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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林豪傑傳綠林豪傑傳
宮白羽

第三章 暗箭飄飄城牆內人翻馬倒 刀光閃閃衙門裏色變心驚

那挨打的官差和嚇跑的縣尉果然稟報上司,說大坡嶺各村獵戶抗差毆吏。他們口下留德,還沒把獵戶們說成叛賊。可是就這樣,已經夠了。剿寇軍門大營調了一百多名兵,會同地方官,督率番役,馳向山村,以阻撓“軍興”(軍興法就是後世所說的動員令)的罪名,前來捉拿為首之人,彭鐵印也在被抓之列。官軍的打算,是用一百名兵把住村口,用二十名兵,協同番役,進村挨戶抓人。可是他們這一隊兵距離山村尚遠,已被山村獵戶們看出來了,小探子“耳報神”——獵人村的小孩們亂跑著送信:“不好啦,大兵抓差來了!”

這時候,紅蜂楊豹和汪青林正好潛藏在彭鐵印家,秘密布置起義。他們當然不肯就逮,決計拒捕。他們掩上了大門,有的持弓弩登高上房,有的提兵刃跳牆傳信。當官軍剛剛掩到村中,剛剛抓了兩三個獵戶,紅蜂楊豹護著彭鐵印突然在神廟廟頂出現,手拿弓箭,豎起了一杆大紅旗,大聲呼喊:“官逼民反,老鄉拚命吧!”身邊還有兩個少年,敲起銅鑼。汪青林就分從別路發動了二十多名加盟的獵戶,舉虎叉、鳥槍,四麵八方的攢擊出來。

鑼聲嘭嘭,喊殺聲震天,獵戶和官軍打起來。快馬何少良和銀蝶胡錚各率領盟友,潛伏在近山,立刻得到急報(是兩個小牧童跑去送信,彭鐵印、楊豹又連射出幾支響箭)。何胡二人就馬上率部馳來援應。

這一戰,獵戶們使出來叉狼、打虎、射雕的本領,與快馬何少良的山林響馬隊、銀蝶胡錚率領的紅蜂遊俠隊,裏應外合,把官兵殺死、殺傷、生擒共四十多個。潰逃的七十多個被獵戶隊、響馬隊、遊俠隊截追,幾乎沒一個得脫,全遭生俘,剝去軍裝,作一串捆起來。僅僅逃走的幾個兵,也不敢歸營,變成潰軍遊勇了。帶隊的千總中箭陣亡,把總被汪青林叉傷活捉,一名縣吏被何少良打倒活擒,居然弄了一個全軍覆沒。可是這一戰變起倉促,把彭鐵印、楊豹他們預先布置的方略,滿盤攪亂了。但也獲得意外的功果,那就是加盟的獵戶,起初才寥寥四十來個,這一拚命拒捕,整個山村獵戶統統變成了反叛,就想再當順民也不成了。前後三座獵戶村二百多戶,男婦大小九百多口,勢不由己,都加入了戕官抗差的義盟。

彭鐵印、楊豹、汪青林、何少良等急忙決策,山村不能守,推出盟友,把婦孺老弱盡量送入深山,托庇到快馬何少良的盜巢,搭起獵帳暫住。把少壯獵戶二百來個,一齊編入義盟部隊,這一下就湊足了四百名勁兵。生俘的官軍,經過粗粗的訊問,挑選了三十多名未成丁的少年。這都是由外縣農村抓來當兵的,問明他們願意跟隨義軍,就把他們分散開編入軍中,可是暫不發給兵器。其餘的官兵,感染兵油子、營混子習氣太深的,就押入山中,編管起來,給義盟當夫。

