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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林豪傑傳綠林豪傑傳
宮白羽

第二章 冷月空山一穀有煙傳魈影 殘更靜夜雨間如墨見寒光

汪青林弟兄既是獵戶,縣官勒限嚴命征繳雕雁翎、獸蹄角來做箭材,又征狐狼皮、生獸革來做軍裝。他們獵戶們獵取繳納的越多,官府加征的也越多。他們已搜盡了近山狐鹿,隻得遠探深山。深山有虎豹,虎豹能傷人,他們也就顧不得這麼多了,打一隻老虎,可抵得許多狐狼。桐柏山一帶,野獸最多,獵戶們舍生忘死的去打,不料那些地方,忽然發現妖魔!

那妖魔大概是山魈,而且有兩個!山魈獵野生而食,撮山泉而飲,渾身長著青毛,兩隻白眼珠,高有一丈多,凶極了。有幾個獵戶瞥見了,嚇得摔死了一個,人們全不敢去那裏打獵了!

這就驚動了年輕獵戶汪青林。汪青林接替了父兄之業,跟隨獵隊老師傅們入山采獵,仗著全身本領,登山竄高,如履平地,投槍獵獸,百發百中;他為人又慷慨,得人緣,很快就被推為領隊。獵戶們競傳東高峰出了妖怪,他就不信這一套。他膽量大,武藝高,他要糾合幾個夥伴,進山一探究竟。尋獸跡的老師傅說了他一頓,老師傅根據自己大半輩的“經驗”,承認深山多怪。汪青林拗不過老前輩,白晝隨大夥,到夜晚他才獨自一人,帶了獵具兵器,悄悄去打夜圍,捉妖。

他向人打聽明白:那山魈常到東山峰半腰一個活山泉那裏去喝水。汪青林就潛藏在山泉邊,等候妖精出現。一連守候了幾夜,月光中隻見狐兔悄悄來飲水,汪青林信手也獵了一些,妖精渺然沒見。汪青林暗想:這準是謠言。但是他性情執拗倔強,不肯就此罷手,接著仍去打夜圍,搜獸穴。就在這一晚上,忽然發現後山腰浮起一道白煙。後山腰並無居民,汪青林心中一動:“許是山魈噴霧吧!”急忙撥草尋路,找了過去。及至繞到山後,月亮已然沉下去,浮煙看不見了。汪青林打定主意,去搜後山。搜山必先探道,他就改為白晝,帶了幹糧水壺,一清早就去,傍晚才回。一連氣去了幾天,這天忽然遇見一隻山貓。汪青林急發一弩箭,射中了山貓。山貓帶著箭掉頭就跑,汪青林挺虎叉急趕。那個催征吏曾經私向獵戶索賄,這隻山貓獵到手,就可以塞責。汪青林忘了山魈,奮力緊追過去。眼看追到山徑斷崖處,那山貓忽然平地陷下去。“這裏是誰設下的陷阱?”汪青林一轉念間,那山貓突然竄出陷坑來了。汪青林停步揚叉,正待投過去,不料此時陡見那山貓冉冉淩空而起,一直飛升到斷崖旁一棵大樹上去了。

汪青林不禁詫異,山貓隻會爬樹,斷不會飛,這是什麼緣故?他急忙綽虎叉奔過去窺看究竟。走近了,這才瞅出:有一根巨繩套,把山貓套住,曳到樹上去了。

樹上一定有人。“什麼人呢?”汪青林定睛細瞧,毛熊熊一個蒼狼樣的怪物,高踞在樹巔。

汪青林嚇出一身冷汗,“這一定是山魈!”他就火速的掛虎叉、摘弓,唰地射出一支箭。

箭直奔妖精的頭,妖精探爪把箭打落。汪青林又吃一驚,呔的大喊了一聲:“好妖怪!”扣弓搭箭,唰唰唰,射出了連珠箭。這箭百發百中,距離又近,那妖精似乎招架不住,攀樹枝一轉,拿山貓擋箭,跳下樹跑了。

汪青林大喊著追趕,那怪物人立而行,回頭望了望,疾往山上跑。汪青林竄山跳澗之能很強,腳步竟比妖精快,漸追漸近。汪青林抖手發出一標槍,那妖精還拖著那隻山貓,似知逃無可逃,竟一挫腰,丟下山貓,口吐人言,連連揮手道:“不要射,站住!”

