弊剔除不了,反要引起無限的煩惱。他更把永寧道建昌道所有鹽井上的情形,全盤說與了薑大人。因為這種互相勾結,他們全是多年相治下來互相漁利,你動他哪一方麵全能有極大的力量牽製你,叫你無法下手。薑文翰卻犯了執拗的性子,和這位荀師爺說:“我寧可把這份前程斷送在西川,我也要試一試,從梟匪到綱商全勾結到一處,難道我把弊病查出鹽運使還能護庇他們不成,那真是暗無天日了。”

這位幕府荀幼棠見薑大人犯了讀書人的執拗性,知道再勸反要惹他的疑心,遂向薑大人一笑道:“鹽運使身受朝廷雨露之恩,豈肯和這班齷齪小人勾結,晚生認為鹽政積弊不獨川省有,不過以川省為甚而已,大人是為國為民,請大人一切慎重為是。”這位荀師爺弦外餘音,認為薑文翰要招出禍來。

這個薑文翰,他這種執拗的性情,哪肯聽別人的勸阻,並且更怕別人攔著自己。在一個清晨,他穿了一身便服,悄悄地離開衙門,出了縣城,緩步走向沿江一帶,一直地撲奔回流崖自流井。在離縣城附近的地方,不是鹽區,村莊集鎮,熙來攘往,顯得那麼富庶豐年的樣子。趕到離縣城較遠,漸漸地走進了鹽區,這一帶可完全是荒江野岸了。一眼望不到邊的盡是鹽地,許多的鹽民全在工作著,一個個衣服破舊。不過這種情形,薑文翰還不以為意,因為鄉下人他們是過慣了簡樸生活,何況地方不同。這四川一帶和江南一帶就差得多了。在江南一帶,你看到農田中種地的農人,不論是男是女,在田間操作,他們一件藍布衫兒也要洗得幹幹淨淨,舒舒展展;尤其是茶山上,像那些采茶女,更是清潔異常。在西川一帶農民們就不那麼講究了,就是有新衣服的,他們不到過年節也輕易不肯穿。

薑文翰作為間遊,倒背著手,走在鹽田邊上,想向他們搭訕著說話,可是這些鹽民們抬起頭來,看了看薑文翰,他們仍然手腳不停地在操作著,一個個活像啞巴。可是扭過頭去和他們自己人依然說著話,卻是用他們本地的土語,說的極快,薑文翰就是聽見也聽不懂,實在問得急了,有的抬起頭來,隻答了個:“不知道。”你問他什麼,就是這三個字。薑文翰心說這可怪了,怎的一入鹽田人全變了樣子,連句話全不肯和外人說,這叫什麼風俗。自己是出來要查訪鹽井的實情,問不出話來,哪肯就回去。依然往前走,信步又出來有四五裏遠,順著江灣子拐了好幾處,在靠江邊一帶沒有村莊,盡搭著鞋竹架子席棚,遠遠地望到大片的樹林和竹林一帶,是近山之處,但是那情形總得出去一二十裏,離得很遠了。薑文翰因為先前說閑話,他們不肯理睬,轉過一個江灣子,又看到一片鹽地,這裏的人還不少,有三四十名,用單輪的手車正把曬好了的鹽裝上車,這種小車子吱扭吱扭地響著,一直向順著鹽田中小道,向東南走去。眼中所望到的,越過這片鹽池,有兩處小村莊,但是村莊也很小,至多不過百八十戶人家,薑文翰停在道邊,看到一個年歲稍大的鹽民,很客氣地向他拱手道:“老兄,多借光,這裏是什麼地名,我想到回流崖去,還有多遠的路。”這個鹽民上下打量了薑文翰一番,還算不錯,他答了話。向薑文翰道:“回流崖離這裏遠著呢,老客,你是做什麼的,這一帶荒江野岸,再往前走好幾處江汊子,你也走不過去,老客,你請回吧,想遊山玩景,你渡過江去,這裏除了鹽池,沒有遊玩的地方。”薑文翰道:“老哥,我是想在這裏采辦些食鹽,聽說你們這裏管鹽民灶戶的是一位姓邱的灶頭,我想見他,和他商量一下。”這個鹽民聽到薑文翰這個話冷笑一聲道:“你問這些事我不知道。”薑文翰還是很客氣地說道:“老兄,一個外地的客人到這裏,何妨幫幫我的小忙,怎的竟給我個不知道。”這個鹽民扭頭看了看,又回身向遠處望了一眼,向薑文翰道:“老客,你別外行了,買鹽往鹽池裏買來,你這是遇上我們這一帶鹽池,全是呂村的老弟兄。老客,你別給我們惹事,我勸你是好話,趁早請,買個百八十片,城內有四城的鹽店,大宗裝船,你去找綱商,你跑到這裏說這種話,這是遇上我馮華老實人,從來低頭受苦,不惹是非,老客,你這個話,叫別人聽去,你有極大的嫌疑。”說到這忽然遠遠地有一個鹽民低聲招呼道:“老馮,少搭理這個,山上有人下來了,為什麼自找晦氣。”這個鹽民趕緊地轉身走開,躲得遠遠,把個薑文翰木在那兒。