義盟一麵揭起了闖王義師豫軍先鋒營的大旗,一麵揭起了“官逼民反”“抗糧求活”的白旗,借此吸引軍民貧農入伍。更由盟友中挑選年輕精幹的十幾人,喬裝四出,刺探官軍的動靜。義軍的主力大隊,即由彭鐵印、快馬何少良,銀蝶胡錚三人率領,共選拔了驍勇善鬥的響馬隊、紅蜂隊各六十名,從少壯的獵戶中選拔了火槍手、弓箭手、飛叉手共八十名。這二百名盟友是義軍精銳,就將所俘官軍的軍裝,悉數剝下來,交義軍換穿上,這就有一百二十人扮成假官軍了。剩下沒有衣甲的,便假扮作被抓的壯丁,混在隊中,算是被官軍押解著。他們定了詐城之計,他們威嚇那受傷被擒的把總和縣吏,要他倆詐開城門,將來推他們為頭領。

紅蜂楊豹和汪青林,這兩個人就率領二十幾個身手矯健的綠林好漢,有著飛簷走壁本領的,全改裝扮成小販,分兩撥設法混入固縣縣城,作為內應,並布置劫牢救囚的事情。其餘的盟友便留守山村,作為後應。

楊豹、汪青林,頭一撥一共二十一個人,火速進城臥底,很容易的混進去了,便跟那先一步進城探看吉凶的四個獵戶見麵了。因縣城裏的情形不大好,出來進去的官兵很多,看出剿寇軍事吃緊來了。這義盟頭撥臥底的二十一個人,和先來的四個人,趕緊刺探,趕緊布置劫牢。他們費了很大的事,隻探出汪青林之兄汪金林和別的獵戶還押在縣監,至於進城遞稟行賄的裏甲彭鐵珊和幕客史青岩,這二人的下落竟沒探明。原來這兩人已被縣尉小題大做,解到監軍內官那裏去了,正在受毒刑,拷問他們是否與闖王通氣。

二十五個臥底的盟友,預備劫牢;另有第二撥十八個人卻被截在城外,未能混入,現在僅有他們二十五個人,感到人力不足。汪青林救兄情切,力懇乘夜動手。紅蜂楊豹沒法勸阻,答應他入夜結伴搜監勘道,相機而動。

事機太促迫,外麵的詐城,裏麵的劫牢,竟未得呼應,反生出妨害。那快馬何少良、銀蝶胡錚率領喬裝的官軍,乘夜前來詐城,押著那把總和縣吏對城門大聲吆喝:“已經把山村抗差的獵戶抓到了!”力催守城吏卒開鎖放入。守城吏卒不知怎的,覺出不對勁來,竟登上城樓,挑燈答話,說已奉到嚴令,來軍沒有口令,必須等到五更“收更”,才許開城放入。辦案回營的官軍,請委屈在城廂外暫駐紮兩個更次罷,好在這就天明。怎麼對付,也不肯開鎖。何少良大怒,黑影裏,扣弓搭箭,嗖的一下,把守城吏射倒一個,暴喊一聲:“攻!”硬攻起城門來。守城吏卒大驚抵拒,七零八落射出許多箭,同時派人馳報長官。其實守城門的吏卒,每座城門夜班才十幾名,又分上下班,有兩尊火炮,炮手總是夜晚回家睡覺。雖然局勢這麼吃緊,城防還是這麼稀鬆。快馬何少良一馬當先,越過了護城壕,銀蝶胡錚、彭鐵印也督軍急上,那護城壕既沒有水,吊橋也沒有撤,義軍全隊很容易直逼到城門洞。

那精擅夜行術的義軍盟友,就在黑影暗隅設法爬城。那義軍大隊驟攻不得手,何少良急命部下,從城廂外關帝廟尋到丈餘長的階石,由四個人兜住石條,悠蕩起來,一、二、三,猛往照城門一撞,連撞數下,半朽的城門扇破裂了,先鋒隊衝進去,很快的進撲甕城!

