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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鬼祟祟人約黃昏後 喜滋滋月上柳梢頭

話說海川獨坐在秀艙內,聽後艙船家夫妻說話,並看著夥家在前麵船艙舷邊上撐著竹篙子。隻見那河岸向後倒退,知道船行甚速,心中思量:“自己乘船,原本是為的要剪除那汴河的一霸,如今姚家父子已被來德福、瞿大海兩人製伏。俺乘船的原意已經有人給俺代勞做過了,再乘船已沒甚意思,不如到前麵埠頭時,舍舟登陸比較來得快捷些。以後除去要乘擺渡的地方,偶一乘船之外,決計不再乘船。”心中正在打稿兒,不料耳邊廂猛聽得後艙船家告訴他老婆,聽見老王所說的那件陰慘慘的可怕之事,愈聽愈加出神,聽到末了,忍不住勃然大怒,要不是方才看漁翁、艄公等水戰,大意叫好,幾乎生出枝節來。這會兒幾乎又要不知不覺地怒罵出聲了,因此堅強忍住,打定主意,恨不得立刻便到開封,好上岸去辦理此事。

看官,你道船家回來告訴他老婆,老王所說的一件什麼事呢?

原來,那老王也是個駕船的舟子,家住開封府西越城內,父母、夫妻、子女,一家共是六口子,倒也是個安樂家庭,他因為受雇在人家船上,駕船為業,所入甚微,家中擔負太重,因此往往在人前背後顯露出他惱悶愁腸的神態來。新近他被一個朋友蠱惑,說:“照你這樣貧窮,每日在愁城中過些日子,倒不是像俺一樣,做別項買賣,可以大魚大肉地享受著,過活安閑快樂的日子,常言:‘尋死不如闖禍。’你是明白人,難道這一層便意想不到嗎?”

老王被他這幾句話打動了心,把心一橫,決計和他同流合汙,因即央求他介紹。那朋友先前原也是做船夥計的,新近不知如何,加入了匪黨,充當一名小頭目,穿的綢,吃的油,登時快活起來,那“國法”兩字,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當時老王由他介紹,也入了匪黨,奉派專門的給匪中做探子,探聽官兵剿捕的消息,以為抵禦的準備,並擔任調查各地富戶人家,以遂劫掠綁票的目標。老王究竟宅心仁厚,幹這種殺人不眨眼的買賣,有些拿不下這個意來。他在匪中專一的教匪黨規避官兵的方法,從不曾勸過同黨,糾合起來,大規模暴動拒敵官兵,對於富貴人家的情形,他便是有所知道,哪怕就是和自己有過仇怨的人家,也從不肯對匪黨說知,因此匪黨說他無用,將他驅逐出黨。他一時要想恢複原狀,仍舊做舟子撐船生理,卻沒有尋處。人家因他曾做過土匪的羽黨,見了他都是敬鬼神而遠之,哪還有人肯再給他薦生意?

他處於這種環境之下,不得已為衣食所迫,隻好又走向盜匪的路上去,懇求他先前介紹入匪黨的那個朋友引薦引薦。那朋友狠狠地說了他一大套話,深怪他太沒有膽量,可說:“其實現在時世,講良心是混不到飯吃的,比如做官的,你如做清官,不肯刮削良民、孝敬上司,對不起,好一點兒立刻便要被革職為民,歹一點兒要受一個查辦的處分,倘或你肯將良心染黑了,盡量地刮削百姓,隻要你會勾結土豪劣紳、巴結上司,保你立刻就可升官發財,這乃是極平常顯著的例子。不過做官的比做強盜的名色好聽點兒罷了。其實隻管要錢,不管人家的性命,何嘗不是一樣的?”老王隻因被生計所困,隻好聽受他些厭話,當即由那朋友介紹到姚家父子新立的分寨裏去,被派充向各船戶收取陋規的頭目。因為知道他和各船認識的居多,使他征收規費,比較地可以駕輕就熟,容易得多。

老王因為這個差使,比較要他出去一刀一槍惡狠狠地殺人放火來得穩善,故此也就安心任事。做了不滿一個月,老王已分得不少的贓銀物件。他因惦記著家中父母妻子,遂告假將所得財物親自送回開封府家中。他恐怕父母、妻子為自己擔憂,故此隻說是外路做買賣,絕對不曾說實話。

那天他住在家中,因為自己天良不泯,覺得所得財物完全是欺心昧己的東西,不但犯法,而且喪德,因此他在床上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又兼時光很早,天氣又和煦,遂披衣起來,索興等到倦了再睡。