薑文翰仔細一想,果然個人有些太糊塗了,這買鹽哪有到鹽池裏來交易的,鹽池上的鹽全得交官。有綱商承辦,看起來,這個姓馮的鹽民還是個好人,不過個人一個上流人打扮,和他們隨便地說幾句話有什麼要緊,看他們的情形,似乎全有著顧忌,不願意和外人搭訕。自己眉頭一皺,想了想眼前的情形,薑文翰想到所聽的風言風語,果然不差了,難道這一帶一百七十五座鹽井,全被那灶頭邱桐鳳一人把持,這一班鹽民畏懼他的威勢,好厲害的灶頭呀!他真個敢這麼橫暴跋扈,我薑文翰非懲治這種東西不可。自己也走了半天的工夫,現在已經到了中午時候,口中也有些幹渴,並且來這一趟,就這麼回去也不甘心,對於眼前這班人,說話已經叫他們起了疑心,並且全躲得遠遠的,再向他們問話,決不肯回答。

薑文翰抬頭看了看眼前的小村莊,遂從鹽池中所墊起來的小道,向小村走去,路經鹽池中,那班鹽民們,不是把身形轉過去,就是把頭低下,有的竊竊私語,有的還帶著歎息。薑文翰心想這可真是怪事,難道清平世界,西川出名的產鹽區,就斷絕了路行人不成,這情形好像是看著我有些替我惋惜的情形。薑文翰毫不介意,一直地走到遠遠的這座小村落前。正當中午,村中不斷有人出入村口,一個個年老的、歲數很小的和婦女們,不隻衣服穿得又臟又破,一個個臉上全是像鬧災荒時饑民一樣,很少有正經氣色的,自己走進小村口,村民全帶著驚異的神色,往村裏走,一條平坦的道路,所有的人家,全是竹籬茅舍。一連過了兩個住戶的門口,一個老婦人,在門口播米糠,一個竹籬內,有年輕的婦人正在用石臼搗米,可是看她們所搗的米,全是陳年腐臭,不能吃的東西。薑文翰越看到這種情形越怒,這西川,在全國中是著名的地方,貢井、自流井、鹽池,產鹽之豐,甲於全國,並且城裏的情形非常富庶,所有依靠鹽池生活的一班人,像綱商、鹽店,這些人全列士紳之流,尤其是綱商們和官府一樣,出入全是四人大轎,跟班的頂馬,他們那種情形,簡直是揮金似土,並且各處也聞名。凡是綱商,財富最大,可是他們的來源完全是要仗著這天產的富源,他們剝削取利,可是沒有這些鹽民們終日操作,一個個哪又能夠發財置產業?怎的鹽民們竟會這麼窮這麼苦,這也太不公平了,好,我薑文翰非要把此中的弊病徹查清楚。