稍為遲了一步,防營一部分夜巡隊已然聞警趕來。何少良攻破一道城門,甕城還有一道門,被這馳援而來的夜巡隊扼住,立刻蝗石亂箭如雨下。甕城的義軍仍想奮勇砸城,就密如蟻群似的,硬攻硬上,不覺的前鋒受挫。快馬何少良不會攻城。官軍這時仍沒有炮手,帶隊的兵官卻是員勇將,他自己硬來裝火藥,點火繩,轟然一聲,炮子淩空平打到城外,兵官也被震倒。卻是這一響,把義軍獵戶嚇了一跳,他們會放火槍,懂得火器的厲害,他們狂喊:“快臥倒!快躲!”

彭鐵印的坐馬被炮聲嚇驚,亂跳亂蹦,踩傷自己。快馬何少良勃然大怒,振吭大喊:“咱們的鳥槍隊呢?還不快還攻!”義軍中的四杆鳥槍已然對好了,燃著火繩,也就轟然的連響數聲,往城頭打去。黑影中,亂喊、亂叫、亂打,隻有鳥槍的火光,衝破了黑暗,可是仍然分不清敵友。就在摸黑相持中,義軍的爬城隊由銀蝶胡錚指揮,已在城隅暗處攀上去四人,摔死一人。攀上去的人緊跟著用繩牽引下麵的盟友,很快的牽上去三四十人。他們立刻從城頭摸殺過來。高低上下夾攻,官軍大亂。

增援的夜巡隊其實隻有二十幾人,倉促間不知敵我眾寡,很打了一陣硬仗。卻在火器上下轟擊、義軍結隊喊殺之下,官軍頓時氣懦,有幾個兵丁首先叫喊:“賊兵攻進來了!”立刻引得全隊喪膽,紛紛棄城,從棧道奔跑下去。

銀蝶胡錚、快馬何少良、彭鐵印的步騎大隊和爬城隊,分從兩路殺入固縣的西城門,會師在一處,然後沿西大街直奔縣衙。固縣西門官軍失守,夜巡隊兵官陣亡。

可是縣城中,卻實實駐有監軍內官和他的親兵營三百多名勁卒,和省城新調來增防備寇的官兵四百多名,還有本縣守備標下的二百名兵,還有丁壯,縣城北境還有剿寇軍門標下的一支兵。這些官兵縱有空額(例如層層上報吃的空餉,總爺公館門丁虛補著的兵名,這都是空額,隻有點名放餉時,人數才湊足),又頗有老弱,戰力盡小,但兵額比義軍多得多。卻不料當“強寇攻城”的警報還未傳到,那監軍內官占住了縣官正衙,縣官退居二衙,正睡的昏天黑地,突然被大炮鳥槍震醒。他們立刻派探子出去刺探吉凶。還沒等探子回來,那監軍內官竟嚇得待不住,立刻要由親兵護送他,要開北城門,投奔城外大營,以防不測。他這麼慌慌張張要走,縣衙上下人等全都騷動。又望見西門火起,喊殺聲曆曆傳來,不知是誰,首先喊了一聲:“不好了,反賊殺進來了!”立刻縣衙內外有人接聲亂喊起來:“闖王殺進來了,闖王大軍全殺進來了!”

縣衙後街草料場也起了火,縣牢也炸了獄,固縣縣城已然大亂。那監軍內官率親兵,頭一撥奔北門跑了。他這引頭一跑,影響太不小,那把守北門的吏卒,向他要口令,開鎖開得稍慢,被他的親兵揮刀砍了兩名守城卒,於是北門大開,沒人管了。