抵麵相對,那怪物原來是個渾身披了狼皮的人,隻麵部露出了眼鼻。汪青林反倒愣住了。那個披狼皮的人首先發話道:“我知道你們是近山獵戶,我也是單幫打獵糊口的,你不要攪我呀。”又道,“我躲你們好幾天,我知道你搜我,你為甚搜我?可是替那些貪官汙吏當腿子嗎?你要曉得,我也不是好惹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膽敢泄漏我楊某的行蹤,老實不客氣,你不能活著走出這山去!”

說著把眼一瞪,目光炯炯,隨手將頂上狼頭帽往後一掀,露出麵貌,竟是個細腰闊肩、赤麵濃眉漢子,年近三旬,氣魄很雄偉,又見他把腰一摸,解下來一支十三節鞭。那隻山貓已被他弄死。他低頭看了看,說:“朋友,你不許動,我要搜搜你,還要審審你!我費了很大事,要獵一隻虎皮,要用一隻虎,教你攪了。”

汪青林聽明白了,也看明白了,笑了笑道:“你要用虎皮,我可以替你設法。你要問我,可以,不過我也要問問你。你要搜我,隻怕你沒有那種本領,也沒那份仗勢!”兩個人說僵了,就要動手。汪青林聽師傅永明僧說過,江湖上頗多異人,故此他不願樹敵,就又說道:“朋友,這山不是你包下的,我要來就來,怎能算攪你?我本無心礙你的事,你何必擺這樣陣仗?告訴你,我也不是泛泛之輩,我聽說這山出了山魈,我是來拿山魈的,並非算計你。你不要小覷人,我們獵戶之中也有道上同源。”

狼皮人不聽那一套,掄十三節鞭就打。汪青林大怒,擺虎叉還招。兩人一來一往,打了十幾個照麵,那狼皮人陡然一退,喝聲:“住手!”汪青林無意尋隙,有心探奇,也就收了招,退後數步。

兩個人互相盤問,漸漸消釋戒心,化敵為友。問起來這狼皮人叫作紅蜂楊豹。

楊豹的武藝很高,談吐爽朗;汪青林久苦寂寞,忽逢武林同好,力求攀交。楊豹過著野人般的隱居生活,也是願交朋友的,而且很願意交結像汪青林這樣的朋友,希望他能對自己幫忙。譬如打聽附近山村的情形,找人做針線活計,拿獵來的野獸換食鹽、布匹,現在都可以煩轉汪青林代辦了。兩人由此締交,常常見麵歡談。起初楊豹還似存有戒心,自經幾度深談,漸漸識透汪青林的為人,他就居然把汪青林引到自己隱居的秘洞裏去了,並引見了他另外一個同伴。這同伴也是外穿狼皮的,生得麵目白皙,貌似女子,自通姓名叫銀蝶胡錚。其實是個女子,汪青林卻沒料到,當時笑說:“怪不得人說山中出了兩個山魈,原來是你們二位!又怨不得山中忽見白煙,是你們做飯吃啊!”兩人都笑了,說:“我們還不能生食,卻是一吃熟食,就起炊煙。我們沒辦法,隻好深夜做飯,不料到底被人看見了,這真是口腹為累了。”

汪青林打聽楊豹因何離群獨居荒山,楊豹喟然長歎,說是在故鄉為報家仇,殺死了土豪,弄得家敗人亡,一個人逃命在此。說起來似乎很痛心,不願細講,並堅囑汪青林不要泄漏他的形跡,汪青林也就不再多問了。兩人談到江湖上的事,紅蜂楊豹所知頗多。談到天下大事,楊豹滿腹憤世嫉俗的話,動不動就罵貪吏豪紳苛政如虎,並告訴汪青林,默察時勢,大亂將起,草野英雄應該咬緊牙齦,做一番事業,不要小看了自己。因勸汪青林,既是河南人,應該把直南豫西的形勢險要暗暗勘察一下,豫省草野豪傑也該隨時留心物色一下,交結交結。汪青林聽了,唯唯稱是。原來汪青林雖然有智有勇,胸中卻沒有這麼大的經綸,而且生計所迫,也離不開身。楊豹自己說到就做到,雖然隱居在深山,不時易服出遊,假裝皮貨商,秘密的到各處訪察地形,結納英豪。