他心中想著把這小村已經走過了多半趟街,眼看著到了村尾。從北邊一個籬笆門內,走出一個老人,穿著一身舊土布短衫褲,補綴著好幾處,光著腳,穿著草鞋,手裏拄著一根竹杖,看那情形似乎帶著病,走出籬笆門,正往這邊轉來。此時這條街十分清靜,隻有幾處小門小戶的婦女,有的躲在門裏,有的在籬笆內,探頭張望。薑文翰迎著這個老者拱拱手道:“老哥,我向你打聽一件事,這個村莊什麼名字,我是一個行路的,把路走錯了,靠江邊一帶盡是鹽田,想尋口水喝,全沒處去找,可是看到村莊裏也沒有茶館,老哥,有甜水賞一口。”這個老者看到薑文翰這種穿著打扮,一身全是絲綢的衣服,他臉上著驚異之色,說道:“客人怎會走到這裏,這沒有通行的道路,你再往東走出去,更找不到人家了。我們這個村莊叫呂村,客人,你可別嫌我們這個地方人不懂禮節,你若是口渴極了,找口甜水,那倒現成,算不得什麼。不過,我可不便請客人到家中坐,我們這個地方有規矩,不許留外人,你等一等,不過茶也沒有熱的,隻有放涼了的開水,客人你要麼。”薑文翰點點頭道:“這就叫老哥多費心了,老哥你貴姓?”這老者道:“我姓呂,鄉下人也沒念過書,也沒有名字,我叫呂二根,客人你等著,我給你取水來。”這老者腿腳很遲慢,可是他決不叫薑文翰跟進籬笆門,少時從裏邊端出一碗白水來,隻這麼往返幾步的工夫,老者籲籲直喘。薑文翰把這碗水接過來,喝了兩口,故意地沉了沉,向這老漢呂二根道:“老哥,你們這莊鄉怎的這麼苦,四川是有名的地方,自流井更是無窮的富源,你們住在這裏以鹽池為生,怎的一家家一戶戶竟成這樣,我實在不明白,老哥,你何妨告訴告訴我。”薑文翰說話間水還沒喝完,可是老漢呂二根竟自伸手來接碗,口中在說著:“客人,你還是不必明白吧,請你把碗給我,我還有事呢。”薑文翰道:“對不起等我再把這兩口喝了。”跟著說道,“老哥,你們究竟怕什麼,怎的我來到這一帶,你們說話全是吞吞吐吐。”這個老漢呂二根,伸手把碗接過來,拄著竹杖,向籬笆門內走去,並且隨手把籬笆門關上。薑文翰看到這呂二根的一切情形,他這麼年老多病,不嫌麻煩,給自己親自取水,是個很熱腸的人,可是向他多問一些村中的事,一個字不肯答,全是在畏懼著一種勢力。怎的這也是一個大地方,竟會變成這麼荒涼窮困,難道真個有那惡霸一流的人,以極大的勢力壓迫這班鹽民,連大氣也不敢喘麼?那呂二根進去後,再也不出來,薑文翰知道他是躲避自己了。個人轉身剛要走時,突然聽得這呂二根所住的房後一片嘩亂之聲,人聲嘈雜,此時這附近的幾個人家,有的人從裏麵跑出來,張望了張望,因為有臨街這片房子擋著,看不見,可是這時聽到一片狂笑之聲,更連續著罵著。這班出來的人,他們似乎全懂得這種語聲,有的和街鄰揮揮手,他們不約而同,一齊地退回去。薑文翰聽這片聲音,就在不遠,僅隔著呂二根所住的房後,從呂二根所住的籬笆牆旁有一道小巷,大概後麵還有住戶人家,薑文翰穿著這條小巷,一直地向後麵走過來。