縣太爺夫妻帶著親信,第二撥也奔北門,跑出城外。縣衙吏員皂隸,第三撥也跑了,卻沒敢跑遠,就近散到附近民宅,縣尉典吏也在內,都藏起來,聽動靜,等天明。

攻城義軍還沒到,縣衙已然擺好了空城計。這正是進城臥底的義軍紅蜂楊豹、汪青林的奇功妙計。他們放了一把火,喊了幾陣,就嚇跑三百名內官親軍。他們乘虛占了縣衙,跟著搶奔縣牢。縣牢已然炸了獄。有幾個強悍的囚犯,本是積年大盜,大概他們早有越獄的打算,外麵一亂,他們不知用何方法,砸開了腳鐐手銬,打死牢頭,開釋了難友,紛紛衝殺出來。這些難友有的掙斷了刑具,有的帶著鐵鏈,掙命往外跑。偏偏守備標兵不知縣令已逃,縣衙已空,竟由守備率領,奔來護衙護獄,劈頭正和炸獄的亡命徒碰上。亡命徒如狼似虎,上前扭奪官軍的兵器。無如他們囚禁已久,腿軟氣虛,卻是紅了眼,硬上前拚命,兩邊衝突得很厲害,喊聲震天。汪青林在獄中尋兄不見,火速追出來,登時幫助囚犯,與守備標下兵打起巷戰。守標兵鬥力不強,很快的被打散。

另一方麵,那紅蜂楊豹很快的率臥底盟友馳奔城西,去接應攻城義軍,卻劈頭遇上省會調來的駐防官軍,雙方很激烈的打起來。紅蜂楊豹帶的人少,全憑武功迅捷,卻眾寡相懸太遠,終被包圍。正在不支,快馬何少良已率騎隊衝到,彭鐵印率步隊也緊緊趕來,齊聲呐喊,上前搏戰,防營帶兵官見勢不利,倏然撤退下去,他還想奔赴大營,已經來不及了。銀蝶胡錚率遊俠健兒已經繞道抄了官軍的後路。官軍敗勢已成,義軍士氣大振,霎時間如狂風掃落葉,數百名防營兵也全被打散。

固縣縣城內除了敗殘兵,已不見官軍主力。紅蜂楊豹和汪青林,會合了快馬何少良、銀蝶胡錚、彭鐵印,占領了全城;派部守住城門,大隊立刻開始搜縣牢,救難友,查街巷,拿潰兵;砸開了官庫和糧倉,預備把庫銀和官糧一半賑貧,一半運走。卻是救人之事,遍搜之後,隻救出裏甲彭鐵珊和那退職幕客史青岩。汪青林的胞兄汪金林,炸獄時衝出監牢,竟死在亂軍混戰之中。彭鐵珊幸而得救,終因年紀大,受了刑訊,不久殞命了,以此越增加了汪青林、彭鐵印的悲痛、憤恨。

幾個起義的首領,不意一戰成功,在縣衙相會賀功,並商大計。快馬何少良少年狂俠,不脫梁山泊的作風。他總丟不掉占山為王的想法,此時攻下縣城,不禁小覷了官軍,就要拿固縣縣衙做國都大王殿,恨不得立刻稱孤道寡。他毫不做作,脫口發話,要推紅蜂楊豹為大大王,自為二大王,汪青林為三大王,銀蝶胡錚為四大王。彭鐵印戰功不著,應為五大王;史青岩通文墨而無戰功,可以派了做幕府軍師。他又鬧著找縣廚子,找肉鋪飯館,要大開慶功筵。

何少良這番主張,彭鐵印力持謙退,怎樣辦都好;汪青林痛心兄死,信口唯唯。銀蝶胡錚忍不住怫然反駁:“固縣孤城難守,我們先不要稱孤道寡,亂擬官製,還是趕快規劃戰守之計要緊。官軍雖然敗走,難道他們不會攻回來嗎?”何少良道:“不當大王就罷,可是我們要成大事,打官軍,沒有頭腦人,行嗎?”紅蜂楊豹忙道:“何賢弟說的很對,我們總得有領袖才好辦事。不過咱們幾個人,自己封自己,總不大好,還得問問大家。”