兩人締交不久,桐柏山下各山村便出了變故。

那就是闖王已在陝西起兵,河南省地當衝要,明朝的征剿大軍雲集在直南豫西,從娘子關到潼關,竟堆滿了督師巡撫、提督軍門,弄得號令很不一致。這一位大帥征調民夫,抓車抓騾;那一位大帥采辦糧秣,催獸賞犒。不但檄劄地方官加緊催征軍差,軍門校尉也隨便自行出來搜刮。頂要命的是監軍內官(太監),帶著數百名親兵如狼似虎,到處騷擾,不隻打縣吏,鬧公堂,直接更向城鄉勒索,弄得人心惶惶,闖王的大兵還沒到,兩邊還沒開仗,本地的老百姓竟然開始逃難。

緊跟著大明官軍打了大敗仗,潰兵亂竄,奸淫焚掠,地麵越加吃緊。緊跟著謠言大熾,“闖王的兵從北邊來了。”“闖王的兵從西邊來了。”明朝將領不知是人心怨恨,咒罵生謠,反而聽信探報,說豫西豫南各縣混進李闖王大批細作。駐防軍和地方官就亂騰騰的各處搜拿通賊的莠民和賊探,把已喪土田的貧農、已失本業的難民,自當賊辦,抓去了許多。監軍督師和地方大吏勾結,私自開征錢糧,巧立名目,叫作犒餉,把老百姓按地畝按戶籍派捐,交不上犒餉的,就抓進衙門敲打,比正稅還緊急還嚴酷,連鄉村的裏甲也因勸捐不力被抓進縣衙,挨了板子。

緊跟著又是一位大帥,發下諭劄,要每縣征發兩千名壯丁,隨軍充役;這二千名壯丁,限定內有皮匠若幹名,縫工若幹名,火夫馬夫若幹名。另外單派到各山村的,還要二百名善射的獵戶,有的說要把獵戶改做弓射手,撥入神臂弓弩營,當兵打仗。

同時另有一位監軍,又嚴命縣官向獵戶們征催狼皮一千張,狐皮五百張,限十五天交清。說是給官價,但比市價少得太多,日限也太緊,由府傳到縣,由縣傳到桐柏山各山村,隻剩八天限期了。

這麼硬擠,既抓人,又要錢,又要東西,各獵戶嘩然怒罵。八天的限期轉眼就過去了,征射手的剛剛查戶口、年貌,編花名冊,要獸皮的已經點貨計數,繳不足的開始往縣衙抓送罰辦了。幾位老師傅和汪青林的胞兄汪金林,都被押進縣牢,三日一追,五日一逼,個個受了官刑。

汪青林勃然大怒:“這可是官逼民反啊!”他便決計倡議抗征。他向各獵戶、各山村鄰舍試行鼓動。他說出如今的朝政,太監專權,官貪吏汙;他喊出了“抗苛征,求民命”!但是,盡管人心浮動,人們盡管怨聲載道,揭竿舉義的勇氣還是不夠;一聽到“抗糧造反”,人人咋舌害怕,嚇得掩耳欲躲。他們眼光又淺短,他們隻能痛恨那進村瞪眼的征發吏,還不知恨到“苛政猛於虎”的真正病根上。汪青林年紀還輕,在本村人緣僅有,人望不足,似乎號召不動。他有智有勇,可是“造反”的經驗一點也沒有,講理服眾的口才也不行。他本來不大健談,他說一處,碰一處,人們倒說他忽然氣迷心瘋了。這一來,氣得汪青林大罵眾獵戶是懦夫。他到底不明白:“造反”二字太不受聽,人一聽就聯想到滅九族。他不懂得興革之際,倡義必先結眾,師出必須有名。

汪青林遊說失敗,無可如何,便另想辦法。“殺官造反”既不成,他要“劫牢縱囚”,去搭救自己的胞兄和難友。可是他本領盡大,一個人也不成,還得有幫手。他就想到了隱居東高峰的武林新友紅蜂楊豹,他的武功很好,識見廣,人果決,可以邀他和他的夥伴銀蝶胡錚拔刀相助。