當時他下床開了房門,走到堂前來,踱了個來回,覺得良心上極其痛苦,百無聊賴,思忖:“常言:‘隻見活人吃肉,哪見死鬼戴枷?’但是俺這會兒良心受著責備,真比死囚犯上法場的時候還要難受。”邊想邊聽見隔壁人家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動,接著又聽見一聲救命。那聲音雖不十分高大,然而淒厲刺耳,聽上去似乎被人堵著嘴,很像頗不自然。因此想著:“隔壁這家姓貝的,丈夫也在船上做夥計,他的老婆夏氏原係和對巷那個教書的苗先生是有來去的。這會兒救命的聲音很像那姓貝的聲腔,莫非有什麼故事不成?俺既在家想窮心思,反正睡不著,何不出去看看?”因此將窗槅開了,走出天井裏到牆邊來竊聽。緊靠著牆邊有一株石榴樹,老王遂爬上樹去。那堵牆本係泥土和些碎磚瓦砌成的,原不很高,老王爬到樹頂上,坐在樹丫內,隔壁貝家的情形正看得了如指掌。老王不看則已,一看了,幾乎將真魂嚇得出竅。

原來隔壁貝家的婦人正和她的奸夫苗先生在房裏地板上謀害那姓貝的性命,房間裏的短窗本係用紙糊的,那窗槅上的紙因為省錢,年下並不曾重糊,已被小孩子撕破了。這時雖然關著,比不曾關著也不過等於五十步與百步之分,所以老王在樹上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看官們,從來有四句俗諺,叫作:“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淫婦心。”這姓貝的身被慘死,便是應了這四句俗語的末一句。原來姓貝的名忠,受雇在人家船上為夥計,生性事母至孝。當娶夏氏時,他的老母還在世,將夏氏娶回家中後,夫妻們感情在表麵上原是很好的,但是在暗地裏,夏氏一進門即已生了憎惡丈夫的心思。皆因那夏氏生得體態苗條、姿芳楚楚,真可稱為一個美人坯子,平時顧影自憐,未免有些搔首弄姿。在娘家做閨女時,即有些不大安分,她一心原想嫁一個如意郎君,伴侶終老的,無如因為她在娘家的名譽即不甚好聽,她的父親做的又非上等職業,哪能將她高攀得給一個上等人家?又因知道女兒在家的行為不甚好,倘或即嫁得一個上等人家,亦難保不生周折,故此馮媒說合,即將她勉強遷就地嫁給貝忠為妻。

那貝忠自幼因患天花,滿麵是星羅棋布,成了個大花臉,又貪吃醬油,花疤難落,黑瘢斑點,卻絲毫不能褪去,又因在船上執業,日曬風吹,那麵皮的黑而且老,和夏氏的白而又嫩,相形之下,當然是天淵之別。當時夏氏進了門,一見丈夫如此醜陋不堪,不由生了厭惡之心,但是已經嫁了他,無可如何,也隻得嫁雞隨雞飛了。貝忠的母親深恐媳兒不悅,所以對於夏氏總是溫言和色,待遇十分客氣,差不多的事都是她老人家親自操作,不使兒媳勞動。貝忠是孝母的人,見娶了媳婦仍舊要老母杵臼親操,心中老大的不安,每逢回得家來,總是搶先去做。他母親在暗地裏勸他,不可和媳婦爭論,免得被人家笑話,因此貝忠順從母命,對於夏氏隻得耐著性氣,賠著小心,十二分的溫存體貼,故此夏氏雖然不樂,但表麵上卻得相安無事。雖然她自己很想做一番偷香竊玉、幽期密約的勾當,怎奈婆婆在堂,無隙可乘,娘家又遠,不來接又難得歸寧,即或有機會回娘家去住幾天,一則這裏貝忠回來了,鄉風習慣,馬上就親到嶽家來接,她無可久住;二則她先前在娘家結識過的幾個少年小夥子又都風流雲散,有的已經授室,有的出門做生意,有的因她已係有夫之婦,都不敢再來敘一敘舊交情,故此她雖回到娘家小住,依然不能使她稱心如意,因此她也就死了心,不再想回娘家去了。

不上一年,夏氏懷孕,生下一子,取命汴生,貝忠娘兒倆十分歡喜。如此過了六年,汴生已開蒙上學,甚為聰明,但亦很頑皮。不幸其時貝忠的母親因為操勞過度,生了疾病,夏氏當然要侍奉湯藥,各事勞動,因此她遂如小鳥脫離了樊籠一般,得了自由的機會。往往借著請醫贖藥和衝茶泡水的機會,到外邊去勾勾搭搭,說笑許多時候,方才回家。在她自己,固然能除了胸中鬱悶,但是在病人,卻大受了影響。因此貝母之病一天重似一天,漸漸不起。等到貝忠回家時,貝母已奄奄一息了。過不兩日,貝母即已謝世。