當下獵戶、響馬、紅蜂隊三方麵會盟,公推領袖。獵戶隊就公推彭鐵印、汪青林;響馬隊就推舉快馬何少良和他的副手郭占元;紅蜂隊也就推舉了紅蜂楊豹、銀蝶胡錚。末後這六位英雄計功、敘齒,終於推定了年長而首揭義旗的彭鐵印和多謀而糾合大眾的紅蜂楊豹為總領隊,以下便是何少良、汪青林、胡錚、郭占元為四個副頭領,史青岩為軍師。跟著遍告大眾,眾議僉同,便寫下盟單,依次序位,同飲血酒,誓共生死。楊豹看出何少良有些不悅,又特向他解說了一番:“我們起義,全靠這些獵戶發難,我們必須暖住他們。彭鐵印大哥既是獵戶們最信服的人,為人又很慷慨,又肯出頭,我們必須推他為首。你我弟兄受盡苦難,欲成大事,何必爭先為首呢?”何少良沉吟半晌道:“楊二哥既說好,我依著辦就是了。”

首領推定,跟著會商今後大計。有的主張據守縣城,分兵略地;有的主張火速退出城外,劫糧上山;有的主張率隊往西攻,跟闖王的兵聯上;有的說我們人究竟太少,還得多多招攬草莽人物。何少良又拿出一個主意,既圖大事,宜增兵力,他要把固縣的壯丁一律編入義軍。汪青林懍然厲色道:“那可不好,我們獵戶這回起義,就是因為官軍強行抓丁,才激起民變的。”

總頭領彭鐵印、軍師史青岩想出一策,仍用楊豹所擬的闖王豫軍先鋒營的名號,出一張“招賢榜”,內說義軍抗虐政、舉義兵、廣招賢才、共立大功、為民除害雲雲。楊豹連聲誇好,又道:“我們不但要出榜招賢,我們還要出榜安民呢。就請史先生大筆一揮罷。”

史青岩立刻寫了安民布告和招賢榜,把據城起義的原委敘說明白,又打著闖王別隊的名號。這榜文一貼出去,居然招來有本領的壯士二十多個,又引來數百名窮漢。

彭、楊、何、汪、胡、郭六位首領大喜,一齊出來問話,把這些投效的壯士,當麵驗問所長,全都留下,編入了義軍。那數百名窮漢,也都分頭問了問,凡是年紀輕、有力氣、能打仗和有一技之長,確是至至誠誠,內中就有會打鐵的,可用他造兵器;也有會縫衣的,可用他做軍裝。

其餘選不上的,倒不盡是老弱,原來他們投奔義軍,不是為了反苛政、抗官糧,而是為了殺賊官、除惡霸,控告酷吏和土豪對他們的殘害。他們是以投效為名,實在是來喊冤告狀。他們看到安民招賢榜說義軍是闖王的部屬,他們這些窮人早就聽說闖王是打著抗糧救民、除暴安良的旗號,對窮人最好、對大戶大官不客氣的好人。這些窮漢受盡了官紳的氣,現在他們要報複。他們向彭、楊等控告本城的紳豪,並檢舉縣吏潛藏的地方,要求義軍將領也學闖王,開堂審問榨取窮人血汗的財主和紳閥;又向義軍稟報,城外某處還有小股官軍潛伏,鄰縣某處還有大批官軍駐防……

義軍六位首領聽了這話,趕緊定下規分頭辦事的方法。立刻公推彭鐵印、汪青林、胡錚、史青岩,辦理“安民”“整軍”和“放告”“傳檄”的事,把投效的人安插好了,遂貼出“放告申冤”的告示,派出義軍和當地人一麵傳本城父老細問疾苦,一麵抓贓官和土豪。彭鐵印和史青岩都要嘗一嘗過堂問案的滋味。汪青林和胡錚自去教練投效新軍的武功。

另一方麵紅蜂楊豹和快馬何少良就專辦“軍務”。一麵設防放哨,一麵刺探縣北境官軍的動靜,準備出征或禦敵。不料官軍一見監軍內官逃來,縣城已經失守,竟不敢進剿,反而退出數十裏,到大營告急去了。義軍便又選拔了數十人,化裝成難民,分向四鄉外縣各處私訪軍情,試探民心向背,並相機臥底,投揭帖,傳檄告,吸引有誌之士來向義軍投效,或給義軍做內應。