汪青林就急急奔到東高峰山後峰洞窟,去找紅蜂楊豹。不意洞口用巨石亂封堵,看樣子,紅蜂楊豹和銀蝶胡錚離洞他往,非止一日了。汪青林連去了好幾趟,總沒碰見紅蜂楊豹。無可奈何,隻得搬開石封,鑽入洞內,題字留書,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重封洞窟,怏怏下山,回轉己家,悶悶的皺眉不語,自打劫牢救兄的主意。

這時軍門大人頒下檄劄:向獵戶中抽丁頂補射手,必須加緊造冊,克日開始抽拔。固縣縣尉親帶眾役,下鄉督辦抽丁,立刻弄得弊竇百出。冊上有名的獵戶,凡有暗中花錢的,都可以遞稟告病,暫行免役;多花錢更可以雇人頂替。很有些潰兵遊勇,過慣營混子生活的,自告奮勇,願意受雇替人頂名。

出賣壯丁,也是一樁好買賣,不過獵戶們多半窮苦,能花錢告病的,實在寥寥無幾。縣尉狠咬一口,竟吮不出很多的油水來,不禁氣破了膽。他就想出了壞招。凡獵戶花名冊上有名字的,由十八歲到四十五歲,應該十人中抽一丁,他偏偏不抽了,他按花名冊,照數全要。他說要解到軍門大營,由軍門大人親自驗明正身抽拔。這一弄使整個獵戶村莊,除了婦孺,幾乎一個不剩,全得帶去。他是設計擠油水,嚇詐獵戶,哪知道擠太狠,擠出禍水來了。

當下,山村中的鄉約裏甲,被大坡嶺全村婦孺老翁堵上了門,匍地跪求,一片哭聲。有的壯丁就驚急無路,由哀懇轉為怒罵,擁在裏甲門口罵街:“你就不會替鄉親們央求央求嗎?”裏甲彭鐵珊是個老實忠厚長者,看見村民哭的太慘,就對他們說:“我不是不求,我求不準,又奈何?你們不要亂嚷,我們大夥想想辦法,推幾個人上衙門遞呈公稟罷。”

大家七言八語,就找到鄰村一個念書人,是個賦閑的幕客,名叫史青岩,請他代筆書寫公稟。史青岩為人慷慨,立刻答應了,匆匆寫好稟帖,親自找到裏甲彭鐵珊,商量公推父老上書的辦法。大家傳觀著公稟,一麵聯名,按箕鬥,找這個,推那個。正在忙亂,那催征狼皮狐皮的差官也來了,他是監軍內官的親信,比縣尉還氣粗。一進村,就找鄉約,尋裏甲,罵罵咧咧,隻幾句話,就瞪眼睛,揚起了皮鞭,把彭鐵珊打傷。彭鐵珊再三央告:“上差老爺暫請息怒,我們這村裏正在為難。你們老爺叫獵戶交獸皮,縣衙那邊卻要征調獵戶,全數抽調。老爺請想,人都抓走了,沒人打獵,哪裏來的狐皮狼皮呀?我們這裏正推父老,進城遞稟……”就舉著那稟帖給上差老爺看。上差老爺勃然大怒,罵道:“你拿縣衙門嚇我!你怕區區七品縣官,就不怕我們內宮監軍大人嗎?”信手把公稟撕碎,還追究誰出的主意,誰起的稿!

裏甲家裏鬧得沸沸騰騰,許多婦孺嚇哭了,往外亂跑。外麵立刻聚集了許多壯丁,人多勢眾亂喊亂叫。

上差破口大罵:“你們要造反……”

忽有一人厲聲還罵:“官逼民反!你們又抓人,又要東西,你們不叫老百姓活命!”

“打,打,打!”

不知道誰喊了幾聲,人心正忿,一些年輕的獵戶們竟不顧一切,七手八腳,打傷了監軍內官手下的差官老爺,登時嚇跑了縣尉。那縣尉正在鄰村另一個裏甲家吃酒,聽見聲息不對,騎了馬溜了。

那差官,起初氣焰很凶,挨了打,軟了下來,竟跪在地上告饒,再三說:“官差不由己,這並不怨我。”年輕獵戶們不識輕重,就乘機要挾差官答應免征獸皮,差官信口說好話,回答:“我回去一定懇求上邊免征。”他說的太容易了,老成的獵戶倒後怕起來,忙把差官抬到屋中,給他裹傷,說好話,納賄賂,請他恕罪幫忙求情。差官滿口答應,可是要求裏甲們護送他脫險回營。

老獵戶們信以為實,那個賦閑幕客史青岩卻暗暗的懷疑起來,找到彭鐵珊,私議應付之法。若把差官放走,現在他臉上帶傷,上邊問下來,就是毆辱官差,罪名很不小。現在你隻看他滿臉賠笑,其實他怨恨在心,放走了他,就好比放虎歸山,留神他反噬一口!