貝忠盡哀成服,終七送殯之後,因為生計關係,不得不上船複業。夏氏在家無拘無束,從此可以放心大膽為所欲為,但是街頭巷尾的浮滑少年雖然有幾個看得眼紅,在背後給她可惜,品頭評足的,說一句:“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但是卻沒有敢來她家,實行做入幕之賓、不速之客的勇氣。

可巧,夏氏每天送汴生入學,那書房即在她家對過的巷內,先生苗介侯原是個不第秀才,學問雖然很好,但是品行卻不大高尚,平素教書,原是他的副業,他的正業乃是專一教唆詞訟,包打官司,代寫稟單,所以他的正業卻是“刀筆”兩字。當夏氏初送汴生入學時,苗介侯見了,即暗暗地生羨,腹中沉思:“美婦常伴醜夫眠,這是多麼可恨的事啊!”過後夏氏穿著孝服,素裝淡抹,俗語說得好:“若要俏,須戴三分孝。”所以婦人濃裝雖然好看,總脫不了“俗豔”兩字,倘使婦人穿孝,人家定要說她美妙天然,立刻加她個淡雅宜人的考語。那苗介侯原是個色鬼,在書房裏見了夏氏的聲容笑貌,覺得她的體態、麵龐、聲音,無一不可人意,更兼那一雙雪白粉嫩的纖手,伸出來十指尖尖,如同春蔥一般,已足令人魂銷,再加上那一雙不滿三寸的瘦削細小金蓮,穿著雙雪白不染纖塵的網線弓鞋,俏波波的格外惹人憐愛,真是行一步如臨風楊柳,十分的輕盈曼妙。苗介侯看見,不由嘖嘖稱羨,暗說:“如此佳麗,真使我見猶憐。貝忠傖夫,何以能有此豔福消受?唉!真正可惜了。”他既存有憐愛羨慕的心思,少不得要使用他勾魂攝魄的手段。

苗介侯本來年紀不過三十以外,因為衣帛食肉,自幼即培養得好,所以出落得一表人才,看上去好似臨風玉樹,實真得“俊男”兩字。像他這樣的人品,正是夏氏意想中欲得的目的物,又值春時苗介侯新近喪偶,悼亡初賦,續弦未娶,所以他見了夏氏,正如一頭餓狗,急待啃骨哺飯,別說像夏氏這麼一位美婦人,便是比她醜陋幾倍的,他也未免要此慰情聊勝於無之想了。

那夏氏嫁他貝忠,原是怨偶,早有另外抱衾與裯之思。初見苗介侯時,因而是教書的先生,不得不尊重些,後來見苗先生對於自己頗露佻達的神態。試想這麼一個婦人,當著這麼一個男子,哪得不秋波送媚、春山含情、約略流露、正似有意無意之間呢?初時不過眉目示意,逐漸地言語留情,那些讀死書的小學生乳牙未退,情竇未開,簡直一個個蠢如鹿豕,懂得點兒什麼男女的愛欲私情呢?所以任憑他倆言竊語間調情、眉黛間示意,總是絲毫不知。便有幾個大學生,能夠一知半解的,但是這是先生的事,誰敢在牙縫中道半個是非?不但在書房中怕被戒尺打手心,便是回家去說給他們父母哥嫂聽了,他們的父母哥嫂都是膽小怕事的,一齊都戒子弟守口如瓶,不許多言惹禍。更兼那苗先生是個有名的惡訟師,真所謂老虎不吃人,惡名在外,誰敢在背後議論他,遭他的恨呢?故此不曾經過怎樣的挑情,苗介侯即已和夏氏由挑逗而發生戀愛。