當下,義軍六位首領把應辦之事分別負責辦理起來,不像開頭那麼亂了。

他們又采納父老的提議,先行開倉放糧,並將惡跡素著的固縣一個惡霸審問完了,斬首示眾,家產充公。

同時因官軍既退,義軍才來,地方上難免騷亂,有兩處出了明火搶劫。紅蜂楊豹和汪青林馬上親自出巡,親去查辦,捉拿了幾個首犯,就地正法。這一來,立刻壓住了許多謠言,再沒入敢說“闖王一到,立刻準許殺人放火”的謠言了。

可是義軍六位首領畢竟經驗不夠,忙了這個,顧不了那個。經數次布告,數番出巡,縣城商民人等剛剛各安生理,卻是諜報傳來,河南軍門調動數千名大軍,分四路前來圍剿,收複縣城來了!

他們義軍挑起了闖王豫軍先鋒營的旗號。由這個旗號,招來數百名壯丁投效,這是好處。卻也因這旗號,引起來官軍的震恐,不敢把他們看成小寇。官書馳報上去,斷然說是:“闖賊羽黨八千名,攻沒固縣縣城,縣尉守城,力盡殉職;縣令督戰負傷,退守北郊,現正戴罪力謀規複……”

把這幾百名被逼起義的獵戶和山林豪客,說成了八千之眾,這是用來解說提督軍門的一支兵和監軍內官駐兵固縣近郊仍無救於縣城失陷的緣由,實是為了寡不敵眾。其實監軍內使本來占住縣衙,現在官書把他搬到郊外,這就因為監軍內使本不該和大營“分家另過”,大營和監軍分駐兩處,正是太監們的任性胡為。

官軍這邊,全盤力量是在扼守潼關,不料側麵固縣先行失守。在潼關大軍雲集之下,“闖賊羽黨”是怎麼竄擾過來的?現在官軍好幾位大帥都手忙腳亂,生怕朝廷譴責下來,他們一麵向兵部通關節,一麵互諉罪責,最後才忙著收複。可是官軍互相觀望的習氣已深,誰也不願打頭陣。在他們徐徐行軍,準備攻城,快開到固縣附近之際,距城陷已一個多月了。

義軍六將領彭鐵印、楊豹等,這時已把城內劣紳、贓官、惡霸懲治了不少。彭鐵印、汪青林是本地人,很知道他們的劣跡,這一懲治,大快人心,立刻聳動了遠近聽聞,很多老百姓跑來喊冤告狀,請兵。那些一向貧苦無告的窮人,如潮水般紛紛投入義軍,到處宣揚“跟闖王,出怨氣”的話,真個是官府文書上所說的“人心思亂,從寇如流”,亂民反叛好像是太多了!

豫軍先鋒隊,由四百名首盟壯士,很快的變為八百名豫軍子弟兵。而四鄉前來投軍的,陸續不斷,不到半個月,又湊到二千名了。把這兩千名兵,編為前後左右四大營,彭鐵印被推為豫軍總帥,紅蜂楊豹為副帥,快馬何少良為前營主將兼先鋒使,汪青林、郭占元為左右主將,胡錚為後營主將,史青岩為總文案兼軍師。