一個獵戶就抱怨年輕人,不該行凶。史青岩搖頭道:“過去的事,埋怨也無用,現在究竟放他不放?”

但是,不放又待如何?“把他殺了!”那豈不是殺官造反?“扣留下他?”留到何時是一站呢?那麼,“哀求他,怎麼樣?”可是他當麵許下說好話,回去後他若不說好話,又待如何?這可真真作了難了!

打人時汪青林也在場,而且喊打喊得最凶就是他,他忍不住冷笑道:“另外還有一個縣尉,是叫咱們嚇跑的!你們花錢堵住差官的嘴,卻堵不住縣尉的嘴。鄉親們,那差官狐假虎威,厲害慣了,你們妄想打哭他,再哄笑了他,多多行賄,就可以免禍?鄉親們,咱們掄起拳頭聚眾毆打官差的時候,咱們已經算是犯了法,變成抗征的反叛了,反叛的罪就是滅門抄家,一個個得殺。你們好好的盤算一下,官逼民反,我們沒有多少活路,活路僅僅一條……”他暗示著唯有“造反”,才能保命。

這種話更把大家嚇傻了!大家齊望著做過幕客的史青岩,問他:“這話可對?”汪青林年紀輕,大家還是信不及他。史青岩是識文斷字的人,懂得律條。大家連聲的問,史青岩閉目搖頭,半晌才說:“我們是大禍已經臨頭了,我們必得趕快想法。現在,除了棄家逃命,恐怕隻有兩條道好走……”

大家問:“哪兩條道?”

史青岩很愁苦的說:“一條就是汪青林所說的話,死中求活,我們就……”講到“造反”二字,還是疑畏不敢出口,他就咽住了,改轉話頭,“另一條是兩麵行賄,我們大家破產斂錢,買住了差官,叫他承認沒挨打,臉上的傷是自己碰破的。同時我們帶更多的錢,火速進城,求見縣尉,也買住他的嘴,不叫他泄漏我們聚眾毆差的事。”說到這裏,大家說對,史青岩卻歎氣道:“這隻是暫免一時之禍,那動千的獸皮,上百的射手,還是擠得人沒法活啊!”

裏甲彭鐵珊雖然挨了打,他是主張兩麵行賄的。他比汪青林有聲望,大家信服他的見解。獵戶們就忙著斂錢,公推彭鐵珊和史青岩進城行賄並遞稟。另外又推出人來,去穩住了挨打的差官。

汪青林微微冷笑,退出來尋思一回,便去找裏甲彭鐵珊的本家彭鐵印,細說這事。彭鐵印勃然變色,大不以為然,他慌忙派人去追,已經追不上了。他就很憂愁的向汪青林說:“我們打了差官,我們不逃命,就得拚命,除此以外,別無妙著!”

汪青林把眼一瞪道:“對,我們得拚!”怎麼拚法呢?兩人計議了一下,循著“逼上梁山”的路子,頭一步就是糾眾,第二就是結盟,第三步自然是舉義了。兩人火速的著手,分頭找人曉喻利害。汪青林和彭鐵印都沒有閱曆,也沒有口才,他們不能用一針見血的話打掉人們畏懼苟安的心。一連兩天,人們還是聽動靜,看苗頭。

彭鐵珊、史青岩兩人進城行賄求情,一去沒回來。明知情形不妥,年長老成的獵戶們仍勸大家稍安毋躁,可以先找個人進城探探吉凶,有人就想到汪青林,他的胞兄押在縣監,不妨催他去探監,順便打聽一切。汪青林以為彭、史二人一去無下落,禍苗已見,進城往返好幾天,把什麼事都誤了。進城探信他敬謝不敏,請另煩別人,他一定要留在山村,暗有所為。他好似熱鍋螞蟻,比別人還著急,可是他的話,別人多不肯信。