貝家前後共總隻有一進五架梁房子,並無廂房,隻有一間灶屋,單門獨戶,並無同居之人,有何礙手礙腳之處?故此苗介侯得於月上柳梢頭,實行他的人約黃昏後,前約貝家去暢所欲為。那汴生乃是個七歲小孩子,白天裏頑皮了一天,一到晚飯後,還不是上床就睡?小孩子的心血足,又無有心思擔著,誰不是頭才靠著枕頭即便睡熟的?故此苗介侯晚間到貝家來赴他的幽期密約,一無顧忌。說句笑話,那時除卻貝家的門神灶君家宅,以及供養在家中的亡人神主,和天空的過往神明以外,簡直無人可以知道。當他倆做他們的鬼祟苟且、惡濁無恥勾當的時候,除去那皎潔的明月照著窗眼兒,射進屋中來偷窺以外,哪還有什麼人可以看得見呢?故此苗介侯和夏氏這一對狗男女盡量地可以停眠整宿,暢所欲為。他們起初還稍存顧忌,不過是夜來明去。後來想出一法,由夏氏做主,說汴生的命,瞎子先生排過八字,須要過繼給人家,方才能安然長大,不然恐多磨難,於是借此為名,將汴生寄名給苗介侯,兩下認作了幹親。由這一來,彼此遂可明白往來,不怕人家說話了。常言道得好:“天下的事,隻怕不做,不怕不破。”他們倆如此混混賬賬,焉能瞞得了人?哪消多少時日,早已被人家街談巷議,十百傳千,鬧得哪個不知,無人不曉了。

苗、夏二人戀奸情熱,別說人家不敢當麵指著和尚罵賊禿,便是要譏訕打趣兩句,也有些不敢,所以他倆也絲毫不知。便是有好多話傳信給他倆聽,討好獻殷勤,不認識的人,二人還不是抱著個笑罵由人笑罵,通奸我自為之嗎?所以二人一點兒也不畏懼。

逢著貝忠回來時,苗介侯便暫時耐性兩天,貝忠出去了,他們又好稱心如意地圖謀無恥快樂了。久而久之,二人的熱度愈久愈高,終以不能做長久正式夫妻為恨事。在苗介侯,此心還覺得稍微冷淡些,但是夏氏卻朝思夕想,一心一意地要苗介侯想法。可惜其時的律例,還沒有現在時代的文明,未曾訂明離婚的條款,所以苗介侯雖然是個刀筆,卻無法可以使夏氏控告貝忠,要求和丈夫離婚。隻得用溫言緩住夏氏,慢慢地想法。

也是合當有事,那日,貝忠在外麵不知聽著什麼快嘴的人閑言,將他老婆和苗介侯怎麼長短的事情如數家珍般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他聽了。那貝忠一向蒙在鼓裏的,這會兒聽得了,可憐直氣得他索索亂抖,麵容變色,回得家來,雖然勉強忍著一肚皮氣,可是那嘴臉實在有些難看。夏氏究竟做賊心虛,當然要假意詢問,因何這般氣惱。貝忠被她一問,提起了心事,忍不住哼了一聲,望著她狠狠地盯了兩眼,可憐他本要辱罵毆打督責老婆的,忽然又臨時強自鎮定著,一語不發,隻說了一個好字。夏氏更覺心疑,也不敢再問。貝忠也不再說,背叉著手,在家中踱來踱去。虧他窮思極想,居然被他想出一個主意,立刻變換了臉色,照舊如常,推說船要開離碼頭,往別處裝貨載客,徑自離家出門走了。

夏氏等他走後,眼巴巴直到傍晚,親到書房裏去領汴生回家,就便約苗介侯晚間早些來,和她有要緊話談,苗介侯應聲曉得。晚飯後,苗介侯趕到貝家來,笑問夏氏有何話談。夏氏將丈夫回來出去的神情告訴給他,並說:“看上去,大約是哪個天殺的嚼舌根,將你我的秘密告訴給這麻鬼知道了,已經東窗事發。你我該當如何,方才可以得享安全呢?此番他是動身走了,但恐他下次回來,可就定然要生出別項不測的事情了。從來說得好:‘虎無傷人意,人有害虎心。’俺們不先處置他,定要給他害死了的。”

苗介侯聽罷,心中雖驚,但是畢竟他的心孔兒非常靈敏狠毒,眉頭一皺,早已有成竹在胸,微笑著摟過夏氏來,拍著她的酥胸道:“好人,你別怕,別說你丈夫是個粗人,便是個精明強幹的漢子,也逃不了俺的手掌。隻消俺到衙門裏稍微花上幾文,買通了縣官及刑名師爺,和馬快頭,弄上件人命盜案,輕輕地移到那麻囚身上,立刻可以使他將命斷送在祥符縣衙門裏,這是官的。倘是私的,隻消暗暗買通一個殺人不怕血腥氣的凶徒,在半路上去刺殺了他,這還是假手於人。如果要隱隱秘秘地無人知曉,隻要你辣一辣手,便可輕輕易易將他送往鬼門關去了。”

夏氏忙問:“要自己怎樣辣一辣手,可是用毒藥嗎?”

苗介侯笑著搖搖頭:“那可不是笨伯嗎?中毒死的人是有憑證的啊!”

畢竟苗介侯使用何計,請待下回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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