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海川聽罷哈一炁的言行語,遂說:“老居士所見不差,從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本人的行為品性如此,當然所交的人亦不過如此,那是可以斷言的。不過彼眾我寡,俺們明兒早起去時,總以忍耐小心為宜,免得三十歲老娘反有倒繃孩兒之誚。”
哈一炁道:“那是自然,俺們明早去時,當然以隨機應變為佳。”
二人閑談了一會兒,天色看看漸晚,哈一炁喚小二進來,吩咐他取葷、素兩項菜肴。哈一炁是回教,不食豬肉,點的是生炒牛肉絲、燒鴨湯。小二隻聽得“炒肉絲”三字,那個“牛”字卻不曾留心聽得,應聲即去。一會兒,已將二人所要的菜送來。海川的素菜不去說它,可是哈一炁所要的兩樣菜,弄錯了一樣炒豬肉絲在內。哈一炁一眼看見,即說:“小二哥,你弄錯了,俺是回教,不吃這個的,請你快給俺去換了炒牛肉絲來吧!”
哈一炁如此低言悄語,原是很心平氣和、客氣非凡了,哪知這小二年輕,不肯認錯,見哈一炁說他弄錯了,開言即說:“老客人,方才是你自己要的,俺們這裏點菜下鍋,不能更換,老客人還是馬馬虎虎地吃了吧!”
哈了炁見他硬要自己吃豬肉,這本是最犯諱的事,心中的氣哪還能耐得住?進說:“小二哥,你這是什麼話?俺是回教,不像你們大教,怎麼會叫你要這樣菜?分明是你聽錯了,俺怎麼會弄錯呢?別多說話,快些給俺換了來便罷,倘不換來,俺和你到櫃上說去,問問你們掌櫃的,看究竟是誰錯!”
那小二見說要到櫃上去,便說:“老客人,換就換得了,說什麼櫃上不櫃上的?”邊說邊板起麵孔,紅漲著麵皮,拿起那隻炒肉絲的盤子來,回身懶洋洋地走出房去。那副不樂意的神情,已足令人惹厭,偏又走出門外,口中咕嚕著道:“什麼回教不回教的,這班清真,其實背著人,何嘗不是大塊價吃呢?明明自己錯了,反要派人錯,也是俺今兒倒黴,遇著這麼一個頂頭貨。”邊咕嚕著邊走著。
哈一炁在房裏聽得明明白白,別話都可忍耐,唯有他說“在背地裏何嘗不大塊地吃豬肉”這句話比罵他任何惡毒的言辭還要厲害,哪裏還能忍受得住?不由勃然動怒,立起身來,追出房外,喝聲:“呔!你這狗才,給俺滾回來!”
那小二見他罵自己為狗才,忍不住也就惡聲濁氣地回道:“老客人,何苦動怒,開口傷人呢?你要換,俺即給你換,還要怎麼樣?罵什麼狗才不狗才,滾不滾的做什麼?”
哈一炁被他這一頂撞,正如火上澆油,那股怒氣更加按捺不住,大踏步趕奔到小二麵前,一把抓將過來。那小二冷不防,手中的菜盤子被這一驚,哪還能拿得穩?隻聽得鏘鋃一響,連盤帶菜潑了一地,跌得四分五裂。小二固然大驚,便是哈一炁見盤子跌碎,也嚇了一跳,那隻抓小二的手不由竟放了。小二反而大聲道:“你要換菜,認晦氣,俺答應給你換了,還要怎樣?你現在將盤子跌碎,菜潑翻了,這可非要你賠償不行!”
哈一炁見他聲音比自己還要高,神氣活現,哪還能再耐得住?遂冷笑道:“好,你要俺賠償,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來吧,小子!”說著,隨手將他一帶。那小二怎能經受得起?早被帶倒在地,隻跌得頭青眼腫,忍不住放聲大哭,口中高嚷:“你打你打,你如不將俺打死,便算不是漢子!老王八,老豬狗,好個老賊,你將要的菜硬挑眼,答應你換,你還要罵人,罵了不算,打碎了盤子不算,還要打人,好好好,你打你打!”嚷著哭著,一骨碌爬起身來,伸左手緊緊揪住哈一炁的衣襟,死也不肯放鬆,那右手卻毫不客氣,連環價向哈一炁身上打來。
哈一炁見他使出潑皮的手段來訛詐自己,不由怒上加怒。但是要再打他兩下吧,又怕他沒福消受,經不起兩拳便要送命;倘不打他兩下,這潑皮不受教訓,如何肯休?因此含怒一轉念,遂伸手在他肩胛上輕輕一點。那小二被點了穴道,登時撒手痛得蹲下去,哎呀連聲,那頭上的汗珠兒如黃豆般大小陸續著一滴滴地直流下來,口中仍舊忍痛嚷叫:“好好,老賊,你打你打,你不打死俺,便是眾人養的!你既知道打人,當也該明白吧,有道是‘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吃了你的早飯,不還你的夜飯,俺也算不得漢子了,你盡量地用氣力打吧!”