就在這時候,那個山居獵牲的隱士,紅蜂楊豹忽然出現了,在夜闌人靜時潛入汪家,跳窗進屋,推醒了剛剛睡熟的汪青林。

汪青林嚇了一跳,黑屋裏幾乎動手。等到通了姓名,聽出口音,汪青林仍然點燈,認一認麵貌。楊豹攔阻他點燈,當然攔不住。在燈光下,兩人對了盤,這才看出楊豹早不是狼皮人物的怪打扮了,換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靠,背插單刀,麵騰殺氣,向汪青林低叫道:“汪二哥你留的字,我見到了。現在我有急事,我是剛回來,我要煩你幫忙……”

汪青林不容楊豹細講,就拉住楊豹的雙手,說道:“楊老兄你才來,你可盼死我了。你真是未卜先知,你的話比算卦還靈。你怎麼就看出來,我們河南將有兵災?你可知道現在抓丁,我胞兄已經押在縣牢?你可知道我們這小小山村大禍臨頭……”

他並不問楊豹是怎樣跳牆進來的,是幹什麼進來的,他滔滔的說起自家的飛禍和本村的飛禍。等到說完畢,聽清楚,紅蜂楊豹軒眉答道:“好,好,好!”

三個“好”字,紮得汪青林大大不悅,反詰道:“楊老兄,你怎麼幸災樂禍?我盼星宿,盼月亮,盼你來給我拿個準主意,你怎麼忘了早先我們談過的那些話了?”

紅蜂楊豹慌忙抱拳說:“小弟失言了!我說‘好’,乃是說我們的大事,機運成熟了。告訴你,汪二哥,你當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我其實就是一員闖將!我就是奉命入豫潛伏,暗中聯絡江湖好漢,布置分兵舉義的闖王別部豫軍先鋒。我們現在就要秘傳綠林箭,糾合豫西群雄,買通各路明兵,裏應外合,奪取潼關,給我們闖王開道。汪二哥,你的機會也到了!”

汪青林一聽這話,瞪大了眼。他萬想不到楊豹是個闖將,是要顛覆明朝秕政的一個“反叛”!

楊豹道:“汪二哥,你們獵戶們打了差官,你們不堪地方官苛征暴斂,你們要殺官造反。你們是因為官逼民反,沒了活路,這才為了逃活命,才要拚命。你們的力量太單薄了。你們的前程,也就是‘上梁山’,當強盜,苟且偷活,然後等候招安。請恕我口實,那樣子依然活不成,受招安的盜群遲早是要被官軍誘殺的。要想保活命,隻有跟闖王。要想成大事,必得認清了,誰是咱們的真對頭!”

汪青林道:“這話怎麼講?”

楊豹道:“這話太好講了。咱們都是苦哈哈的窮小子,咱們種地,打獵、扛活、耍手藝,遇上好年成,剛剛不挨餓罷了。他們豪家不納糧,我們得納糧;他們闊人不抽丁,我們得抽丁。既然征糧秣,征狼皮,就別再抓人了,可是他們東西也要人也抓;他們並不管抓了人,哪裏再弄東西來?他們就是不管窮人的死活。可是你們光知道那些貪官汙吏,恨那催租吏和抓丁要東西的差官;錯了,他們不過是狗腿子。你們要往上看,朝廷上坐著一群虎狼哩!”

汪青林不耐煩起來,搶著說道:“你不要講這些話了,這些話我全懂,我這幾天對他們講的也是這些個。我現在為難的是:殺賊官也罷,跟闖王也罷,頭一步總得先糾合大眾我就糾合不起來。楊老兄,你可有什麼好的訣竅,能夠幾句話把這群遲疑不決的膽小鄉親們說服了,立刻叫他們站起來,跟著我們走嗎?”