這條小巷沒有多長,隻相隔著三四丈,就轉出巷口。後麵靠著南邊是一排草房和前街的情形是一樣,就沒有一處整齊的房子,偏著西一個門口,有四五個人,正在大鬧著。一個女人坐在地上大哭著,內中一個年紀約在三旬左右,生得身量很高,但是這個身形瘦長,麵貌長得也非常難看,一張焦黃的臉,兩道鬥雞眉,一雙鼠目,鷹鼻子,薄片嘴,兩個扇風的大耳,一臉奸猾之氣,一條大辮子盤在脖子上,穿著件灰布短衫,下麵灰布的中衣,打著裹腿,橫眉怒目地向地上坐的那個女人嗬斥著。他身旁這幾個也全是匪氣十足,和自己沿途所看到的鹽民完全不同。附近也有人家,有的站在門口,也是躲得遠遠的;有的從竹籬內偷眼張望,就沒有一個人到近前。此時那人正在厲聲:“你這個小娘們,順情順理地跟我走,沒有二句話講,別的你不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個話你會不懂麼?你死賴在地上不走,就算了麼,尤二爺對你好言好語,告訴明白你,決不會難為你,你卻不聽尤二爺一派良言,和我這麼刁纏,這自流井一帶,他吃了熊心豹膽敢跟尤二爺這樣無理,你想賴賬,那算想偏了心,你是走不走?”那個婦人很年輕,年紀也就在三旬以下,此時雖則頭發散亂,淚痕滿麵,可是在這種莊鄉中,算是略有姿色的人。她竟自哭著道:“尤二爺,誰欠的債,你找誰去要,礙著我們娘們兒什麼事,難道他輸了賬就得用女人抵賬麼?你們也太不說理了,就是死了我也不能跟你們去。”這個壯漢把嘴一撇,冷笑一聲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阿銀,就憑你這麼兩句話,就會把尤二貴擋回去麼?死也不走,那是你想著,好說不成,難道我就沒法治你麼?來呀,你們動手拉著她走。”身旁的壯漢伸手就抓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一路掙紮撞頭,可是她究竟有多大力氣,已被兩個壯漢抓住胳膊架了起來,那個壯漢卻向他手下人揮了揮手道:“從西邊出去。”這裏沒有多遠,就是村子邊上,此時薑文翰在巷口邊籬笆門旁悄悄地看著,不由得怒火萬丈。這種清平世界,通都大驛的地方,這群東西竟會這麼無法無天,真是要造反了。

薑文翰此時就不想想個人連個跟人全沒帶,孤身一人身無分文入鹽區,眼中所看到的全是這麼荒涼的地方,這種事多管得麼?可是薑文翰毫不思索地立刻向前緊走了幾步,厲聲嗬斥道:“你們站住!”這班人先前還是真沒看見薑文翰,此時聽得薑文翰的喊聲,這一班人全停住腳步,那個身量最高的,他在後麵轉過身來,看到了薑文翰也有些驚異。薑文翰此時怒衝衝到了近前,向這人問道:“你這是什麼事,憑什麼一群壯漢強架一個女人,你們全是哪裏的?”這人看看薑文翰又往遠處望了一眼,立刻把麵色一沉,向薑文翰道:“你是做什麼的,你想管閑事麼?”薑文翰哼了一聲道:“我是要得問問,這個女人究竟犯了什麼罪,你們這麼對付她。”此時那個女人被架著,仍在哭喊掙紮,突然聽得有人攔阻這班人,她竟自連聲高喊著:“這位大爺,你救救我吧,我丈夫被他們引誘,到崖上去賭,輸了他們的賭賬,卻要把我抵債,他們沒安好心,大爺你救命吧。”這個壯漢不住地冷笑著,扭著頭向那女人道:“你自己隨便說,不錯,就是這麼件事,欠債不還,就得拿人抵賬,我看他有幾個腦袋的敢多管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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