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覽會結束的第二天,也是七天的最後一天。
沈織夢被一個電話叫到收藏室時,心裏已無波瀾。
收藏室內,映照著玻璃展櫃內那些溫潤生輝的玉器。
宋晚意正挽著顧永諳的手臂,姿態親昵地指指點點。
“永諳哥哥,這個,這個,還有那邊那個......”
宋晚意的手指如同點菜一般,輕飄飄地劃過幾個展櫃.
“我看著都不太喜歡,風格太舊了,配不上以後我們的高端形象。”
她點中的,恰恰是沈織夢早期奠定沈工地位的幾件裏程碑作品。
顧永諳的目光隨著宋晚意的手指移動,臉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當然知道這些作品的價值和意義。
“晚意,這些是沉玉齋的根基......”
他試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
“根基?”
宋晚意打斷他,嘟起嘴,語氣嬌蠻卻不容置疑。
“永諳哥哥,沉玉齋想要更上一層樓,這些作品,理念過時了,看著就一股窮酸氣,擺在這裏,隻會拉低我們的檔次。”
她說著,搖晃著顧永諳的胳膊:
“你不是說,以後都依我嗎?難道這幾塊破石頭,比我們的未來還重要?”
沈織夢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她看著顧永諳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室內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終於,顧永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轉向門口的沈織夢,聲音平靜得殘忍:
“織夢,把這些都處理掉。”
沈織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拋入冰窟。
處理掉?
他讓她親手處理掉她自己傾注了靈魂,也見證了他們所有過往的作品?
顧永諳避開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玉器,仿佛在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砸碎,或者扔掉,隨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反正,也沒什麼價值了。”
沒什麼價值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釘子,將她十年來的心血,釘死在恥辱柱上。
她那些熬過的夜,磨破的手指,耗盡心神捕捉的靈感,在他和這位大小姐眼裏,不過是沒什麼價值的破石頭。
宋晚意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她走到沈織夢麵前,從手包裏拿出一把精致的小錘子,那是顧永諳平時用來敲開鑒賞原石的工具。
“喏,沈姐姐,用這個吧。”
她將錘子塞到沈織夢冰涼的手裏,語氣貼心卻惡意滿滿。
“親手結束過去,才能擁抱新生嘛,就像你和永諳哥哥一樣。”
沈織夢握著那柄冰冷的小錘,指尖的寒意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她看向顧永諳,他背對著她,站在窗邊,望著窗外,隻留給她一個冷漠疏離的背影。
他在默認。
默認宋晚意對她所有的羞辱,默認他將他們共同的過去棄如敝履。
那一刻,沈織夢感覺自己的靈魂懸浮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荒唐的一幕。
她緩緩走到第一個展櫃前,麵前是他們當年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見證。
他曾握著她的手說:“織夢,我們就像這對牌,共生共榮,永不分離。”
她舉起錘子。
“砰——!”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收藏室裏炸開。
溫潤的玉石四分五裂,飛濺的碎片劃過她的臉頰,帶起一絲細微的疼。
顧永諳的背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
宋晚意則興奮地捂住了嘴,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沈織夢麵無表情,走向下一個展櫃......
最後的巨響,仿佛砸碎了一個時代。
沈織夢站在那裏,腳下是一片狼藉的玉屑碎片。
燈光下,那些曾經靈氣逼人的作品,如今隻剩下殘骸,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心和十年青春。
她鬆開手,那小錘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顧永諳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色蒼白,似乎想說什麼,卻在觸及沈織夢眼神的瞬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甚至沒有了恨。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死寂,仿佛世間萬物,再也不能在其中映出絲毫影子。
她看著他,極緩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個徹底心死的符號。
“顧永諳。”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萬年不起波瀾的死水,“如你所願。”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踩著滿地的玉屑,走出了這間承載了她一切,又毀滅了她一切的收藏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收藏室內,隻剩下臉色難看的顧永諳和誌得意滿的宋晚意,以及一室無法挽回的破碎與寂靜。
那每一片碎玉,都像是沈織夢無聲的控訴。
將在往後的歲月裏,反複淩遲著顧永諳的心。
而沈織夢,在走出那扇門後,連最後一絲留戀的塵埃,也徹底撣落了。
門口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恰好無聲地滑到沉玉齋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氣質沉穩矜貴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目光銳利,氣場強大,正是沉玉齋最大的競爭對手,淩雲閣的老板,淩煜。
淩煜看著站在門口,麵色蒼白卻脊梁挺直的沈織夢,又掃了一眼她身後一片狼藉的收藏室,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紳士地拉開後座車門,對沈織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織夢,我來接你。”
沈織夢沒有任何猶豫,彎腰上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身後顧永諳難以置信的目光,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沉玉齋。
沈織夢透過深色的車窗,看著那座曾以為是家的地方在視野裏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
她閉上眼,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這滴淚,不是為顧永諳,而是為她自己,為她那被碾碎踐踏的十年。
但也僅此一滴。
從今往後,沈織夢,隻為她自己而活。