楊豹笑了,把大指一挑道:“汪二哥,你真成,你曉得糾眾嘍,其實你已經找到訣竅了。要糾合大眾,隻有一個妙著,就是‘隻帶頭,莫作主’。你去苦勸大家跟著你走,一定費話多,效驗小;你不如靜等大家走投無路,反而跑過來,央求你領道,那就大功告成了。可是你得有幫手。先找那最窮最急、年輕氣衝和你脾氣相投的小夥子,暗地聯結好了。然後再想一想:在你們本鄉本土,出頭露臉、有聲望、大家都看得起、肯聽他的話,都有誰?還有安分守己、出名老實、最不喜多事的,都有誰?請你把這兩種人,引見給我會上一會。我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先把他們說動。若能拉住了投脾氣的人,把這最有人望和最不慣多事的兩種人都煽動了,跟我們走,那麼大家一個全不剩,都要跟我們走了。”接著又說道,“你的鄉親們有心抗征,而疑畏不決,骨子裏不淨是怕事,實在乃是估計全村力量太小,倘有不利,就不免家敗人亡。你不妨痛快告訴他們:現在闖王部將,在太室山少室山埋伏著大兵,可以做你們的接應。你再告訴他們,事成就攻占城邑,顛覆虐政;事不利,還可以攜老帶小遁入深山,獵食自活。”

汪青林十分高興,緊握著楊豹的手道:“楊老兄,想不到你講的這麼漂亮。現在我就去把我們村中的頭腦人物邀來,和你見麵。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忙著先找幫手,我的幫手跟我投脾氣的,名叫彭鐵印,是本村裏甲的本家,另外還有幾個年輕獵戶。我吃虧就是太年輕,他們把我當成小孩子,肯聽我話的就隻有彭鐵印他們寥寥幾個人。現在既有楊老兄的這個外援,我們算作闖將,統統跟了闖王走,這力量就大了。”

兩人密談通宵,挨到天剛亮,汪青林便把彭鐵印和兩三個少壯獵戶邀來。紅蜂楊豹也把他的幫手邀來一個。這個幫手名叫快馬何少良,年紀頂輕,剛剛二十三四歲,可是他竟有本領,嘯聚了一群亡命徒,潛伏在豫西山中,不時出來打搶軍糧輜重。他原是一個逃兵,他殺了帶兵的千總,帶了十幾個弟兄落草為盜,夥盜漸漸擴張到五六十名。官軍幾次剿他都沒有剿著,因為官軍來了,他就跑;官軍剛走,他又抄後路,劫官軍的糧餉。因此,他年紀雖小,威名很大,紅蜂楊豹新近才糾合了他,他就加入了闖王的隊伍。

當下,汪青林、彭鐵印、紅蜂楊豹、何少良和兩三個獵戶,在山村外偏僻地方會見。起初彭鐵印等總去不掉疑慮之情。及至雙方會見,楊豹說他手下有六七十人,何少良說他手下有五六十人,再在獵戶中物色幾十人,湊足二百名健兒,便可揭旗舉義了。何少良這個年輕人氣派竟這麼狂俠豪邁,把明朝的時政和軍威罵了個狗血噴頭,一文不值。他說:“老鄉,咱們要想活,就得把腦袋提在手心裏。你若把腦袋好好擺在腔子上,你可就遲早要挨刀。”他正色告訴彭鐵印:“你不要怕官軍剿匪,官軍人數盡管多,隻一跟我們綠林朋友交手,立刻要潰敗,再不然就嘩變。他們的本領就是會清鄉,欺負你們鄉下老百姓。”

何少良這少年大刀闊斧,信口一講,把獵戶們反抗的烈焰燃燒起來。彭鐵印和汪青林先後又勾來十幾個獵戶,大家歃血結盟。結盟之後,又由這十幾個獵戶再招來二十多個同行。算了算,全數足夠一百七八十名,楊豹道:“人數夠了!現在我們趕快布置起兵。”

楊豹、快馬何少良、汪青林等,因彭鐵印居長,便公推為盟長,請他發號施令,布置一切。彭鐵印推辭不開,就掐著指頭,算計起義的事務。他說道:“我可是外行,我說的對不對,大家要不客氣的糾正我。”他以為舉義之事,第一應該趕造旗幟;第二應該備辦大批弓箭遠攻之器;第三該備置一色的長矛砍刀,第四該造義師的軍裝甲胄,要一律紅巾短鎧青衣褲,並定名闖王豫軍先鋒營,該推定領軍主將……