哈一炁見他嘴強,依著氣,真就要將他活活打死,但因他和自己無深仇宿怨,無緣無故地將他打死,未免也太辣毒。但如饒放了他,實在又有些氣不過,況且他說著什麼一頓還一頓的話,分明他是在什麼幫的人物。如不打他,竟有些像是怕他的了;如果打他,打出人命來,也太犯不著。
正在此時,海川同各房間的客人,以及鼎升店內上下的員司都已聽見,紛紛趕奔將來,齊都先後問什麼事。海川是明白原因的,不待哈一炁回複,即代將經過情形說了。哈一炁又將小二如何嘴強、自己如何抓他,他卻故意將盤子打碎、菜潑翻來尋釁、破口大罵的話告訴大眾,眾旅客大家是出門人,當然含有幾分回護的心理,齊都說:“小二不是,客人花錢住店,要菜要飯,做店小二的理該好生聽候差遣,怎好得罪客人?難道要客人花錢買氣受不成?”
店內員司人等因為買賣和本身地位的關係,當然不好說客人錯,隻得先勸說:“老客人休要動氣,這小廝不懂得道理,你老人家總看他年輕,不懂什麼言語輕重,教訓他一頓固然是老客人的美意,但他究竟是個小人,你老人家偌大年紀,何苦要和他一般見識?勸老客人息息氣,請回房去。俺們去關照灶上,將生炒牛肉絲做好送來,這點兒菜和一隻盤子算不得什麼,何況又是這小廝不是?你老人家是無意,哪裏說得上賠不賠的?老客人休動怒,這小子待守俺們掌櫃的回來時,俺們告訴掌櫃的,再辭他的活兒,好好地教訓他一頓就是。”說罷這幾句,遂又帶笑說:“老客人,並非俺們自己人打起膀子向內彎有些護短,這小子雖然不好,你老人家就該到前麵來告訴俺櫃房裏,好好地收拾他,卻不應就摔打他。倘或打出玩意兒來,你老人家是出門行路作客的人,總以省事為妙,豈不因此生事嗎?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老人家好原諒些的地方,也隻好曲全些,看俺們大眾的麵子,還請你老人家包荒些,守俺們掌櫃的回來,再叫這小子到你老人家的麵前來叩頭賠不是、行禮道歉吧!”邊說邊來讓勸哈、海二位回房用晚飯,同時又勸請各位客人回房。
哈一炁被店內各員司敲打了這幾句,真如話中有刺,語語刺心,欲待發火,又有些發不出;欲不發幾句話,未免被人家太說得難受,忍不住冷笑道:“多承各位的好話,老夫出門人,豈有欲和小人同一見識的?隻因這狗才做事太不情願,硬要派人錯。難道俺回教的人,反而叫他向廚房內要這樣菜嗎?倘如真正都要像各位的說話,先到櫃上來告訴,那可不是麻煩殺人?恐怕那時各位又要說:‘客人住店,好曲全的地方隻好曲全些,這小二不好,待一會兒俺們再重重地收拾他,告訴掌櫃的,辭他的活兒。’其實還不是幾句裝點門麵的話嗎?落葉歸根,仍舊是住店的客人花錢做洋盤,買氣受嗎?不說別的,你們各位隻要聽這小子口中說什麼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便知這小子不是個好人。你們店裏像這樣的小二,多用幾位伺應客人,管叫貴店的生涯鼎盛,營業昌隆呢!好,各位請自便,俺在此住著,亦不即走,但看這小子有什麼顏色來和老夫報複就中了。辭不辭他的活兒,那是貴店的權衡,俺可不便多管,但是他敢於得罪俺,俺卻不能容得他過,含糊著不管。”邊說邊同著海川回轉十五號房內。