義軍眾首領見到軍威大振,投效壯士如流,自信大功可成,便將占山之計作罷,真正據城略地了。和闖王闖將通款的打算,卻是紅蜂楊豹再三堅持的,便教史青岩寫下報功文書,密派間使,去給闖王報功請命,同時並告奮勇,要由固縣移兵攻打潼關,以收夾擊之效,也就是幫助闖王反明。這個密使剛剛遣走,那闖王北伐大將劉宗敏已據探報,得知固縣有獵戶起義,竟先遣說客,潛來遊說,稱讚他們的舉義,褒揚他們的戰功,鼓勵他們與闖王聯兵反明。等到義軍眾首領表明自己願受闖王節製,並說業已通使請命;紅蜂楊豹更說出自己早曾受過闖王一個部將的密劄,這說客就欣然大悅道:“原來我們是一家人!”立刻從懷中拿出一個蠟丸書,和五顆將軍印,他就要承製封拜彭、楊為大順國豫軍統兵將軍。這說客隻帶來五顆將軍印,少了一顆印,便和彭楊六人商計,這五顆印應該給誰?人多印少,大家不免你推我讓起來。彭鐵印說:“這五顆印可以分給五位賢弟,我自己不用要了。”紅蜂楊豹道:“大哥是盟主,怎能無印?依我看,胡錚賢弟可以不要印。”胡錚低聲道:“你說怎麼好,就怎麼好。”這樣一來,大家又覺過意不去。

軍師史青岩就主張隻給彭、楊二位兩顆印,其餘的三顆,等將來出征,按功計賞,再行頒發,何少良哼了一聲。紅蜂楊豹唯恐盟友表麵推讓,暗中計較,便索性說破道:“諸位盟友,我實說了吧。胡錚賢弟原是我的表妹,我們身遭大難,傾家報仇,隻活著逃出我們兩條性命。我們亡命江湖,沒有辦法,已經結成夫妻了。她是我的妻子,武功將略她都不大行,我願她讓出一顆印來,分給各弟兄。我自己也要辭去副帥之職,和她同為後營正副主將,一切都方便了。”

紅蜂楊豹說了實話,男裝的銀蝶胡錚臉紅紅的低下了頭。眾首領聽了這話,何少良首先笑說:“怎麼樣?我早就看出來了,胡仁兄果然是我們楊二嫂。”汪青林也早看出一點來,就笑了笑,道:“二嫂,我失敬了。”銀蝶胡錚的男裝女態,以及紅蜂楊豹和銀蝶胡錚的親密情形,共事一久,便瞞不過明眼人的。當下就算定規,他們改稱大順國豫軍五虎將,不過楊豹仍當副帥,兼充後營正主將就是了。

豫軍五虎將和這說客共議軍情。這說客名叫羅文俊,乃是劉宗敏的心腹謀士,為人饒有智計。他勸豫五虎將不必強攻潼關,因豫西潼關陝州一帶,明朝大軍雲集,統計不下四五萬,重兵守險,孤軍難攻。替五將打算,最好東取徐濟,或北攻直隸大名,或南據湖北荊襄,或縱兵恣擾明兵後路,不必定與闖王大軍會師。羅文俊說:“行軍之要,就在乎攻敵所不備。大明兵現在拚死命防守潼關,我們何必硬攻潼關?”

彭鐵印聽了,唯唯稱是。紅蜂楊豹十分高興,再三請教用兵訣要。羅文俊便又勸五將多遣密使,挾重金四出,運動外郡豪傑起義,說:“你們盡量可以假借闖王的威名,盡管可以承製封拜起義將領。”又低聲告訴楊豹:“你們也該多刻一些將軍印,多發一些義軍旗號。”汪青林是獵戶,不懂“承製”二字怎麼講,就向羅文俊詢問。史青岩忙代解說:“承製和代傳令旨的意思差不多,乃是軍務上權宜之計,大將不等天子聖旨,可以先借王命,派官點將。我們現在就可以不等闖王令旨,便宜從事了。”羅文俊笑道:“你說的不錯。”跟著羅文俊又說:“現在舉大事,創大義,必須廣邀人材,隨時隨地,多給明廷樹強敵,就是多給自己增強兵。漢高祖若不是收羅了韓信、彭越、黥布三傑,也不會把項王圍在垓下。然而這三傑的力量極大,要緊的還是漢高祖的入關約法三章,抓住了鹹陽和關東關西的人心。成大事必先得人心,你們幾位千萬不要忘了這一招。咱們打著抗苛政、救窮人的旗號,必須替受苦受難的老百姓出一口怨氣,然後咱們才能打一仗勝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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