彭鐵甲說著,汪青林唯唯稱是,楊豹微微搖頭,快馬何少良卻不禁嗬嗬的笑了起來,道:“彭大哥,別胡鬧了,你當是督練正規官軍防營嗎?我們這是秘密舉義的民兵,從哪裏去弄那麼講究、那麼排場的軍裝旗號?”彭鐵印也自失笑道:“依你之見呢?”何少良道:“依我之見,我們各就便宜,分為三隊,每隊一個領軍主將,一個副將;每個義兵有什麼穿什麼,隻要各係紅巾一條,作為標識,認得出自己人就夠。兵器不拘,弓箭刀矛如果不夠,便用木棍子,一頭釘上幾個大鐵釘子,做成鐵骨朵狼牙棒,能擊敵就好,這東西最容易造;不過每人得有一把刀,短刀匕首全能用。每隊還必須有一杆起義紅旗,另外還要造幾杆白旗,上麵寫著幾個大字,什麼‘官逼民反’,什麼‘抗糧求活’,什麼‘殺賊官,救窮命’……熱熱鬧鬧便成了!”在盟的人同聲說好:“他們梁山泊就有替天行道杏黃旗,我們也應該有。”楊豹忙道:“千萬寫上‘跟闖王不納糧’。”汪青林道:“那個自然。”彭鐵印就問大家:“這紅旗白旗怎樣製法?”楊、何二人說,他們的部下盟友都早有預備,現在隻請獵戶盟友趕辦齊了,就夠了。汪青林皺眉道:“我嫂子膽子小,我胞兄現時在押,她不肯做。”彭鐵印忙道:“這個交給我。”

然後大家談論在何處、由哪天開始動手?秘商了一陣,有人主張把紅蜂楊豹、銀蝶胡錚、何少良所部盟友一百數十名,乘夜都調到大坡嶺獵戶山村,擇吉於五更破曉,祭旗起兵;有人主張潛師襲攻固縣縣城,殺官占衙,劫牢縱囚,把彭鐵珊、史青岩、汪青林的胞兄汪金林和別的獵戶都救出來,就拿這固縣縣城,作為義兵的根據地,然後分兵略地,向外擴展,這是彭鐵印和汪青林的意見,他們切盼盟友舉義之先,把自己親眷先營救出來。紅蜂楊豹連連搖手說:“不行,不好!這麼一弄,攻城據地,明朝的河南軍門必然以亂民攻城造反奏報朝廷,把我們當作闖將,必然招來大軍圍剿。”快馬何少良反駁道:“我們難道不是闖將?”楊豹道:“對呀,但是,我們就是闖將,也應該假裝土寇小股。我們可以占山起義,卻不能攻占城池。替明朝地方官設想,土寇占山毀不了他們的前程,反叛攻陷城池,他們罪就大了。我以為我們起兵之處,千萬別惹官軍側目,叫他們把我們看成毫無大誌的尋常山寇,最為上策。然後我們立定了腳跟,再乘機擴張……”

大家全誇讚道:“這主意真高,我們就這麼做。”彭鐵印道:“諸位盟友,楊仁兄年紀輕,足智多謀,我看我們就請他當盟長,我實在不成。”

銀蝶胡錚忙攔道:“這話隨後再講。你要知道,盟主不是謀主,楊仁兄主意高,就叫他當諸葛亮,你還是桃園老大哥,現在我們還是趕緊商定起兵的方略。我以為攻城占山,全不好……”她主張孤軍不該獨戰,應該糾集一切兵力,襲擊豫西剿寇大營,要乘虛搗瑕,勝則直進,敗則繞走,曲折奔西去,借以響應闖王攻取潼關。

這個方略最對,紅蜂楊豹首先讚同。快馬何少良也說好,彭鐵印、汪青林卻仍提出了襲縣城救親眷的主見,懇請盟友仗義拔刀,獵戶們全都幫腔。楊豹頓時省悟,若要糾集這群獵戶,劫牢救人必須做一下。大家商量了一陣,決定首先襲攻固縣縣城,劫牢縱囚,據守四門,佯做占城,等到各路官軍來攻,就立即棄城上山,繞路且戰且走,先向東,轉向西,務必進取豫西,和攻潼關的闖將互相策應。這個起義方略麵麵顧到,大家全部認可,就這麼決定了。

不料他們剛剛要派人潛往固縣縣城臥底,官軍已先調隊到山村抓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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