店中各員司人等勸請二位回房後,接著即命別個夥計到廚房內去要生炒牛肉絲,須要特別道地,快些做好,送到十五號上房內去,一麵又勸請各位住客各自回房。同時又埋怨那蹲身在地的小二,怪他不應該得罪客人。那小二初時忍著痛,還能夠嘴強,這時竟痛得有些耐不住,那汗珠兒和眼淚珠兒竟和在一起,點點滴落到胸前,蹲身哼著,那麵色委實難看。各人見他這副形容,神色大異,一齊吃驚,便問他怎麼樣了。那小二痛得不能動彈,亦強木著舌頭,囁嚅著說不清楚,很費力地說了半天,才掙出兩句來道:“俺被這老豬狗點了穴道,打傷了。”
眾人大驚,一商量,知道這位老客人神采煥奕,定非凡人。從來解鈴還須係鈴人,點傷了穴道,非求他本人高抬貴手,將他釋放,那可非輕容易,因此大家公推那充當招待的到十五號房內去向著哈一炁賠笑臉、抱拳行禮,要求他老人家饒放了這小子,免他成為殘疾。哈一炁被那招待員喝嚷打躬地央告著,怎還能再板麵孔?況且原無有傷害那小二的心思,無非要教訓他一番,警誡他個下次罷了。比如駕船,從來帆扯足了,總得要落得帆回,才是個駕船的經絡,倘隻能扯帆,不能落帆,那還算得個舟子、艄公嗎?因此哈一炁抱著得放手處且放手的意思,樂得看著招待員的麵子,做個順水人情,即說:“老夫並非要多事,依著俺的氣,這小子哪經得起俺兩拳?所以隻輕輕地點了他一下,使他警誡警誡,俺本不欲輕輕放過他的。至少也要使他痛一兩天。隻因衝著大駕賞臉,來給這小子說情,常言‘不看金身看佛麵’,俺如不饒放他,是不給大駕的麵子了,未免太無道理。也罷,俺看在大駕的麵上,饒放了這狗才吧!”說罷,同著招待員走出房外,來到那小二的麵前,喝罵一聲:“狗才,俺今日看在這位大爺的麵子,饒恕了你,你如再敢放肆時,下次可不輕饒,你可當心了。”邊說邊伸手去那小二的肩胛上輕輕一拍。
那小二登時如釋重負,止痛爬起身來,不敢再向哈一炁嘴強,一溜煙也似的跑向外麵去了。招待員同著店內各員司同聲向哈一炁道謝。哈一炁略一謙遜,即便回房。
其時各旅客有愛看熱鬧的,立在一邊,尚未散去,眼見哈一炁年邁之人,居然有此本領,不由一齊咂舌吃驚,暗說:“怪不得老將黃忠足與廉頗並傳後世呢,如今見著這位老英雄,可見四海之內,異人正多,原是不可輕易忽略得罪得的。倘或欺他年邁,那可不是討苦吃了嗎?”大眾如此暗忖,見一幕武劇已完,便也就各自走回各人的房間內去。其時店內已陸續掌燈,十五號房內亦由另一個小二掌上燈亮,同時又一個小二送進一大盤生炒牛肉絲來,擱在桌上。二位雖然葷素不同,但因同住一處,海川所以等待哈一炁的菜齊方才舉箸。
當時二人用罷飯後,小二進來收拾碗筷,揩拭幹淨以後,打麵水泡茶進來。哈一炁見這個小二和先前的一個大不相同,前一個麵孔板起,像似和人鬥氣,這一個溫言悅色,小心奉承,因此乘機向他探問,從趙家營往李家堡該當如何走法,有多少路程。小二回說:“遠呢,約莫離此有三十來裏地路,從此前往,可出東街頭,過大石橋,一直朝東,經過兩座高山,一處小鎮市。那鎮市名喚萬家市,過得萬家市,有一處河道,那河道原先本有橋梁的,近來被李家堡的人拆去了,所以非乘船擺渡不可。過得河道,便是李家堡,堡上的人家甚多,地方麵積也很廣大,照說一處堡子,不應有多少港汊,可是堡上的水道不比旱道來得多,客人如去堡上尋人,最好曉得那人住在堡上的方向地名。因為‘李家堡’三字乃是個總地名,地方大,人家又多,如不先弄明白了,往堡上去尋人,那是很不易的事。”
哈一炁點頭道:“難道李家堡四麵都是河道嗎?”
小二道:“那堡子三麵是水,一麵是山。那河道原先本不甚闊,且有木橋多處。近年才被堡上的人將河道開得深闊,比先前深闊幾倍,且直通到外港,並將各處往來的木橋完全拆除。那堡後的山非常之高,比離此不遠的四方山還要險惡高聳,故此凡是往來堡上的人都非乘船不行。”
哈一炁聽罷,想再問他幾句時,別房客人已連聲呼喚小二,小二應聲而去。哈一炁見他走了,不便喚住他多問,免動人疑,因為自己方才用點穴法製伏那個小二,諒情人人都已知道自己是會得武功的。李家堡上住著的人不消說得,都是些強盜,定無什麼安分良民在內,縱然有幾個良民,斷斷也安不得身,自己多問了,人家聽見,絕不會疑心自己是衙門中辦案的公差。因為裝束形容不像,且有位和尚同行,所以定要給人家疑猜自己是和堡上的人同黨。自己二人的行囊內,值錢的珍寶不少,如被人疑,不僅敗事有餘,且恐格外多事。因此隻索擱下不問,即悄悄和海川商議道:“禪師想已聽見了,俺在江湖上雖曾聽得人說過,但是李家堡地方,不但俺不曾去過,而且也不曾留心仔細調查過。如今仔細想來,那地方出入道路頗為不便,地形險要,完全半是天生,半仗人力。俺們明晨去時,須要在此地多帶飲料食物,因為萬家市雖然可以進飲食,但恐那地方竟和四方山下的那個村鎮上一般,全是堡上的羽黨。到那裏進食,難免要有危險。”
海川道:“貧僧聽得很仔細,據小二所說,離此有三十來裏路,出本鎮東街,過大石橋,一直向東,經過兩座高山,才到得萬家市。貧僧想來,定然還有別條近路小徑可以通達到那裏,因為俺們在四方山上曾遇著李福來過,假使四方山離李家堡遠,他何至到四方山來呢?俺們和他相遇,原非他預先知道俺們將到,特地先化裝到土地祠內相候。無非是適逢其會,事有湊巧罷了。據此細想,四方山既離李家堡不遠,這裏也斷不至離那裏過遠。”
哈一炁道:“禪師言之有理,且待明晨俺們出去,到街坊上再向人打聽吧!”
海川道:“俺們既須多帶食物,就要早些預備,明晨預備,那是萬來不及的。再則幹糧易帶,水是無物可盛,最好明兒到街坊上設法,買兩個大葫蘆,向茶水爐上衝上兩葫蘆開水帶了去,方才可以。否則隻好到哪兒說哪兒,在半路上掬些清水來喝喝吧!”
哈一炁道:“那也隻好如此。”說罷話,起身走出房外,喚小二來,命他到廚房內去要兩件素菜,做幾斤餅,叫他取來。“因為俺們明兒要到鄉間尋人,恐怕來不及回來用飯,所以要帶做路糧。”
小二應聲曉得,即說:“那素菜可是要燒得僅湯,絕不能湯多的。倘或二位路上不便攜帶,俺們這裏有的是碗盞盤碟,更有小食籃、提盒可盛。”
哈一炁見他說一知二,連聲說好,先謝了他,便索興又問他:“可有大葫蘆嗎?借兩個空的使用,明兒帶回來奉還。”
小二回說:“有有有,老客人敢情是要帶酒在路上喝嗎?俺們這裏有家釀原泡的上好全清,真高粱酒,喚作玉液,清香撲鼻,味美而醇,極其著名。老客人如要時,俺給你老人家打上兩葫蘆來可好嗎?”
哈一炁笑回不要酒。小二應聲是,接口又問:“老客人和大和尚可是要往李家堡去嗎?其實萬家市鎮盡有飯莊子,葷素均肯,比較由這裏帶東西去吃簡便得多。”
哈一炁忙搖頭道:“不,俺們並非往李家堡去。”
小二應著,徑自往廚房內去了。
當二人說話時,恰巧有一個旅客是住在九號上房裏的,見二人說李家堡不李家堡,不由心動,匆匆從九號上房裏探頭出來張望。他隻一探頭頸,見了哈一炁,猛吃一驚,趕忙縮回時,哈一炁的目光原極銳利,說話時又極其留神,所以任憑那人如何縮回迅速,但是已早被他瞧見,不由主中一怔,暗訝道:“咦!此人不就是那假扮山魈在馬鞍山上做剪徑賊的邱大嗎?他為何也住在此處呢?莫非他聽說‘李家堡’三字,才出來張望嗎?果然如此,他定係和李福來暗通聲氣無疑,但願他是和李家堡一黨,俺們往李家堡去,便可事半功倍,全賴他的引導了。”
畢竟哈、海二位到李家堡索回原失的金銀嗎?且待下回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